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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心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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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
柳氏起先一惊,余光扫过庭院里进进出出的仆役,立马镇定下来:“你先起来,随我回映雪苑。”
入映雪苑屏退下人,兰芷哭哭啼啼将事情原委道来。柳氏端坐美人榻上敛眉凝思,只觉外头爆竹声扰得头疼。未听侯爷提及过近日朝堂,与肃王有过不快,舒茉在闺阁深居简出,亦不能与他有交集。心头倏然咯噔一下,莫不是这孩子哪日在外又忍不住路见不平,出纰漏得罪了肃王?
她忙抬手打发嬷嬷去寻舒明谦,恰逢此时门自外推开,舒明谦满面春风哼着小曲儿,径自俯身在书案上翻找着什么。见柳氏坐着尚更衣歇息,他柔声叮嘱道:“夫人身子畏寒,今夜早些睡吧,就不必等为夫了。过会儿守岁有茉茉帮着打理,一切妥当。”
柳氏身弱熬不动夜,即便是除夕,用完膳赏片刻烟花也就歇息了。往年守岁祭祖皆是由舒茉从旁协助父亲完成,别看她年纪小,做事很是老练稳重,从准备香烛供品到各种礼仪繁缛皆能一一妥帖安排。再过两三月女儿便要嫁做人妇,柳氏回想起来不免酸涩。这些年因着舒茉帮忙料理侯府诸事,自己才得以安心休养,免受多少琐事缠身之苦。
她瞥了眼舒明谦埋头书案没心没肺的样子,冷冷回道:“只怕茉茉今年要在肃王府守岁了。”
舒明谦终从屉子里寻出一本策论端详,打算与纪少生时隔多年彻夜畅谈一番。他随口笑道:“夫人你可真会说笑,好端端的,茉茉去肃王府做什么?”
回身间瞥见兰芷在柳氏跟前哭丧个脸,他这才隐约觉出不对:“你不是侍奉二小姐的,怎得跑这来了?”
柳氏接过话,言简意骇复述经过。舒明谦听得火冒三丈,他已极力欲撇清与肃王府关系,只求井水不犯河水,共效忠忱于陛下。岂料宁昭竟仗着陛下宠爱有恃无恐,三番两次主动招惹舒家。
手里的书猛然砸向案几:“这个肃王真是岂有此理!”他顺顺气,忙指向门口交代:“快,孙嬷嬷,把世子找来,记得别惊动了纪家人。”
孙嬷嬷应声迈着碎步,急趋前院儿而去。舒明谦越想越气,若看不惯自己尽管放马过来,大不了下朝后私下约着打一架。那起子文官哪个没挨过自己拳法伺候,何故专逮着一个女儿家针对?实非君子所为!
他在柳氏眼前踱来踱去晃出了虚影:“你说这人他究竟要干什么?一会给个巴掌关押收监,一会给个甜枣登门贺喜。大晚上强行掳掠臣子之女,即便陛下再怎么宠信他,也不能这般无法无天吧!”倏然他停下脚步,冒出一个大胆想法:“夫人,难道肃王看上茉茉了?咱们家女儿长得随你,容貌可谓是沉鱼落雁,绝世倾城。肃王若是一见钟情生了非分之想,那也是有可能的呀......”
舒明谦此言非凭空虚妄,实乃因他为过来人。说来舒明谦年轻那会登门柳府办差,偶遇倚栏而坐的柳清文持卷朗诵,声若珠落玉盘悦耳。日光下的她娴静照水,对自己点头浅笑。只那惊鸿一瞥,舒明谦的魂儿便被勾走了。
多亏自己是个武夫,不被文人那些个繁文缛节所拘束,穷追不舍近两年,才将意中人娶进门。有时他看着舒茉,能与柳清文年轻时容貌气韵有八分神似。此等佳姝会被宁昭觊觎,情理之中。
可是,纵然再喜欢,也不能明抢呀!
