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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衣冠禽兽 ...


  •   幕色苍茫如幕,野径四顾寂寥,忽闻猫头鹰自暗处腾起越上高枝,鸣声凄厉令人心悸。

      众人加快脚程,终在驿馆闭门前赶到。许是因店开在郊野,此地风过凉意侵肌,杂草簌簌卷着门上两盏破灯笼,透出一股森然幽怨。

      舒璃搂紧姐姐胳膊缩了缩身子,眺望着门里嘀咕:“阿姐,这驿馆也太吓人了,你说这里会不会有鬼?”

      舒茉虽不信鬼怪,奈何这话太应景,不免后背有些发毛。她轻覆妹妹的手,柔声安抚:“世上本没有鬼神存在,只有人会装神弄鬼。别怕,大抵是走官道的人多,此处人烟稀少,因而显得萧条。何况有兄长在,他会保护我们的。”

      倏然脖颈凉飕飕的,紧接耳畔响起低沉男声:“怎么,舒二小姐害怕了?若是害怕就躲在本王身后,无论牛鬼蛇神统统杀之。”

      舒茉侧眸望去,那张深邃立体的面庞在黑夜下更显讳莫如深,尤其一双眸子里迸出的莹光,简直像头随时可将她吞噬的饿狼。

      貌似这人比鬼可怕多了,她喉头微动后退两步:“多谢殿下好意。不过听闻殿下寒气侵体,想来反更易招惹阴祟。殿下还是先保重好身体,臣女自有家人庇护。”

      此话一出,身后林辰憋笑出声。如今京都谁人不知肃王久得寒症伤了根本,恐后嗣无望。舒茉这话儿,不就是在嘲讽他不行,没了阳刚之气。

      宁昭略活动两下脖子,骨节咔然一声轻响,身后便噤若寒蝉。他脸上挂着淡淡笑意,背起的手却早已五指蜷握。不想有生之年,竟能碰上一个比他毒舌犹胜三分的人。他嘴角微扬笑意更深,点点头道:“舒二小姐所言有理,本王身子弱,又长相俊美,若被哪个女鬼贪图美色给缠上了,欠下风流债岂非麻烦?”

      他悠悠迈着步子凑到跟前,俯身与舒茉平齐:“不若本王封舒二小姐做个护花女官,就负责沿途保护本王安全如何?”

      那侵略的目光在舒茉脸上游移,最终定格在她粉嫩的唇瓣上,所过之处灼得滚烫。人前仪表堂堂的肃王,背地竟是衣冠禽兽。

      舒茉心道,早晚要将他的放浪举止传扬出去,好让全天下女子免受其害。转念一想,他身患寒疾,怕是没有哪个女子肯嫁给他了,顿感气消大半。

      她欠欠身,留下“殿下自重”四字,挽着妹妹匆匆迈进驿馆。不知为何,宁昭很喜欢看她恼中含羞的模样。真正讨厌一个人时,眼底是冷的,是不动声色的疏远,而舒茉眼中,对他却是没有恶色。

      一行人进入驿馆,正堂内烛火昏黄,除却有个杂役撑着脑袋打瞌睡,堂内空荡荡无一人。见有客到,杂役忙招呼几人坐下,复添了两盏烛台,堂内光影霎时丰盈起来。

      几人围一张长桌而坐,舒邵庭将剑往桌上一拍,问到杂役:“你们驿丞何在,登记完好早些给我们上菜。”

      剑鞘沉闷一响震得杂役缩缩肩膀,他为几人斟上茶水:“几位稍等,驿丞大人正在房中核对文书,小的让厨役先做上菜,立马就去唤大人来。”

      片刻后,一个身着绿色官袍的男人,快步迈下楼梯来至长桌前。此人膀宽腰圆,络腮髯修去的地方重新冒出短短青茬,乍一看不似文官,倒颇像个将军。

      “诸位久等了。下官江莽拜见几位大人。”驿丞拱手行礼,接过杂役递来的笔册,望向正中主位的宁昭:“敢问各位上官姓甚名谁,在朝中从何官职?”

