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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除夕佳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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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话问得宁昭莫名惶恐。历朝历代皇子们为争夺皇位手足相残,有人挡不住权利诱惑,有人为自保不得已反抗。若他与皇兄来日真到了心生芥蒂的一步,自己又该如何呢?
睫尾垂下轻轻一颤,他迎上康平帝目光温和道:“亲情贵在血脉相连,更当互敬互爱,一心对外。若有一方鼠目寸光,因一时贪欲而迷心悖逆,则血脉之义尽失,与陌路人何异。”
闻言康平帝面色略有舒缓,宁昭顿了顿,浅笑:“周公一生忠贞随兄长武王东征伐纣,后尽心辅佐十三岁的儿侄成王平定叛乱,巩固了周室之基。叔父秦王尚在人世时,亦与父皇兄友弟恭,下朝后常聚在悟心殿对弈品酒。皇兄勿要过度忧怀,无论何时,臣弟都会与您同心同德。莫不是平日臣弟向您讨过太多茶吃,皇兄嫌弃昭儿了?”
天子威仪凛凛,笑意未达眼底前,透着一丝森冷。他感慨道:“寡人身居高位看似享尽天下,可有几人是真心对寡人好?不过是畏惧权势,想要讨好寡人获得好处。唯有你是父皇母后留给皇兄最后的家人,也唯有你能让皇兄在这冷血的四方皇城内得到一丝慰藉了......”
显然宁昭一番抚慰,康平帝很是受用。登基后他对这个弟弟百般疼爱,准他享有十万兵权,唯以重用,其中不乏含有弥补之意。说到底,他了解这个弟弟内心柔软重情,并不符合成为帝王断情绝爱的标准。而自己正因这点,才能确信宁昭肯忠心站在他这边。
回归正题,康平帝起身道:“还有一月便到春闱,此事兹事体大,万不可出什么岔子。明日寡人会召建德侯与兵部几位大臣商议,务必要赶在宣王有动作前先发制人。”他拍拍宁昭肩膀笑道:“今日除夕佳节亲人团聚,暂不谈国事。走,去看看轩和殿夜宴准备如何了~”
爆竹声竟日不绝,直至酉时日暮沉于西山,万点五彩流萤显现墨空,与繁星争色。
纪家今年留在京都过节,大家一合计,干脆舒纪两家一块儿过,多年挚友交情待到明年再来个亲上加亲,别提多热闹。
九口人围坐宴席满面红光,仿佛因着这一天是新年,大家都暂将烦忧抛诸脑后,绝口只提高兴的事。
大家的眼力见不言而喻,默契将舒茉与纪景云的位子挨着。两个满眼对方的人,在这天欢喜被无限放大,你给我夹菜,我给你倒茶,一来一往伴随着眼神青涩交汇情意绵绵,在铜锅氤氲热雾中朦胧暧昧。
几杯酒过后,纪少生畅怀:“原本我们打算回萧豫过节,只是路程遥远,休沐总共就几日,一来二去全耽误在路上了。幸得有舒兄举家与我们同庆,甚是欣喜呀~”
舒明谦连连摆手,环视一大桌亲友喜悦道:“哎,纪兄见外了。咱们本就是一家人,过节当然要在一起才叫圆满。何况孩子们相处得极为融洽,颇有些延续咱们两家交情的意思啊,哈哈......”
