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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盼君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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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茉儿时随祖母外出敬香,半路偶遇一算命先生在路边卜卦。如今想来那老先生不过看祖母衣着华贵,想要坑骗些钱财。他说舒茉桃花带贵凤舞九天,只五行缺木,红鸾星动恐姻缘多波折,须多与花草亲近。
她是不信这些占卜术语的,可祖母信。归家便命人将倚竹苑大大小小角落栽满凤尾竹、白瓷芍药、莲瓣兰,又让父亲厚着脸向同僚索要来一棵百年海棠树......她不喜艳色,偷偷将胡红牡丹移到舒璃小院儿,改栽植了些宝珠茉莉。
都说养花能修心,如此一来二去,她倒真喜欢与花花草草相处。至少凤尾竹不会喊她晨起,芍药不会要她背书,更无需掂量着话儿同兰花讲......
兰芷捻了片花瓣入口,她咂咂嘴,这熟悉的味道让她忆起:“奴婢想起来了,这花奴婢老家也见过,可以泡茶饮用,安神助眠。最重要是,甜甜的可好喝了。”
霁月瞧着她嘴角紫色花汁啧啧两声,打趣道:“你这脑袋里除了吃还有什么?随便什么东西就敢尝,万一有毒可怎么办?”
兰芷挠头傻笑了笑,举止间带着分憨拙。别看她在府里有时做事欠缺伶俐,对于庖厨之事却天赋异禀。每逢新品菜式甜食,只要将制菜步骤打两只耳朵里一过,立马能照葫芦画出瓢来。就连府上有着二十年厨艺的老掌厨王叔,偶尔都要讨教她一二。
摩挲着叶片,舒茉忽得眸亮如星来了兴致,她左右张望番,作势挽挽袖口:“不妨咱们挖些回去,种到倚竹苑里。赏玩也好煮茶也罢,总不辜负漫长脚程。”
兰芷欣喜拊掌附和:“好呀好呀,都听小姐的!等回院儿里奴婢用这花儿给小姐做甜米露吃~”
霁月是个眼里有活儿的,说话功夫便在古树下寻来几根枯枝递给舒茉。主仆三人蹲在树下埋头开挖,仿若田间地头和泥人的稚童。
生于高门大户当承门第之重,自此一言一行皆系家族荣辱,需仪态端庄,需沉静自持。
人前,舒茉是仪态万方的大家闺秀,谈吐如兰,情貌双全受尽夸赞。唯有霁月兰芷知道,倚竹苑里的舒茉,才是最鲜活的。
遇伤心事她会哭湿被衾,闻趣事会咧嘴朗笑。她最爱看的不是账册,而是坊间一本本剧情俗透的爱情画本儿。
正挖得专注,兰芷朝她挪挪步子凑头:“小姐,你知道吗?这花儿还有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这花还叫‘盼君花’,传说见到此花的人,能够遇到自己的心上人。”兰芷倏尔贴近她耳畔低笑:“小姐这般迫不及待,要将它们带回去种下,莫不是看上哪家公子了?”
滚烫感一瞬由脖颈蔓延至脸颊,舒茉垂着头,一时之间羞赧地说不出话来。回想灯会孔明灯上,她确有许下如意郎君的心愿。
霁月见她脸泛红晕,以为又发了高热,忙丢下手中枯枝抚上额头:“小姐,你的脸怎得这么红,可是哪里不舒服?”
舒茉下意识抚着脸连连摇头,指尖泥土不小心沾染在眼下成了花猫。兰芷看着她哧哧发笑:“哈哈哈,小姐确实不舒服,小姐是中了这思幽草的毒,得了相——思——病~”
“兰!芷!你看我不好好教训你!”
说着,舒茉抬手往兰芷鼻子上抹了一撮泥。
“小姐,您被我猜中了怎么还恼人呢!”兰芷撇撇嘴擦着鼻子,却趁其不备同抹了撮泥反击。
主仆三人围绕古树追逐嬉戏,芙蓉泣露的少女笑声回荡整个山间。
一进入四四方方的京都城内,瓦挨着檐的深宅大院,血肉里莫名拘束规矩。唯有直面自然,仰望那万千形状的苍穹,方能返璞归真,疏愈本心。
片刻后,兰芷率先奔至马车旁,撑着车沿气喘吁吁摆手:“我投降了小姐,不跑了。时辰不早了 ,咱们回去吧。”
舒茉病中初愈,活动这一阵显然也累得不行。她攥着几株思幽草高举过头顶,回身冲霁月眉眼弯弯:“回家!”
