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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家宴 二人幼时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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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从方才檐上相视,舒茉表现出的镇定自若,丝毫不像侍卫林辰口中“吓病了好几日”,种种试探更表明她并不记得自己。心底涌起一丝怅然,随之很快消散。
“公子的事与我无关,我也不想打听。”
舒茉停住脚步回眸望去:“而且,我知道的越少,才越安全不是吗?”她礼貌浅笑,复转身朝山下走去。
宁昭立在原地淡然望着那远去背影,舒茉远比想象中更加聪明,有趣。她既出手救自己,想来应与寺庙那二人无牵扯。疑心打消一分,宁昭竟生出一分庆幸。
“小姐!”
身后传来霁月呼唤。抬头一看,霁月正火急火燎从山上跑来。
山路陡窄,路过宁昭时霁月那股蛮劲儿险些把他撞倒。她眼里全是舒茉,急道:“小姐,可算找到您了。那僧人说寺中已无人,婢子围着寺庙外还有后山寻了好几圈,都没寻到您。可把婢子担心坏了!”
舒茉将碎发别在她耳后,柔声道:“没事,只是突然想起梨花树下还有些东西忘了拿。”
宁昭不禁暗暗佩服她波澜不惊的说谎本事信手拈来,竟无一点磕绊。
霁月瞥见停至二人身前的宁昭,戒备扫视:“小姐,这位公子是?”
舒茉深觉不知晓彼此底细最好,何况这人生得一副多情貌,言行颇为放浪,一看就知不是个善类。舒茉未曾抬眼看他,敷衍道:“啊......只是一同下山的香客罢了,不认识。”
霁月点点头,扶着舒茉下了山。
认不出自己就罢了,宁昭本以为她至少会问下自己名字,居然只说自己是个路人!他冷哼一声实在不快,拂袖负手跟随二人身后下了山。
山下,舒茉总对宁昭不羁的姿态不放心。她支走霁月前去驾车,待宁昭来至脚前,与他嘱咐道:“还请公子勿要忘记答应过的事,小女在此谢过。”
“在下姓宁。”宁昭略微抬高声音唤住转身的舒茉。他清清嗓子,又补充道:“下次若有缘再见,姑娘可别忘了。”
他佯装欣赏起山脚风景,眼神却时不时瞟向舒茉在等她说些什么。
然舒茉只回身礼貌行了个礼,扭头便乘车离开了。
两次英雄救美却换不来舒茉留下一个名字。他不可置信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侯府马车远去。
任务均已达成,林辰笑盈盈凑上前:“殿下,咱们现在去哪儿?”
“回府。”
宁昭没由来生起了闷气,面子上多少有些挂不住。他一个跨步飞身进了马车,留下林辰和魏寻面面相觑。
月挂中天,侯府内灯火通明,丫鬟们手捧佳肴井然有序穿梭于回廊膳厅之间。黄花梨圆桌铺细白绢布,琳琅菜品依次布好,打门口就能闻到荷叶鸡的香味儿。
舒纪两家齐聚一堂,围坐桌前叙旧,故人多年不见,一如往昔亲切。
舒明谦年少时,曾在淮阳任职两年。淮阳有处蓬莱湖,休沐时他常去垂钓,一来二去与纪少生因鱼结缘。许是二人因喜好相识不掺杂官场利益,一见如故友情甚笃,这些年也一直保持书信来往。此次纪少生升任大理寺司丞,举家搬迁京都,特来登门拜访。
“淮阳一别,咱们两家得有十二年未见了吧。”舒明谦抚着胡须长叹一声,感慨人生一晃数载如罗浮梦。
纪少生亦百感交集:“是啊,当年与舒兄在湖边钓起一条二十斤的乌鳢,至今想起仍觉不可思议。本以为有生之年,与舒兄弟妹再无相见机会,此次入京重聚,能看到老太君身体康健,舒兄一家安好,别提有多高兴。”
老太君素日蔼然逗趣,永远一副只要天塌不下来,就万事不是事的心大模样。她笑呵呵堆砌眼角褶皱:“有劳两位挂念。别看我们舒家在京中多年,实际真论感情,没几个像咱们两家深厚的。现如今咱们同住京中常来常往些,日子也热闹。”
老太君这话儿不是客套。舒家虽被封侯看着风光,十个人里头,得有九个人是为着利益攀交情。挨着身份,剩下那一个也不敢过于深交,总得自己留个底儿。年轻时候,地位对等时真心结交的朋友,到底有些不一样的情怀。
“老太君您这么说我可高兴。我记得那时候孩子们也都还小,这一眨眼,都成出落成俊俏模样了!”