小辈儿们闻言互相对视一笑,父辈们交情深厚,落到自己这辈还能玩到一处去,当然是莫大幸事。
唐氏瞧了眼挨肩坐着的一对璧人,眼眸泛光:“是呀,说到这,我们夫妻二人商量过了。云儿与茉茉这段时间彼此合得来,原本他二人就有婚约在身,待一月后春闱结束,我们就正式来府上定亲。本打算年前就将此事定下来的,云儿自觉目前尚无成就,恐怠慢茉茉,才拖到今日。”她拉起舒茉的手,满是来自母亲的慈爱:“我们是打心底里喜欢这孩子,若是再拖下去,怕是被人抢跑了~”
一句话逗得众人满堂欢愉。纪景云这段时日对舒茉万般上心,两家人皆明察于眼。一个温文尔雅,一个知书达理,若得良缘共结连理,寻到一个可靠归宿,实乃父母欣慰。
然有时父母觉得好,不算真得好。虽说柳氏能看出舒茉对纪景云属意,但这孩子素性慢热,相处半载便议婚嫁,不知对她来说是否难适应。她接话道:“此前舒家遭难,承蒙兄嫂与贤侄不弃。景云对茉茉之心,我们都看在眼里,自是无可异议。只是......还得问问两个孩子怎么想。”
定亲一事纪景云曾提及过,因而舒茉心理有准备,并未太过惊讶。然众人目光齐刷刷聚集过来,她仍不由自主心口突突狂跳。只见她面似渥丹,眼下胭脂深成石榴红,更添妩媚。她垂眸应道:“女儿......但凭父亲母亲做主。”
此言一出桌上激起一阵笑语,祖母合不拢嘴打趣道:“果然是女大不中留了,从前寡言少语的小丫头,如今也藏事了~”
舒茉听着众人谈笑,脸上红晕迟迟消散不去。她沉头抿着豆腐汤,瓷勺轻颤在碗沿发出细脆声响被笑声掩盖。紧张是有的,更多是欢喜。
纪景云此刻如同登上云端,恨不得现在冲出门外逢人便道这喜讯。他拱手郑重许诺:“请几位长辈放心,侄儿定将表妹视作珍宝,此生只娶她一人,敬她爱她生死不弃。”
余生清欢只为一人,无论对长辈还是对舒茉,皆是千金之诺。四目相对肺腑赤诚,纪景云在桌下偷偷握紧她的手,真心便在一颦一笑间交付对方。
众人再次回归一片融融喧闹,舒邵庭端起酒杯玩笑道:“表弟,望你说到做到。否则不用父亲出马,我这个大舅哥拳头可不饶人~”
舒璃紧随其后:“还有我!别看我是姑娘家,力气可有的是!”
一家子武将对付一个文弱书生,力气绰绰有余。当然这只是玩闹,纪景云人品他们自是信得过。但有言在前小小震慑一下他,这是娘家人给予舒茉的底气。
晚宴后,众人聚于侯府门外燃放烟花。
白雪皑皑覆地,映得夜色格外亮堂。一颗接着一颗色彩斑斓的火球直冲天际,天女散花绽开过后,青烟化做尘埃坠下,逐渐弥漫硫磺气息。
小辈们人手两只仙女棒,互相交头点燃后欢欣雀跃。花火如金色雪花状,挥动时在空中划出绚烂轨迹,映照出每个人幸福的笑容。
不远处胡同转角,肃王府的马车缓缓停下。
宁昭在宫宴上待了不消一个时辰,便以身体不适为由出了宫。每年他都如此,皇兄成了家有妻妾有儿女,宫宴更像属于皇兄的家宴,自己孤身一人坐在席上看着他们笑语盈盈,总觉无法融入进去,不如回府早些歇息。
可今年他有了挂念的人,许是除夕佳节氛围渲染,这种思念更为浓烈,令他鬼使神差改道来了侯府。
他不敢贸然靠近,怕碍于自己身份会打断这温馨画面。他也没有资格靠近,非亲非友,无端热情只会将人越推越远。只需在这远远看上一眼,看到舒茉那纯真笑脸便已知足。
然他轻撩窗帘眺望良久,门口都不见那熟悉的倩影,只看到一个令他嗤之以鼻的高挑少年。寒风从脖颈儿灌入心口使他咳了两声,看来他们是一起过年的......
舒璃玩仙女棒时,不小心将舒茉袄裙燎个大洞,她只得回倚竹苑换了身朱砂红的祥云长裙。每年她都会在各个侧门角门挂一盏六角红柿玲珑灯,祈求来年家人事事如意。忽想起今年还未做,她提着一盏柿灯来至侧门悬挂。
出了侧门,舒茉察觉不多远距离停着一辆华贵马车。暗忖许是父亲哪位同僚路过,她与兰芷靠近查看。赶车人听到雪地发出咯吱声回身戒备,柿灯高抬红光照亮他的脸,兰芷惊呼:“小姐,是魏寻!”
舒茉认出他来,提灯打量车身,装饰确是肃王府的马车无疑。她疑惑道:“魏侍卫,除夕夜不在王府过年,你怎得在这?”
魏寻侧目瞄了眼车内,颔首吞吐道:“回舒二小姐,属下......”
