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怕缠郎》一株兰草

65、打水漂

　　云开天晴，鸟雀儿蹦跳在石转上啄着麦粒。

　　每年四五月份暖春，舒家姐妹花都会由兄长舒邵庭一路护送，至延北姑祖母家省亲。年初姑祖母来信，说长子裴皓英升官调任，已举家搬往威州。那可是个有海的地方，舒茉对此次远行满怀希冀，日夜梦中向往的大海，再过几日便可亲眼见到了。

　　两姐妹道别长辈登上马车，舒邵庭则飞身跨马在前开路。方驶出几步，车后传来纪景云呼唤。舒茉推窗探头望去，他正急趋朝自己走来，匆匆向长辈行礼后，纪景云由窗口递给她一个六角梨木果盒。

　　“这是今早集市新到的第一批早春樱桃，我尝了下一点也不酸。都是洗干净的，茉茉你带上，留着路上与三表妹一同吃。”

　　舒璃凑过头来盯着姐姐打开木盒，甘洌清香当即随风飘进车内。早春樱桃并未完全红透，果身尚缀点点青色，如同眼前二人眼波流转间情愫，初时懵懂甜中带涩，渐次醇熟方知甘美。

　　舒璃挑了一颗大些的樱桃放进嘴里，入口一瞬酸得微微蹙起眉头。她边嚼边笑趣道：“表哥对阿姐可真好，威州离这不远，沿途便有卖的。何苦跑这么远巴巴送来，莫不是这果盒里，还藏着表哥的一颗心？”说着，她伸手在盒子里佯装翻找：“让我看看，在哪呢？”

　　舒茉似嗔非嗔拍在那手背上，舒璃只得悻悻扮了个鬼脸坐回原位。不知是羞赧抑或方才奔跑热得，只见随着胸口略快起伏，纪景云的耳廓透光泛着绯红，美人尖上浮起薄薄一层汗珠。

　　舒茉自袖口取出一方帕子温柔为他点拭额头，举止间尽是自然而然的亲昵。众人对这一幕尽收眼底，皆默默会心而笑，自从前两日定了亲，两人倒愈发不避嫌地互动起来。

　　“本该同你一齐去拜访姑祖母，奈何我这刚上任实在不便告假。过两日我要出使一趟襄国和谈，想来咱们应差不多同时回到京都。”

　　帕子顿在半下，舒茉瞳光微烁：“什么，你要去襄国？你刚上任不该先熟悉下手头公务，怎得派你去当使者？”她撇撇嘴，弱声道：“可不可以不去？或者换个人......”

　　古往今来，两国相交不斩使者，然父亲说，斩的不在少数。舒茉有些不安，康国与襄国不睦数载，听说上次派去的使者是个大儒都退败了。纪景云一个初登仕途的儿郎涉世未深，此行凶多吉少。

　　纪景云浅浅笑道：“君无戏言，怎可朝令夕改？何况是我自己要求去的，若能和谈成功，对两国交好对我的仕途都有裨益。”察觉她心有牵挂，纪景云轻轻为她将碎发别在耳后：“放心吧，茉茉，我一定会平安归来，风风光光娶你过门。”

　　只消再等一月，他就能将心爱的姑娘娶回家。襄国天子之位他是没兴趣坐的，可他不愿见两国祸端频发，牵连无辜百姓。罢了，此番若和谈成功，算是还了那人生育之恩。如此，他再无什么可亏欠，可回到京都，继续过着平淡安稳的生活。

　　自京都至威州路程大抵六日，近几月汴州不安分，宫中禁军人手相对森严了些。舒邵庭公务在身不便在路程上多逗留，次日几人抄捷径改由城郊小道穿行。

　　车马辘辘行过半日，颠得姐妹俩腰肢酸软。舒璃唤停兄长，扶舒茉下车舒展筋络。果然得是野外空气清新，舒茉比照着妹妹叉腰深深吮吸几口，沁入肺腑，顿感困乏全无。

　　耳畔传来黄鹂悦耳高歌，又伴潺潺流水叮咚作响。循声望去，不远处有一湖泊碧波潋滟。二人坐在湖边引水灌满水囊，再将昨日那盒未吃完的樱桃在湖水中一浸，满口清甜。

　　倏忽舒璃瞥见水底有块薄石片，她捡起在手中摩挲：“阿姐，你会打水漂吗？”

　　舒茉摇摇头：“不会。我记得见兄长打过，他一次能打十几个，可厉害了。不如我们喊他来试试？”

　　她回头正欲出声唤舒邵庭，忙被舒璃捂住嘴巴：“别，我才不想跟他玩呢！那张脸拉的比他那匹河曲马都长，还爱较真儿次次不肯让我赢。”

　　舒璃拉她站起身，掂掂手中石块扬眉道：“不妨我教阿姐怎么玩，很简单的，你跟着我学。首先要选一块椭圆的小石头，不能太厚也不能太薄，甩出去时手腕要用巧劲儿让石头快速旋转飞出。”话毕，她侧身一甩，石块如按了机簧，在水面次第弹起八个小水涡。

　　“哇，璃儿好厉害～”

