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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关山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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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茉轻唤侍从驱停马车,由霁月将窗帘撩起一道小缝:“前头便到城门口了,多谢公子一路护送。城内人多眼杂,多有不便,咱们就此别过,望公子一路珍重。”
“多谢姑娘相载,后会有期。”
少年作揖言谢,随从下车为其牵马,缓缓步入城中。
初秋的天早晚透着一股薄薄凉气,兰芷倚靠角落沉睡,时不时搓搓臂膊。舒茉自屉子里取出一条毛毯盖在她身上,又嘱咐霁月挥动马鞭,加快脚程驱车回府。
而在城门内一家酒楼高阁之上,宁昭正透过千里镜盯着这辆马车淡出视线。他目若寒潭没有一丝波澜,望向侯府所处方向,心事沉入暮色。
华灯初上,云客渡酒楼内。
清音幽韵,柏子香萦绕梁柱。楼阁内设三层布置雅致,飞桥回廊相连座无虚席,或把酒言谈,或抚琴对棋,亦可品茶共论古籍。
云客渡酒楼开业以来广受京都文人墨客喜爱,毕竟任谁也不想承认自己没品,都想来附庸风雅。阮亭风化名的“隐舟公子”更是掷千金难求一面,为云客渡再添一层神秘。
宁昭并未去雅间,他寻了个二楼视野最好的位置落座饮酒,两侧屏风巧妙隔成一个极佳的空间。不过为着清净,他还是派林辰将左右两桌一齐包了。
魏寻察探到新的情报,环顾四下无旁人后沉声回禀:“殿下,照您交代,属下查了下曹志国那批豆子,是从郊外安山村一户姓孙的人家所购。但当属下寻到这户人家时,家中并无人。只在仓库柱子上,发现了些血迹。”
起初宁昭并未在意这批豆子,曹志国奢靡成性,独在家中私设小磨坊合乎其行事风格。这要多亏建德侯府那辆马车同驶郊外,令他起了疑心。果然,这一查当真有蹊跷。
林辰接着禀报:“殿下,今日百姓们纷纷跑去灵铭寺上香求符,说来奇怪,灵铭寺向来专为世家贵族祈福之地,竟对寻常百姓开放了。”
“可知为何?”
“属下听一个小贩说,是这两日城中多了不少患风寒的百姓,服药许久不见起色。一个老婆婆为她儿子去求了平安符后,居然病就好了。他们这才人云亦云,一窝蜂跑去求符。”
世人上香求财寻常不过,可昔日云娘只因听到曹志国,提及寺庙有关便被灭口,明显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了。事情愈发有趣,手中折扇轻摇微拂美人尖碎发,眸光随之深邃。扇骨敲掌心一拢,宁昭惬意道:“那明日就走一趟灵铭寺。”
忽闻一声琴音,酒楼内鸦雀无声。
厅堂中央一圆台缓缓升起,轻纱如雾笼罩其间。烛火透过纱幔映出一绰绰身影执手抚琴。
宁昭与在场宾客皆屏息凝于台上。琴音舒缓若云,又转为激昂豪迈,似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同身临其境。光影朦胧未见清指法,但闻曲乐一气呵成无半点带涩。
琴声渐柔渐歇,遂止。
众宾客皆如梦初醒,纷纷拊掌叫好。帷幔应声落地,帐内身影映入眼帘,乃一脸戴面具的清逸公子,正是阮亭风。
林辰一个成日爱舞刀弄枪的,最是瞧不上文人矫情作派,他冷哼一声,不屑道:“这隐舟公子真会故弄玄虚,既带了面具,何故又在台上四周覆上纱幔?左右不都是瞧不清脸。”
魏寻暗暗杵下他肩膀,白了一眼示意他少说话。而宁昭望着楼下被宾客围起的阮亭风,面露欣赏:“不见其人,便会将注意力聚集在曲子上,连同人一齐观着,反倒没了意境。”
阮亭风澎湃一曲引得众人称赞不已,然也有人不解,疑问道:“隐舟公子这曲《关山月》前调柔美后调雄浑,实是一绝。可此曲意指边塞征战凄苦,这打打杀杀,是否与这隐客渡的‘雅’略有不符呀......”