朗笑的是纪夫人唐茹。面色红润,体态丰腴,嗓门略微洪亮,平日大大咧咧是个热心肠。
纪家夫妻早年背井离乡宗亲疏远,徒居淮阳之地故交寥落。尤其唐氏是个爱热闹的性子,素日鲜少有人听她讲那些家常琐事,着实憋闷难舒。而今来到京都重逢故友,可算能好好倾吐积年心事。
席间一片欢声笑语,唯柳氏时不时瞥向唐氏旁边空着的位置。自晌午后一直没瞧见舒茉,她私下遣丫鬟在府里不知寻了几遍,只好假称舒茉尚在庖厨忙活。
菜已上齐,正式开宴。
两杯酒下肚畅谈许久,纪少生见舒茉位置一直空着,便询问舒明谦:“舒兄,二姑娘可是还在庖厨忙着?要不唤她来坐?都是一家人,不必这么隆重。”
纪夫人同语:“是啊,快叫她来坐吧,我记得当时第一次见茉茉时,她还不满两岁。如今这般乖巧懂事,专为了我们夫妻二人在庖厨忙活半天,怎么好意思呢。”
舒明谦住了筷子,舒茉一向最是知礼,菜齐大半晌,按说早该入席。他压低眸子悄悄与柳氏眼色交谈,只得到柳氏轻摇两下头暗示。他本不擅长撒谎,只得顺口道:“额......茉茉适才说在庖厨弄脏了衣裳,梳洗下即刻就到,咱们先吃,咱们先吃。”
“父亲,女儿来迟了。”
话音刚落,舒茉至门口站定。莲花银纹勾勒梅子青襦裙,朱色门框将她绘成一副雅致仕女图。
她来到桌前,依次向在座长辈端庄福身问好。纪少生望着眼前落落大方的姑娘有些不敢认,毕竟当年舒茉也就是个刚会跑的小丫头。他忙压手招呼舒茉起身:“这便是二姑娘?不必拘礼,快坐快坐。”
唐氏打从舒茉一出现,视线便没从她身上离开过。她难掩眸中亮色,拍拍身旁圆凳:“哎呀,这就是茉茉吧?快来坐下。多少年没见,竟不敢认了。真是跟弟妹年轻时一样清秀标致。”
舒茉挨着唐氏入座,对于纪家这两位长辈她并无多少印象,当年离开淮阳时左不过她才四岁。然一见面,她觉这位伯母格外亲切,全然没有一点儿见到生人的拘谨。
舒璃闻言撅撅小嘴,玩笑道:“伯母偏心,璃儿不像娘亲吗?”
“你这小鬼,又无理取闹了。”老太君蹙眉一笑,看向唐氏:“纪夫人莫要见怪,璃儿就是这样性子,爱胡闹。”
纪夫人随着语气往后略移了下身子:“诶,怎么会呢,璃儿生性可爱,我也想要个她这样的女儿呢。”她转过脸,对舒璃道:“璃儿呀,自然是像母亲的,不过更像你父亲多一些。”
舒璃瞧了眼父亲,扬起傲娇的脑袋:“不要,像爹爹丑,我要像娘亲,像阿姐一样好看才行!”
舒明谦有些受打击,毕竟他一直认为自己年轻时,是靠英俊相貌赢得柳氏青眼。他哭笑不得:“你这孩子,在长辈面前怎这么没有规矩。”
父女俩引得在场人哄堂大笑,再次共同举杯饮尽杯中酒。
酒杯落桌,舒茉微微侧身示意身后霁月,将手上托盘的秋露白,按长幼顺序为众人满上。
倒酒间隙,舒茉娓娓道来此酒来历:“今日宴席来迟,确是晚辈失礼,还望各位长辈莫怪。茉茉去年亲手酿了一坛秋露白,是取桂花用少许夏天荷叶上的露珠清洗后,酿制而成,一直埋于梨树下。今日特意取出,为伯父伯母接风洗尘,还望伯父伯母不要嫌茉茉手笨。”
秋露白入天青汝窑盅,清澈见底。凑近鼻尖则泛着淡淡果木香。
纪少生沿杯壁浅抿口细细品味,连连点头:“嗯,这酒初入口清甜,然后劲醇香,好酒,好酒呀!