　　舒茉拊掌笑得眉目弯弯，轮到自己时却早把舒璃方才所讲忘得一干二净。她随意在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比量道：“是这样吗？”

　　只听“咚”的一声，石头在湖面激起一个高高水花，瞬间沉入湖底。

　　舒茉讪讪笑了笑有些难为情，舒璃见状没有跟平日那般仰天嘲笑，而是挑好两个石头递给她一块，侧身仔细道：“阿姐你看好我的手腕角度，要这样甩石头才会在水面上蹦起来。”

　　后扬的手停在半空还未有所动作，姐妹俩面前水面忽得溅起一个大水花，二人来不及反应，裙摆瞬间沾湿。

　　“是谁！”

　　舒璃急得险些跳脚，原以为是兄长捉弄，转身却见他正与随从聊天，显然另有其人。她四下张望厉声道：“是谁如此无礼，竟躲在暗处欺负两个姑娘，有本事就出来！”

　　舒茉环视一圈，除却安静耸立的树木便只有风动的竹林，并无一可疑人影。奇怪，难道大白天闹鬼了？怕有流匪作祟，舒茉忙给妹妹递个眼色，准备悄悄离开湖边，与兄长汇合。

　　“三小姐年纪尚幼，脾气倒与建德侯十分相像～”

　　身旁十步大树后缓缓走出一个熟悉的男人，这如临深渊的压迫感，还有这要吃人的眼睛，唯宁昭是也。

　　舒璃生性胆大，却莫名很怕宁昭，大概这就是书中讲的一物降一物。望着宁昭步步逼近，她害怕地躲在舒茉身后，露出半个偷瞄的脑袋跟当初阿瑶一模一样。

　　能在此处相遇，这是彼此万万想不到的。宁昭奉命暗中探查各州郡兵防势力，发现威州一面环水两面环山，易守难攻或可备将来大用。几人特选郊外僻壤路线，以防城中眼线觉察。

　　适才林辰告诉他看到了舒家马车，他还笑林辰饿得出现幻觉。直至马上遥遥一望，湖边那裙衫摇曳的女子，不正是他魂牵梦萦的意中人。

　　在得知舒纪两家正式定亲后，他内心挣扎良久，终决定不再打扰舒茉，在无人角落默默守护她幸福便好。然真再见到那张令他又爱又痛的脸，心底将要熄灭的一点火星即刻复燃。或许这是上天给予他的机会，他突然不想这么早放弃了。

　　自从除夕飞雪阁宁昭酒醉失态索吻后，舒茉发觉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变了。从前他纵使言语间偶有轻浮，至少眸底那层薄冰阻挡，戏虐无伤。而今那层冰貌似随着春至消融殆尽，甚至提前燎起三伏热火，落在自己身上灼灼发烫。

　　其实她不知道，宁昭看她的眼神从来就不清白。

　　舒茉恭谨向他福福身，垂眸不肯与他对视：“参见肃王殿下。小妹年幼无知，一时惊吓过度不想冲撞殿下，还望殿下莫怪。”

　　瞧她刻意疏远自己，宁昭平平嘴角稍显落寞：“无妨，是本王失误在先，掷石子没控制好力度惊扰了二位。”他话锋一转：“不知二位姑娘何故出现在此，可是在踏春远游？”

　　舒茉仍旧低着头，一字一句回道：“回殿下，兄长护送我姐妹二人前往威州外祖母家省亲。途经此地车马劳顿，暂作休整。”她顿了顿，牵起舒璃的手借机离开：“殿下，时辰不早了，我们与兄长需尽快赶路寻一处落脚地方，先行告辞。”

　　见她要走，宁昭忙开口挽留：“不如咱们一起同行可好？”他凑上前来：“本王正好要去威州，一块走在路上也好有个伴，打发漫长时光岂非甚妙？”

　　谁会喜欢与一个王爷作伴同游，跟被押解的犯人相比，顶多算有个舒服点的马车。舒茉没有回头，立在原地道：“多谢殿下好意，就不必了。小妹爱吵闹，怕扰了殿下清静。”

　　“茉茉！”

　　循声望去，故友飘逸的身姿近在眼前。

　　“亭风，你怎得会在这？”

　　阮亭风竟与宁昭同频出现在一处，着实有些蹊跷。果然人长大了，都开始有各自的秘密了。见舒茉看着他面露忧色，他浅浅一笑并未过多解释：“此事说来话长。世子可在，我有要事与他商议。”

　　恰逢此刻舒邵庭前来寻两个妹妹，见几人聚在一起颇为意外。不知阮亭风与他说了什么，半晌后他神情有些凝重，拱手道：“既如此，那便辛苦肃王殿下与我们同行。此处离下个驿馆还有十里路，咱们莫要在此过多逗留，先行赶路吧。”

　　即是兄长发话，姐妹俩不好多说什么，手牵手安安静静登上马车。好在罗刹与兄长走在前面，并不影响姐妹俩说话，有阮亭风在确比头先热闹些。

　　长路漫漫蜿蜒天地间，残阳拉长一人一马，得与亲友同游，此乃人间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