恰逢此时东边正急速驶来一辆马车,速度之快急如星火。
霁月耳力敏锐最先注意到驶来的马车,忙急声高唤:“小姐快闪开!”
顺着霁月目光懵懵转头望去,高举的思幽草僵在半空,那飞奔的马车距自己已不足一丈远。
车夫也注意到路中央的舒茉,可车速太快距离之近,实没有缓冲间隙。眼见马车就要撞向舒茉,车夫只得大喊“快闪开”,不断用力向后拉扯缰绳,试图勒马。
受惊的马儿被迫后仰站立,前蹄腾空立起,随即便要踩向舒茉。霁月兰芷虽早已察觉情况不妙,奈何相距实在太远,奋力奔跑终还是差了几步。
舒茉吓愣在原地,瞳光颤栗呆望着头顶巨大的马身,仿佛已感受被踏成肉泥的痛。
危在旦夕之际,从疾驰马车内,跃然而出一个帷帽少年。
击电奔星间,少年凌空而起,顺势单手轻覆舒茉柳腰上,二人翩跹落至路边。慌乱中,她双臂勾住男子脖颈,面颊紧偎他温热怀中。少年身上清幽的零陵香气萦绕鼻端,竟令她心神渐宁。
“姑娘,你还好吗?”
少年声音清润,比之溪边潺潺水流动听百倍。
舒茉缓缓睁开眼,微风略拂起他朦胧的帏帘,露出道柔隙,一张清秀的男子面庞映入眼眸。眉目若远山雾,唇色似虞美人花渥赭。
舒茉一时呆看住,流绪微梦。少年见她楞神不语以为惊吓过度,再次焦急追问:“姑娘,可是伤到了?”
腰间一掌温热,觉察自己挂在男子脖颈,舒茉忙从其怀里挣脱,理好衣裙:“多谢公子相救,我没事。方才惊扰了公子马车,失礼了。”
少年应声拱手:“无事就好,本以为这山中无人,便让侍从赶得快了些,不成想差点误伤姑娘,实在抱歉。”
风过撩动帏纱后扬,一袭月白祥云暗纹袍衬得其长身玉立。似是瞥见舒茉脸蛋上一道道泥痕,他眸底泛起浅浅笑意。
“小姐!”
霁月兰芷一前一后赶到跟前,围着舒茉里里外外仔细探查了个遍,所幸并未受伤,二人这才松口气。
“公子也太洒脱了些。”兰芷越想越气,忍不住开口:“公子马车驾得如此快,还好是没伤到我家小姐,要是伤到了......”
一旁侍从也是个嘴上不饶人的,叉腰道:“嘿,你这丫头说话怎这般无理?要不是你们无端端站在路中央,能出这种事吗?”
“你......”
兰芷本就因方才没能护好舒茉自责,这下被侍从怼得气恼,灰扑扑的脸上不争气挂上两道泪痕。她作势要上前揪住侍从衣领讨个公道,被霁月眼疾手快给拉住。
若说这事儿算是双方对半过错,既是无人损伤,深究下去没完没了,就没意思了。少年先出言缓和:“这位姑娘所言有理,无论这林间有无人迹,在下都应慢行才是。因一时侥幸惊了几位姑娘,确是我的不是。”
舒茉亦不想揪住此事作无意义纠缠,暗暗扯了下兰芷衣角,同言:“今日之事实属意外,也是我不好,一时贪玩站在路中。侍女也是太过担心我这才说话急了些,还望公子莫怪。”
一声夜鹭鸣啼,就此打住这不快插曲。舒茉抬头望向映天霞云,再耽搁下去落了日头,只怕晚膳前归不了家。主仆三人就此别过继续赶路,在马车上互相用帕子轻拭掉沾肤泥灰。
“适才您真是吓死奴婢了,那么大的一匹马。”说着,兰芷双手还在空中比划一下。她舒了口气:“还好那位公子出手相救,他可是一下子救了三个人呐!”
