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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难育子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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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是阿瑶哪里不舒服,舒茉蹲下身抱着她温柔哄了好一会,她才止住哭声。然仰头看到宁昭,那张小嘴复撇了撇,藏在舒茉身后露出半个头,貌似很怕他。
宁昭不怎么喜欢小孩子,哭起来没完没了,说话总是透着一股稚气。尤其眼前这个小丫头,非亲非故竟敢让舒茉温言软语哄才不哭,自己都不舍让她这么低微。
眼前三人眉目流转一颦一笑,真有《家庆图》既视感。更可气的是,这是宁昭自己对对手的认同。他在考虑要不要参考林辰提议,将来把纪景云调离京都远远的。他唇角不自然弯起,俯下身尝试对阿瑶示好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到哥哥这来好不好?”
阿瑶望着那诡异笑脸贴近,吓得半个头也缩回去,唯余一只藕节般的小手,攥紧舒茉罗裙露在外面。宁昭轻触其手腕欲将她牵到身边,岂料这丫头挺执拗,任他怎样哄拽都不肯松开舒茉。
“啪——”
五彩面人儿掉在地上碎成两半,宁昭望着她小脸一皱瞬息凉气,洪亮的哭声再次吸引巷子中人群注目。
宁昭其实没有用力,但阿瑶被他吓得手发颤,竹签在手汗里打滑,收手一个没攥稳,面人儿头重脚轻啪嗒落到了地上。
他是吃了黄连有苦难言,本想在舒茉面前展示下亲和力,反倒弄巧成拙,加深了他在世人眼中冷血魔头的印象。他不喜欢小孩子,小孩子也不喜欢他......心底埋藏的孤寂一霎被扯着疼,比阿瑶还委屈,难道自己就这么讨人厌......
他看向舒茉稍显无措,然她的脸上并无愠色,反能窥见一丝怜悯。她抱紧阿瑶轻拍着后背安抚:“阿瑶乖,没事的,一会姐姐重新给你买一个好不好?不,咱们买十个!”
宁昭有些难堪,苍白道:“本王只是想逗逗她,不成想这孩子这么不经逗......”
纪景云应声圆场:“殿下莫怪,阿瑶只是有些怕生,想来是巷子里人太多吓到了。冲撞了殿下,还望殿下多多担待。”
怕生?什么意思......是说他与舒茉算自己人,自己只是个外人是吗?宁昭被气得低笑一声,不多同他计较。只对舒茉道:“京中学堂收容所建好后,需大量人手照顾这些孩子。若舒二小姐那有寻工的人,可告知本王一声,或是应征时提本王名号即可。”
舒茉一时发懵,公家征工,向来由官府知县负责,侯府仆役亦无多余人手要打发,她能有什么合适人选?细想了想,倒真有一人。红茴辗转坊间做些零碎营生始终不安稳,若能入收容所做差,也算半个公家人。
舒茉颔首道谢,转身步入那铺满余晖的长巷。夕光将她整个人照得柔和朦胧,宁昭微微扬起唇角,真好,她又欠自己一个人情。
北风一夜虎啸骤起,在窗纸上留下晶莹冰花。推门一刻细雪如絮,被风裹挟拂在脸上,凉凉麻麻。
倏忽两月间天地肃然迎来寒冬,清冷时节,一场纷飞瑞雪为京都除夕增添贺岁喜气。
檐角垂冰,青松披素,建德侯府庭阶似铺了一层厚银毯,门贴红联处处高挂红灯笼,于茫茫雪色中分外鲜明。
西花园内,欢声笑语盈耳,三姝几人正嬉戏打着雪仗。
舒茉蹲踞青松下,白里透红的手指轻攒着雪球。忽得树身遭舒璃一记飞踢,蓬蓬雪花将她覆成一个白发白睫的雪人儿。她与姜温蕊不敌其雪弹攻势只能跳躲,纪景云便展开披风护二人于身后。雪战正酣之际,舒璃手中的雪球竟调转方向,一记正中亭中鸣琴的阮亭风,引得几人哄笑不止。
“亭风哥哥,这么冷的天你还弹琴,手指头不冷吗?快来与我们同乐呀~”
阮亭风用力一哼气冲掉鼻孔下雪渣,一语不言只是默默擦着脸。舒茉捧腹笑得喘不上气:“别管你亭风哥哥,人家这叫要风度不要温度~”说着,她悄然凑近舒璃幽幽道:“不如,璃儿来试试冷不冷~”
一片凉意瞬间灌入脖颈后,舒璃抖着衣领跳脚:“啊!阿姐你太坏了!”她飞速团起个大雪球,一脸坏笑:“阿姐,你不仁可别怪我不义~”
大雪球被用力一掷,如生双翼破风直奔舒茉。她忙转身朝后退步,却足尖一滑,裙裾翻飞便要扑地。只见纪景云长臂一伸揽其腰际入怀,抬手间雪团在墨色披风上绽开一朵白莲。
“茉茉,没事吧?”