“行了!”柳氏轻叩两下桌面嗔眉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扯闲篇!不论肃王是与侯府有过节,还是有其他想法,眼下尽快将茉茉平安接回府中才是。肃王性情难测,谁知会不会伤害茉茉,若事情闹大了,茉茉的名声还要不要了,纪家兄嫂那边又要如何交代?”
是啊,舒茉待字闺中清清白白的好姑娘,今夜方定下婚事,马上便能迎接人生新的幸福。这个节骨眼若被人传扬诟病,真是天大委屈。
夫妻俩正思量着,门外传来一阵咯吱咯吱踩雪声。来的路上孙嬷嬷已将此事告诉舒邵庭,他与父亲想法一致,待会儿若见了宁昭必定狠狠给他来上一拳。
“邵庭,你现在备辆马车再带几个人手速去肃王府,将你妹妹接回来。记住,切不可将动静闹大,尤其不能让纪家人知晓。”
舒邵庭颔首应是,神情肃穆颇有些接军令的气势。望着他大步出了映雪苑,夫妻俩心里仍提着一口气。方才在房中耽搁那么久,多少有些怠慢,不知纪家人有无察觉异样。睡是睡不着了,柳氏重新披上大氅,随舒明谦一同奔向前院儿待客去了。
肃王府的马车穿梭巷子里七拐八拐,偶能听到车厢外,某家某户鸣爆竹孩童发出的欢笑声。
车厢内没有明烛,门帘被寒风轻拂起一条长隙时,光亮随之映在宁昭一只棕色瞳仁里。那双似鹰般的眼眸,正贪婪盯着隐匿在角落里蜷缩的玉面狸,将车内与除夕美景硬生生隔开,弥漫着一股危险而紧张的氛围。
舒茉用手牢牢扣紧榻板,对视间倏忽觉着有两颗心脏在胸口密集擂鼓,要窒息在这逼仄空间里。她别开目光至身侧窗棂,几次欲推窗呼救却生生扼在喉间。若真被人从肃王府的马车中救出,只怕她的名节,要断送在这新年第一日了。
她虽害怕宁昭,倒不认为他有这个胆子敢强抢民女。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宁昭言行是轻浮了些,本质勉强不算坏人。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恢复了些镇静,尝试道:“肃王殿下,多谢您盛情邀请臣女去府上做客。奈何天色已晚,又无侍女陪同,臣女一人多有不便。若传出去只怕会有损殿下清誉。”
“本王行事坦荡,素来不怕流言。”宁昭吹燃火折子,将案上蜡烛点亮,一瞬他的脸被暖光映照柔和:“舒二小姐放心,本王不会对你做任何出格之事,更不会有任何对你我二人的不利蜚语流出。”
舒茉闻言心凉了半截,这摆明是不想让她走。官场上的人说话就是文雅,厚脸皮便厚脸皮,怎好意思自夸行事坦荡?宁昭是见识过她的执拗,越要留下她,她越是要想尽法子离开。
舒茉素手掩帕,切换一副楚楚之态,眼波缱绻间久违的美人计悄然重施:“殿下有所不知,臣女母亲自生育三妹起,身子时常不痛快,需卧床静养。所以家中大部分事务,皆有臣女协助父亲操持,自然今夜除夕这守岁祭祖一事亦落在臣女身上。臣女自是想随殿下入王府赏雪落琼枝,然宗祠一事兹事体大,事关家族,臣女不得有半点疏忽。还望殿□□谅,送臣女回府,待明日臣女定当备下礼物,至王府拜访殿下可好?”
吃一堑长一智,宁昭现在显然不吃这套了。他认同地点点头,继而振振有词道:“守岁祭祖需子时中,此刻尚在戌时,一个半时辰,足够舒二小姐赏景打个来回。再者说礼物,舒二小姐不是方才已送过本王一盏柿灯,何需再破费?”