      宁昭拂着杯中热气瞥了驿丞一眼,但见那笔尖在册子上微微发颤。他淡声道:“魏寻,将勘合交给江驿丞登记,让人家在这站着,有失礼仪。”

      魏寻颔首应是,连同舒邵庭那份一同交予驿丞在柜台登记。厨役陆陆续续已经开始上菜,别看驿馆偏僻,菜式却有鱼有肉极其丰盛。

      舒家姐妹早已饿得肚子咕咕叫,碍于宁昭这个王爷没发话,迟迟不敢动筷,只能同兄长互递眼色。

      舒茉直勾勾盯着桌上那盘清蒸鱼,肉白莹润,青葱丝点缀,好想一张嘴它能自己游进来。好容易得此远游机会,本应畅快恣意,不想言行处处受制,就连用膳这寻常之事,亦需待人发话方可动筷。她撇嘴向长桌尽头投去鄙夷目光,恰被宁昭捕捉,从容比手示意她品尝。

      众人见状顾不得谈笑,纷纷埋头填充着辘辘饥肠。宁昭看上去并无什么胃口,只夹了一筷笋丝。瞧了瞧柜台疾书的男人,他随口道:“江驿丞是何时入的官?本官瞧你这官服尺寸有些旧,该重做一件才是。”

      几人朝柜台投去视线,绿色官袍在烛火下折射出丝绸亮色,不像旧衣。不过驿丞身型魁伟,衣裳绷在他身上稍显尺寸不合。

      驿丞抬袖打量,听出话外意,难为情一笑:“让上官见笑了,下官两年前幸得知县大人提拔,来这驿馆做了驿丞。许是过年时太贪口福长胖了些,待到立夏发发汗,衣服就又合身了。”

      众人一笑而过继续用饭,全当是件趣事。是啊,人到中年身形走样太正常不过,有道是岁月只解催人老。

      舒璃剥着花生闻言忆起什么,凑近舒茉低声道:“阿姐你还记得吗?去年阿娘给爹爹绣了条玉带,但那尺寸是比照爹爹年轻时做的,他现在发了福,玉带就有些窄。毕竟阿娘一片心意,爹爹怕阿娘伤心没敢说不合适。有次他戴着去上朝,向陛下弯腰行礼时玉带竟松了。他不敢在朝上乱动,又怕在陛下面前失态,夹着胳膊提心吊胆好半晌。回来时爹爹还让你按了好久胳膊呢~”

      舒茉忙在唇前比嘘,看了眼在场人表情:“小点声,让大家听到了,以后父亲多没面子。不过......”她倏然轻轻掩唇嗤笑:“这事确实好笑~”

      听着两个妹妹在饭桌上嬉笑,恐失礼节,舒邵庭夹了块土豆放到舒茉盘中,暗示她们安静。见哥哥又板着脸,舒璃趁他背身之际吐吐舌头表不满。兄妹和睦的温馨一幕,悄然落在宁昭眼里,他不是喜欢清净,而是怕自己一旦识得人间欢聚之乐,便会心生贪恋。贪恋难拥有的东西,便是自寻苦恼。

      姐妹俩正说笑着,厨役自庖厨捧来两坛酒:“各位大人,八菜两汤已上齐,正好昨日新到了批梨花酿,请诸位尝尝鲜。”

      两大坛沉甸甸的酒往桌上一墩,舒璃瞬间眸子雪亮,她起身拆着坛布不忘道谢:“多谢伯伯。”

      厨役生得一副豪迈相,他摆摆手:“姑娘客气了。”待看清舒璃这张稚嫩的小脸,他稍显担忧叮嘱道:“姑娘看着年岁不大,这酒千万得少喝。”

      坛布一取,酒香顺着鼻尖直钻肺腑。舒璃将七个陶碟排成一排,微微倾斜酒坛依次利落斟满,一气呵成。她扬扬脑袋:“伯伯放心,我下个月便及笄了,只怕这些酒都不够我喝呢!”

      厨役爽朗发笑,竖起拇指赞好,将酒碟轻置几人面前。待他伸手为阮亭风置酒,阮亭风闲谈道:“听阁下口音不像本地人,倒像是......汴州那边的。”

      厨役的手僵在桌上征了怔,笑容逐渐褪去,他语气透着沧桑:“大人好耳力,小的的确汴州出身。父母走得早无牵无挂,为了混口饭吃,四处漂泊只为寻个安稳营生。”他拱拱手话头一转:“各位吃好,小的先退下了。”

      春日远游与亲友同在,几杯酒下肚,众人不再拘谨,谈笑风生间推杯换盏,很快醉意浮上面颊如染丹霞,各自摇晃搀扶回了房间。

      更阑人静,驿馆笼罩在一片黑暗中。客房位于驿馆二楼,今夜此处只有他们一波人马,因此几人特意选择紧挨着的房间,以备突发情况随时抱团。好在无事发生,外加饮了酒,都睡得格外沉。

      忽得楼梯传来一阵轻促脚步,一记寒刃由门缝插入,窸窸窣窣顶开门闩。

      伴随木门吱呀,那阵脚步声缓缓来至阮亭风塌前。钢刀在空中用力一挥发出呼啸,即将落至枕上时,响起两句窃窃私语。

      “等等,咱们必须要这么做吗?拿了东西直接跑就是了,何必要背上人命,还是官身!”‌

      “杀的就是官身!你别忘了咱哥几个今日这么惨是谁害得!”