他的面容一如溪边初见那般温润,勾紧手掌丈量,即便衣裳厚些,他的腰也似从前那般细......意识到想法失矜,舒茉忙立身站好,脸颊发红冻得瞧不出羞赧之色,只觉耳朵两旁贴了暖炉。
几人见势围过来查看,舒璃拢拢她的双臂探其有无伤势:“阿姐,你可有摔着?都怪我不好......”
舒茉摇头表无碍,好在虚惊一场,姜温蕊提议道:“罢了,玩这么久该歇会儿,大过年的伤着就不好了。我记得璃儿院子里有棵红梅,不若咱们去采些红梅插瓶可好?”
几人闻言纷纷赞同,转眼将这小插曲忘在脑后,欢声笑语复引道碧晴苑去了。
然肃王府的除夕,则稍显肃清。
王伯操持布置院落极尽细致大气,廊庑高悬串串红灯笼,门窗上玄墨金粉所书福字萦绕祥气。或是府邸太大,纵有华美装饰,难掩寂寥人气。
解药洛晴川终是在年关前抵达王府,幸得此前有舒茉此前送来的思幽草辅以解毒,这段时日才不致毒性加深。
宁昭端坐罗汉榻上搭脉,清早服下解药后,已然回了几分血色。史太医浅舒口气,和缓嘱咐:“殿下脉息已趋平缓,只需按时服用一段时间温补的汤药静养即可。只是......殿下毒侵经月,怕是要落下个畏寒的病根。今后当谨记绝不可接触阴凉之物,衣着不可过分单薄,否则若寒邪入体,要比常人难愈。”
这无疑算是新的一年第一件喜事,宁昭正要开口道谢,林辰脑回路却另辟蹊径,急问道:“那史太医,这病可会影响殿下今后......”他瞄了眼一脸懵的宁昭欲言又止:“可怜我们殿下年纪轻轻尚未娶妻,您可一定要想想办法!”
当初史太医的话,只有林辰一字不落记在心里。毕竟自家主子能文能武,相貌英俊。若不能留个后在世上,岂非绝了这优良血脉?
当着史太医的面儿,宁昭不好发作,强笑着试图用沉默化解窘境。不过其实他也有点在意这事,若是以前就算了,反正他一向对婚嫁之事不上心。现在不同了,心里有了人,还出现个劲敌,最后在这方面输了,丢人又不甘。
史太医听懂言外之意,笑着摆摆手:“莫慌莫慌,好在之前殿下一直有服用思幽草,毒素未曾侵入肾元。不过......”他这一顿令宁昭收起笑容,难不成自己一世英名要止步于此了......只听史太医悠悠道:“未养好身子前,殿下还需节制,最好少去一些烟花之地。”
准是林辰将他去过倚梦楼的事,私下告诉了史太医,自己明明只是去查案......然这种托词谁会信呢,越解释越显得是在掩饰。宁昭脸上青一块白一块,咬牙暗暗剜了林辰一眼。
“有劳史太医,本王解毒一事还请您暂为保密。无论谁问及,皆说……皆说本王伤了根本,今后恐难育子嗣。”
“是,下官明白。”史太医起身作辞,转身之际神色逐渐黯淡下来:“殿下,年后下官就要致仕还乡了,怕是不能长久照顾在殿下身侧。望殿下保重身子,万事多加小心。”
宁昭蹙起眉头:“本王记得,史太医年纪离致仕还有一年,怎得如此之快?可是家中有急事?”