他竟变得软硬不吃,舒茉瞬间泄气向后摊倚,撇嘴直言:“殿下何苦非要强人所难呢?臣女不愿去肃王府,臣女只想回家。此刻家中亲人定挂念不已,新年第一日伤神,不是好兆头。”
蜡油淹没一截烛芯削弱光亮,宁昭眸底那抹笑意渐渐随之黯下。他瞧了眼舒茉半晌没应声:“真羡慕舒二小姐,能有一大家子爱你疼你的亲人。本王十一岁时父皇母后相继仙逝,算一算,已经孤身在王府过了九个新年。”
祖父走时舒茉不足六岁,随着这几年长大,对情感有了确切体会,儿时有关祖父的零碎记忆便不断在脑海中清晰,像是伤口痊愈后迟来的痛。
十一岁,正是什么都懂又不太懂,什么记得清又记不太清的年纪。皇室宗亲素来情分稀薄,一言一行皆不能向旁人倾诉本心,所以他的性格淡漠,许是有这方面原因吧......不敢想他当时一个小孩子,没有父母教导庇佑,是如何在奸诈的朝堂上如履薄冰摸索自保,才有了今日难以撼动的地位。
舒茉不太会安慰人,她抿抿嘴温声道:“殿下莫要太过怅然,想必先皇与先皇后在天有灵,看到殿下如今福泽康健,一定很欣慰。何况还有陛下在您身侧,总归心底有份依靠。”
宁昭微微倾斜烛身,蜡油顺势流落进烛台。经历得太多,貌似痛感混在一起早已辨不出个中滋味。他云淡风轻道:“多谢舒二小姐宽慰。皇兄如今有了家室,每日为国操劳,本王若还像儿时一般缠着皇兄,只会让他担忧。王府看着家大业大,每当想寻个人说会儿话时,却是一个人没有的。”
心头仿佛被揪住了一处柔软,舒茉竟莫名可怜起眼前这个男子。察觉她眸光含露的细微变化,宁昭乘势而上,颦眉弱弱道:“所以舒二小姐,今年可否陪本王待一会?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只消半个时辰便好。你放心,适才临走时我已让你的侍女给侯爷带话,想必此刻侯府已经在派人来的路上了。”
不待她反应过来,马车已停在肃王府门口支好脚凳。王管事早在门口候着,见宁昭破天荒头次领姑娘回来过节,那人竟还是舒茉,别提多高兴,忙连连比手迎二人进府。
“王伯,备些吃食送到飞雪阁,酒就不用了,舒二小姐不喝,给她沏一盏紫笋茶。”他一把夺过林辰手中的灯笼,清清嗓子掩饰面上赧然:“人多多有不便,你们就不用跟着了,看好下人不准他们胡说。若建德侯府有客来,请他们至正堂饮茶,绝不能怠慢。”
几人颔首会心一笑领命退下,由宁昭在前掌灯引路,带舒茉穿过西花园的曲廊,一步一台登上飞雪阁。
奇怪的是今夜佳节,王府内反而比以往冷清,并未见几个仆役。不知是都去过年了,还是宁昭一早安排好的。更懵得是,只因他可怜巴巴两句话,自己就又忍不住路见不平,稀里糊涂跟着宁昭出现在花园里。她开始害怕起来,飞雪阁偏僻四下无人,万一入了狼窝岂非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见她跟在自己身后东张西望,宁昭忍俊不禁道:“每年除夕本王都会遣退府中下人,让他们聚在一起过年热闹热闹,只留几个守门巡视。舒二小姐莫怕,今夜将你强掳来并非提前设计好的。本王更不会趁无人之际对你做些什么。”
他猛然停下脚步回身,舒茉垂着脑袋猝不及防,啪地撞在他胸膛上,吃痛抚着额头。只见他缓缓俯身贴近舒茉耳畔,语调掺杂一丝魅惑:“还是说舒二小姐盼着本王对你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