“回王府的主道爆竹声太吵,本王怕马儿受惊,便改道由此经过。不成想能遇见舒二小姐,当真有缘。”
令人寒毛倒竖的男声自车内幽幽飘出,舒茉不禁喉间微动咽了下口水。抬眸间宁昭已立在身前,头顶上方复响起:“舒二小姐不在正门与家人同放烟花,来这侧门是为何故?”
本欲远远见舒茉一面,岂料上天眷顾,竟能与她面对面说上话。一水红袄衬得她肌肤雪白,两颊被冻得嫣红更加诱人。
舒茉后退两步与他拉开距离,随口道:“臣女打算在门口挂一盏如意柿灯,挂完便去正门寻长辈们了。殿下此时不是应在宫中宴饮,这么早便结束了?”
“本王身子尚未痊愈,皇兄就提早放我出来了。”
舒茉“哦”了一声,话毕周围陷入沉寂,连同爆竹烟花声貌似进入间歇。舒茉顿觉尴尬极了,实在没什么同他讲,又不能让一个王爷的话掉在地上。
她将灯笼伸手递给宁昭:“不若这盏柿灯送予殿下吧,愿殿下来年身体康乐,事事如意。”
宁昭接过柿灯端详,骨架六面灯罩画得是六样形态的柿子,笔锋娟秀力道轻柔,当是她自己画的。内里燃的是红烛,很符合年节气息。
心湖荡起丝丝涟漪,这算是她送给自己的新年礼物吗......
宁昭正欲开口道谢,只听“咻”的一声亮光飞升,两人上方夜空中短暂留下一朵硕大红牡丹。
“舒二小姐可还记得,你我初次见面,也是在这样一条烟火映天的巷子里。”
宁昭仰望着纷纷扬扬下落的光点,回忆着与舒茉奇妙的相遇情节,扬起淡淡笑容。当真是意料之外,偶然一天唯那一眼,便让他深深将这个姑娘刻在心上。
舒茉望着他发笑的模样不禁蹙起眉头。怎么能忘呢?当时就是他要杀了自己,还将自己吓得卧床几日不起。看他笑得这么开心,必定在心里嘲笑自己是个胆小鬼!
她没有接话,想到什么说什么,于是客套道:“今夜的京都一定很美。殿下回府后若有时间,定要登飞雪阁好好欣赏下这万家灯火的盛景。”
“你想去看看吗?”
宁昭回过头,一瞬他的笑意褪却,眼底映出极浅的忧伤。回到王府,他又是一个人了,年年都是他独自登上飞雪阁赏雪,可今夜,望着眼前的可人儿,他忽得冒出一个贪心的念头。
舒茉心道莫名其妙,大半夜邀一个女子去府上,不是坏就是坏。她欠欠身,不作过多周旋:“多谢殿下盛情,只是夜已深,晚些臣女要向祖母问安请岁,就不叨扰殿下了。”
转身之际,手腕被宁昭牢牢握紧。他委屈道:“你方才还说时辰尚早,这会儿又说夜深......”说着,他将柿灯递给魏寻,手劲稍用力一扯,趁舒茉身子后倾向拦腰将她抱起:“无妨,这离侯府不远,看完烟花本王再送你回来便是。”
舒茉万万想不到宁昭竟如此张狂,敢在侯府门外劫人。她瞪圆了眼睛,两只脚悬在半空踢着空气:“殿下,你这是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宁昭闻言无赖着将她抱得更紧:“别乱动,摔伤了本王可是要对你负责的~”
那双纤手不敢化做拳头用劲,只得掌心一下下轻推,煽动腕间香气,落在宁昭胸口上,是一种酥酥麻麻的享受。
在魏寻与兰芷诧异的目光中,宁昭一个跨步将舒茉抱进马车。魏寻虽知不妥,还是横在兰芷面前挡住其去路。
宁昭将长腿略抬,车门便做了隔栏。他掀开门帘一个小口,冲兰芷交代道:“告诉侯爷,本王邀舒二小姐去府上赏烟花。一个时辰后,自会亲自将舒二小姐毫发无伤送回侯府。”
不待兰芷反应,马车在巷子尽头拐个弯一溜烟儿消失不见。她匆匆奔回府里,迎面撞上回房休息的柳氏。懵懵的脑袋这才回过神来,跪在雪地哭诉。
“不好了,夫人,小姐被肃王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