舒茉手持小铜镜补着鬓角香妆,疑惑道:“哪儿来的三个人?”
兰芷掰着指头算道:“小姐,算上我和霁月,可不就是三个人嘛~若是小姐您受伤了,回去夫人定不会饶了我与霁月的。”
舒茉被她这清奇思路逗得一笑。若是被母亲发现偷溜出家,只怕自己也难逃一罚。
兰芷眼珠一转,与舒茉互碰膝头闲话着:“奴婢临走前偷偷看了眼,那位公子面孔虽是素纱遮盖看不真切,看身形也定是个俊俏公子。”她摆弄着手里一株思幽草嘀咕:“莫非这盼君花当真如此灵验?您方摘下,便有一翩翩君子从天而降。”
粉扑捧着脸略微一怔,舒茉回想起,躺在少年怀里窥到的一幕,不得不承认,确实是个极为俊俏的男子。
若将来能得这般样貌上品的夫婿,怕是做梦都会笑醒吧?
望着铜镜里莫名勾起的唇角,忽觉实在失仪。大白日竟春心浮动,肖想起一个陌生男子......她啪的将镜子扣在膝头,脸颊控制不住火辣起来。
饶是马车里光线太暗,兰芷没察觉舒茉眼下那抹桃红,否则又要哧哧取笑她。
“姑娘,请等一下!”
忽闻车后人声传来,霁月随即驱停马车禀报舒茉。她将窗帘撩开一道极小的缝隙,马蹄声止,少年带着他的侍从骑马停于车旁。
“公子有何事?”
少年立于马上行礼:“无意冒犯姑娘,只是在下的马车坏了,行李太多,两人一匹马多有不便。见姑娘貌似与我顺路,不知可否能让我的侍从替你们驾车,一同有个照应,也算是给姑娘赔罪了。”
素不相识的异性结伴共行多有不便,但望着马上挂满沉甸甸的行李,舒茉迟疑片刻,还是答应了:“话说回来,公子马车损坏,也有我的过失,既是顺路,那便有劳了。”
少年策马与马车并行,一路只听得马蹄哒哒与鸟语虫鸣。有男子在侧,舒茉几人默了声儿稍显不自在,少年率先开口打破沉默:“荒山野岭,姑娘几人为何在此处游玩,此处偏僻,还是小心些为好。”
舒茉闭目养神,缓缓对答:“多谢公子费心,友人相邀罢了,没想到一时贪玩忘了时辰。”
少年转头看向车窗,笑赞道:“姑娘的友人好雅兴,能够舍弃熙攘喧嚣的京都,栖身在这萧疏冷清之地,实乃少见。”
“萧疏冷清怎知不是自得其乐,熙攘喧嚣又怎知内心悲凉。我倒羡慕他,能有这舍弃一切外物的胆量。”
侯门贵女,穿金着锦,不知羡煞多少旁人。许是书读得多了,反添诸多不该有的苛求烦忧。盼得一心人,可若将来真到了婚嫁这步,她却有些藏在心底的遗憾。
此生尚未游走过山河海川,观天地壮阔,体会世间风情,就要困于宅院。贵女这个身份,乃荣耀之光环亦是沉重之束缚。
少年似是察觉舒茉语气中的苦闷,平和回应:“姑娘既能与这样的山人为友,想必也是心向闲云野鹤,不染纤尘。人生漫漫,何愁没有握月担风之日?”
是啊,人生漫长皆是转机。总有一日,她要去亲眼看看阮亭风口中的庐山南海究竟是怎样一派气象。会少年言中意,她舒展眉心只道四字:“多谢公子。”
几人总算在天黑前赶到城门外。兰芷累得倚在车板沉沉入睡,舒茉也面露倦意,山路颠簸浑身酸痛,她直直腰背似是快要坐不住。
霁月掀帘望去,抬头瞧见了不远处的城门:“小姐,咱们快到城门下了。”
“停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