史太医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颔首道:“没什么大事,不过上了年纪逐渐力不从心。不如早早身退,趁还活着好好享受一番儿孙满堂的天伦之乐。”
他抬眸望着眼前自小看大的孩子,眸底流露出对离别的淡淡忧伤:“殿下放心,下官有个小徒弟传承了九分下官医术,人也机灵可靠。待下官走时会将他引荐给您,日后若殿下信得过,便由他来替下官侍奉您吧。”
史太医年轻时一直深受先皇器重,药箱中浓浓的艾草味,是宁昭自呱呱坠地二十多年来,萦绕在他生命里的气息。与父皇有关的老人,总披着一层赋予亲情的情分。宁昭实在不舍,他身边又少了一个可依赖信任之人。
相见时难别亦难,史太医在宫里谨小慎微过了几十年,早日离开这是非之地安度晚年,是最好的归宿。宁昭俯身向这位长辈行了个标准揖礼示以敬意:“多谢史太医。劳烦史太医临走前告知本王一声,我好亲自送送您。”
送史太医出门,魏寻附耳来报:“殿下,叫陆为的商人抓到了。这人真有耐心,在城中躲了近两月,想趁年节百姓出入密集时,混在人群中逃出城。属下寻到他的住处,地窖里满满几十箱硝石。看来他不是什么烟火商贩,是想利用这个噱头掩人耳目,偷运火药。”
枝桠上红灯笼摇曳,在青石地砖透出嫣红的斑驳光影。宁昭心头生出不好预感,今年的除夕夜透着一种暴风雨前平静的紧张感。
若非由曹大夫入手顺藤摸瓜到商人,怕是他早已挟大量硝石逃回汴州。在此之前还不知他早已给汴州运去了多少火药......此事不得再拖,如今证据在手,还需趁早奏明康平帝。
城墙之上,绛纱圆灯笼次第亮起,北风卷雪将穗子吹得打旋儿。
三五宫女发簪红绒花,或捧漆盒或提银壶,轻快穿梭在皇城各处被铺满白雪的曲径,为各殿添新供。若得到主子们分岁钱,便能从隐秘角落听到她们发出细微而喜悦的欢笑声。以往肃穆的皇宫,也在这天变得有一丝人间烟火气。
入保宁殿,康平帝正倚在蟠龙宝座上揉按眉心。他自寅时起身带领皇子公主绕皇宫太庙三十多处祭祖敬神,之后要陪伴孩子们鸣爆竹一直嬉闹到午时。接着与外邦各国以及诸大臣共享百萃宴,此刻在保宁殿稍作歇息,又要与妃嫔亲王参加除夕晚宴。
宁昭将密信与商人口供呈予康平帝,一五一十讲述来龙去脉。天子晦暗的脸在喜庆佳节这天,显得极为阴抑。想他登基不过数载,夙夜励精图治,仍是边关战火频传,内廷暗流汹涌。他倏然有点怀疑,是否自己负了这一国之主的名号......
信纸在康平帝指尖逐渐浮现皱痕:“寡人念及手足本欲留他一命,若他安分守己,封他在汴州做个一城之主足矣。他竟如此不知足,为夺九五之位不惜要搅得康国黎庶流离。”他复而抬首:“昭儿,你说兄弟阋墙,非要拼个你死我活,方算罢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