闻听此言,在场宾客皆窃窃私议。魏寻终是看不下去,轻嗤道:“若无边关将士浴血杀敌保卫平安,他们怎能有这闲情逸致在这谈什么文雅?真是虚伪!”
《关山月》是宁昭最爱的琴曲,六岁于宫中学琴艺时,第一次听太傅黄老弹奏,便萦绕心间难以挥之。此曲篇幅不长,但旋律跌宕连环,频用轮指,年幼的他手指用不上劲,练琴时常将指腹磨出血。待他终于能流畅弹奏全曲,得来的却非褒扬。
黄老斥他急功好进,徒求表面完美,实则全然未领悟分毫曲中意境。他因此更为刻苦钻研,终有所渐入佳境。待他满心欢喜抱着琴去寻黄老时,见到的是他辞官踏出宫门的背影。
自那之后,宁昭再未碰过一次琴。
阮亭风方才一曲,苍茫中透出几分孤寂,恍惚间幻视黄老神韵。宁昭盯着鹤立人群的神秘公子来了兴致,好奇他会作何应答。
“诸位可否听在下一言?”
听阮亭风开口,众目光齐落他处默了声儿。他缓步来至台下,依言而论:“《关山月》确为描绘边塞苍茫孤寂,战场血腥残酷。与我等所处其乐融融繁华之地,差距甚异。”
眼底一抹寒意,他直抒心意:“此曲前段‘思归多苦言’,是戍边将士们有家不能归的思乡情谊,后段‘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是将士们为守卫国家百姓安乐,不惜战死沙场。此等大义,怎能单用‘雅’字而论?不知诸位所认为的文雅为何物,在下拙见,并非全是饮茶读书,围坐煮酒侃侃而谈。而是有着能包容世间万物,不拘泥与表面的仁爱之心。”
一番真挚言论,让众人羞愧垂头,又改了口风.
“隐舟公子所言有理,许某惭愧。”
“是啊,要不是为了家人,谁又愿意背井离乡赌上性命去战场呢。”
......
阮亭风浅浅一笑,颔首作谦态:“诸位无需过多在意,只是在下把所想所悟正常与大家分享罢了。近日在下觉得,这作战指挥,排兵布阵并不是一味猛冲靠蛮力便能获胜,都是讲究谋略兵法的。”
见众人来了兴致,他摊掌示向一旁书室:“恰巧在下昨日整理书籍时,寻出不少兵书古籍,各位若有兴趣,可移步一观。”
“当真?多谢隐舟公子~”
“走走走,去看看。”
......
人群朝着书室一涌而去,云客渡里恢复一如既往的热闹,仿佛刚才之事从未发生过。至于阮亭风所言是否真的有人听进去,不得而知,也不重要。毕竟对于这群“才子”来说,只要跟风跟得快,自己永远都与“雅”沾边儿。
林辰对阮亭风这番作为嗤之以鼻,调侃道:“这隐舟公子真是好手段,先是拐着弯儿把这群人骂了一遍,又拉低身段给他们台阶儿下,最后三言两语便能将书卖给他们,他们还傻呵呵蒙在鼓里。啧啧啧......真是狡猾~”
宁昭来前只觉,阮亭风是个书比旁人读得多点儿的绣花枕头,不料此人格局之大,还颇有经商头脑,倒是无意中发现块璞玉。尤其他对琴曲的解读,与当年黄老所述甚为吻合。若此人将来能为自己所用,不失如虎添翼。
次日,灵铭寺外。
侯府今日宴客,父亲多年好友纪少生升职调任京都,特来侯府拜访。
舒茉自用完早膳,便在庖厨照料,把关食材菜品。一切差不多就绪,还缺一坛好酒作为点睛之笔。
她想起一年前与阮亭风在灵铭寺后山梨树下,曾埋过两坛秋露白。兰芷自那日郊外归来便得了风寒尚在病中,她与霁月只身二人赶往寺庙后山,前来寻酒。
穿过弯绕小路,绕过齐腰蔓草,她们终于见到一棵枝繁叶茂的梨树,然花期已过,叶色渐黄。不然,那梨花沁香,花瓣盈空的场景,定叫人神怡心醉。
舒茉绕树踱步走了几圈,在树身一处寻到记号。确定位置,二人蹲下慢慢挖了起来。
霁月回想起往事,感慨道:“想不到小姐还记得这个地方。”
“我呀,几年前随祖母一同来敬香,与璃儿捉迷藏迷了路,无意中发现后山有这么一棵漂亮的梨树。”
舒茉停下手中动作,笑着回忆:“后来一次与亭风喝酒打赌,输了的人找个地方将酒埋上。那时也是饮酒壮胆,竟然真的做到了。”
霁月叹声气,话里透着关心:“要奴婢说阮公子也真是,明知小姐您沾酒就醉,还故意不让着您。这么偏僻的地方,实在危险。”
皆说人各有异,有特点才有意思。那舒茉便是有两点,一是爱脸红,再是酒量差。
胭脂铺子女掌柜,曾捧着她的小脸儿细细端详,说她脸皮薄,肌肤娇嫩,尤其生得雪白,气血稍有涌动便能透出红来,省了不少脂粉钱。
舒茉不觉着是好话儿,春日里暖风拂面,便晕开两团霞色;冬日中寒霜侵衣,又凝成双颊冰绡。更兼喜怒哀愁,但凡心绪稍动,那红晕便如潮水漫上,任她如何垂首敛眉,终是藏不住半分。旁人常以为她是脸皮薄,其实她真的是脸皮薄......