      一声呼啸再次响起直劈被衾,手感却是绵软无半分力道。持刀人猛然掀开被角,榻上空无一人,唯有被衾堆叠成丘。

      “不好,有诈!”

      察觉上当,二人转身欲逃离房间,反被藏在暗处的黑影自背后偷袭,不出三招随即击落武器,束手跪地。

      紧接着,又一佝偻背影被推搡进门。

      “殿下,抓到了。”

      火折子点亮案几烛台,浮现端坐正中之人阴鸷的脸,继而整个房间或站或跪人的表情,悉数清晰。

      “是你?原来你早就识破我们身份。”

      火折子在手指间来回翻舞,宁昭冷冷道:“是,说起来你们伪装得不错,可惜细节上差了那么点。一个驿馆竟无驿吏马夫,从头到尾只有你们三人。还有,驿馆明令禁止食用野味,你那道孜然兔肉其实是獾肉吧?”

      早在见到杂役时,宁昭便觉此人举止鬼祟,常于暗中窥视。而那驿丞竟不知校对勘合,凭对方空口虚报官职,就执笔登册。幸得阮亭风暗示,酒坛口处有极细微白色粉末,他与魏寻将计就计,顺利将三人擒住。

      无言可辨,三人垂头不语,作出任凭处置的姿态,脸上却是一股不服输的硬气。夜已深,其他人仍在睡着,吩咐魏寻将三人绑了关押,待明日与众人一同商议发落。

      适才听魏寻提及,另一人是在舒茉门前撬锁时被捉住。舒茉素来酒量浅薄,况且那酒里又添了蒙汗药。以防她同上次生辰宴般醉酒胡闹,宁昭驻足门前踌躇良久,终难自持抬手轻叩。岂料手刚近门扉,它竟自己开了。

      若非魏寻及时,那贼人怕是已伤到舒茉。他吹燃火折子靠近案几寻烛台,发现舒茉竟伏在案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个半倒的茶杯。看来是她酒醉口渴,起身找水时酒劲上头,于是一头栽在桌上了。

      宁昭在其身畔坐下,手撑脑袋静静看着她。烛影摇红,新荷绿的寝衣薄薄罩住她玲珑身段,拆却发髻的乌发垂落腰间,极具温婉柔美。雪颊染着薄醉酡红,峨眉却似远山含愁微蹙。

      宁昭抵不住这娇憨之态,伸手轻抚摸着她的脸,掌心温润的触感,令他心跳加速。夜色愈深,思绪愈是比白日敏感,他忽觉爱意江水决堤般在心头翻涌。转念想到一月后,眼前牵动心魄的姑娘要嫁作他人,眼眶竟不争气微微发酸。

      倏然过堂风骤起,挟着几分夜凉,宁昭掩唇咳了一声。在此伏案酣睡一夜只怕会染寒气,他犹豫再三,俯身拦腰将舒茉抱起,缓缓步向床榻。

      怀里的人儿因失重本能环住了他脖子,贴近其胸膛蹭了几下,复又安稳入睡。自案几至床榻不过几步路,宁昭却走得极慢。他恋恋不舍将舒茉轻轻放平在榻上,沉在她颈窝的脑袋缓缓抬起一转间,唇瓣不偏不倚,恰落在舒茉唇角上。

      心脏一霎被无形之手攥住,继而全身仿若遭雷电击中酥酥麻麻。她的唇很软,如同有温度的云朵,肌肤散逸的清香与唇齿间醇酒气息交融,似能够迷惑心智。

      宁昭僵直成木偶一动不敢动,二人唇贴彼此气息交融,旖旎间有种灼烧感渗入血脉。

      “殿下……你怎么在这儿......”

      突如其来的女声惊得宁昭直起身,他余光一瞥,舒璃坐在榻上揉着眼睛,半睁不睁茫然看着他。

      宁昭唰得蹿起背过身去,面颈如温水煮螃蟹后知后觉熟透。他拢拢阔袖,话里透着股做贼的心虚感:“没什么......驿馆进贼了,本王来看看你们可有受到惊吓。贼已经捉住了,你们……安心休息。”话毕,他手指轻触嘴唇一脸痴笑,拖着步子走出几下后复顿住:“给你阿姐盖好被子,别着凉了……”

      舒璃听得断断续续,依言迷糊点点头。她阖眼摸索过被衾给舒茉掖好,姐妹俩依偎一处,甜甜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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