舒明谦抬手指指他打趣:“你纪伯伯没别的爱好,平日就爱喝点儿酒,这酒能得到他的称赞,看来是真不错。”
随即桌上欢声笑语不断。舒茉酒量不好,满满一坛存在倚竹苑,怕是两年也喝不完。倒不如邀众人同乐,为家宴添些喜气。
纪家夫妻育有一子,名为纪时瑾。不过十八岁的光景,便于不久前秋闱夺得解元头筹。此次随父亲纪少生升迁搬来京都,入学国子监以备来年春闱会试。
舒邵庭与他儿时甚为交好,今夜回侯府时纪家夫妻已来多时,没听着原委,他忍不住问道:“伯父伯母,今日怎得不见表弟同来?”
纪少生脸上笑意消减不少,轻叹口气:“本是打算带他一同来拜访,不曾想他前几日刚到京都,就得了风寒病倒,此刻还在家中养病。”
他转向老太君颔首:“待犬子痊愈,我定带他来给老太君和舒兄弟妹赔礼。”
今年不知犯了什么忌讳,自立秋后,京中不断有人感染风寒。直至四更天,医馆的烛火都熄不掉。
老太君摆摆手表理解:“都是自家人,何来什么赔不赔礼。既是生病,且好好将养着。来日方长,咱们有的是机会见面。”
“是,舒老夫人说得极是。”唐氏复看着身畔舒茉,握住她的手笑道:“话儿说回来,时瑾与茉茉小的时候,还给他二人定过婚约。如今茉茉再过不足两月就十六了,果真是流光易逝。”
舒璃闻听姐姐定过娃娃亲,手里那碗雪霞羹顿时不香了。她翘起嘴角尽是揶揄,凑近舒茉嘀咕:“阿姐,你听清了吗,唐伯母是不是,要将那个表哥送给你当夫君?”
照以往舒茉早笑着挠她痒痒了。但“婚约”二字入耳,她竟心中咯噔一下,紧了一拍。
关于这个表哥,舒茉全无印象,早年听父亲提及,不过当个乐子一笑了之。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亦有向往。可若真让她嫁与一个不相熟的男子,她倒有些怕了。
舒茉本能抗拒,想将手从唐氏那抽离出来,却只是动了动,不敢失了礼。柳氏余光察觉到女儿的小动作,为她圆场:“‘时光只解催人老’,如今咱们也是两鬓生白发,不再年轻了。兄嫂二人刚到京都,有的是时间给孩子们慢慢熟悉。咱们啊,就只管享福,他们的事情,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天色渐晚,众人都有些醉意,耳面皆悄然浮上丹色。
两家人在门口道别。临别时,纪夫人拉着舒茉,将手帕覆在二人手上,顺势一滑,一只无暇上乘的碧玉手镯,便戴在了舒茉手腕。
腕上丝丝凉意,舒茉抬手一摸,惊讶道:“纪伯母,这太贵重了,茉茉不能收。”
她忙取着手镯,发现无论如何用力都摘不下。
纪夫人见她皱着眉头吃痛的表情,覆上手浅笑道:“别摘了,这镯子原不是什么贵重之物,既认了你当主人,就好好戴着。下次见面时,伯母希望在你的手腕上见到它。”
话毕,唐氏摸了摸舒茉的脸,眼中满是爱意。这种温柔炙热的目光,是舒茉从未在母亲眼中见过的,一时竟有些怔住。
回到倚竹苑,庭院花开悠然。舒茉适才家宴饮了两杯秋露白,不想这酒后劲挺大,凉风一吹更显醉意朦胧。
远处霁月慌慌张张自游廊上疾步走来,急声道:“不好了!小姐,兰芷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