说起酒量来,舒茉也是一绝。尚在襁褓中时,一次舒明谦在外宴饮归来,不过抱了她一会儿,哪知她闻到酒味儿浑身开始起疹子。随着年岁渐长,外加用药精细调养,十岁后便有所好转。
每逢年节宴席,出于礼节多少她会饮上三两杯。一旦超过三杯,就会神态飘然性情反转,做出些平日不敢为之事。
半年前姜家表姐生辰宴,其庶弟恃宠顽劣,故意在小路两侧花丛拉上鱼线,将舒璃绊倒嗑伤了额头。当时只道小孩子爱玩闹,赔个礼便过去了。岂料舒茉贪杯多饮,誓要为妹妹报仇,竟偷偷做了个绳索圈藏匿草中,把那小孩儿倒吊树上挣扎半天,直到众人散席才听到哭声。
舒明谦每当提起这事儿必拍案大笑,夸赞舒茉气韵随了柳氏,骨子里却是随了他武将的勇猛。说笑归说笑,自那后每逢宴会,柳氏都会将她看牢,万一哪天传出侯府千金倒吊哪家小姐公子,实在是难为情。
梨树不时飘落零星叶片,又是一年新的秋天。昔日过往如昨夜星,而她相较从前不知不觉年长了几岁。
“小姐,挖到了!”
霁月拂掉坛上泥土,取出酒,注意到旁边还有一坛一并埋着:“小姐,还有一坛,要一同拿走吗?”
舒茉将泥土重新封好,嫣然一笑:“不用了,放这儿吧,这坛得是亭风自己来取才好。”
二人返至寺庙正门欲下山,舒茉望见寺门口那棵挂满红布的祈愿树。想起许久未给家人祈福,兰芷亦缠绵病榻,她对霁月嘱咐道:“你先带着酒下去等我,我去寺中上柱香,很快回来。”
霁月瞧着怀里的酒点点头,又有些不放心:“那小姐您小心点,我把酒放下就来接您。”
灵铭寺山下,一辆马车徐徐驶来。
宁昭瞥向窗外三三两两求符的百姓,更加纳闷这寺庙神秘所在。
林辰一眼发现了不远处舒茉的马车,指道:“殿下您看,那不是建德侯府的马车吗?天都这么晚了,难不成他们也是来求符的?”
顺着林辰手指的方向,宁昭看到了那辆马车。车厢外挂着独特的绣球铃铛,是舒茉所属。他逐渐收紧眉心,为何每逢有关案情线索,皆有舒茉不期而至......
魏寻发现往山下来了个抱着坛子的侍女,估摸着打扮禀报宁昭:“看,王爷,有人下来了,瞧这衣服像是侯府的侍女。”
林辰碎碎念道:“奇怪了,这寺庙不食酒肉,她怎么像是抱着一坛酒下来了?”
宁昭不觉对舒家加重一丝疑心。他低声嘱咐林辰:“你在这盯着,我和魏寻上山看看。”
临走时,宁昭望着那坛酒给林辰递了个眼神。主仆三人各自开展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