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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宁昭 或者,姑娘 ...


  •   胭脂铺子女掌柜,曾捧着她的小脸儿细细端详,说她脸皮薄,肌肤娇嫩,尤其生得雪白,气血稍有涌动便能透出红来,省了不少脂粉钱。

      舒茉不觉着是好话儿,春日里暖风拂面,便晕开两团霞色;冬日中寒霜侵衣,又凝成双颊冰绡。更兼喜怒哀愁,但凡心绪稍动,那红晕便如潮水漫上,任她如何垂首敛眉,终是藏不住半分。旁人常以为她是脸皮薄,其实她真的是脸皮薄。

      说起酒量来,舒茉也是一绝。尚在襁褓中时,一次舒明谦在外宴饮归来,不过抱了她一会儿,哪知她闻到酒味儿浑身开始起疹子。随着年岁渐长,外加用药精细调养,十岁后方有所好转。

      每逢年节宴席,出于礼节多少她会饮上三两杯。一旦超过三杯,就会神态飘然性情反转,做出些平日不敢为之事。

      半年前姜家表姐生辰宴,其庶弟恃宠顽劣,故意在小路两侧花丛拉上鱼线,将舒璃绊倒嗑伤了额头。当时只道小孩子爱玩闹,赔个礼便过去了。岂料舒茉贪杯多饮,誓要为妹妹报仇,竟偷偷做了个绳索圈藏匿草中,把那小孩儿倒吊树上挣扎半天,直到众人散席才听到哭声。

      舒明谦每当提起这事儿必拍案大笑,夸赞舒茉气韵随了柳氏,骨子里却是随了他武将的勇猛。说笑归说笑,自那后每逢宴会,柳氏都会将她看牢,万一哪天传出侯府千金倒吊哪家小姐公子,实在是难为情。

      梨树不时飘落零星叶片,又是一年新的秋天。昔日过往如昨夜星,而她相较从前不知不觉年长了几岁。

      “小姐,挖到了!”

      霁月拂掉坛上泥土,取出酒,注意到旁边还有一坛一并埋着:“小姐,还有一坛,要一同拿走吗?”

      舒茉将泥土重新封好,嫣然一笑:“不用了,放这儿吧,这坛得是亭风自己来取才好。”

      二人返至寺庙正门欲下山,舒茉望见寺门口那棵挂满红布的祈愿树。想起许久未给家人祈福,兰芷亦缠绵病榻,她对霁月嘱咐道:“你先带着酒下去等我,我去寺中上柱香,很快回来。”

      霁月看了眼怀里的酒点点头,又有些不放心:“那小姐您小心点,我把酒放下就来接您。”

      灵铭寺内。

      庭内古木参天,偶有鸟鸣啁啾沿红墙黄瓦绕行。庭中一尊青铜香鼎,香雾袅袅,可见香客络绎。

      灵铭寺为京都贵门世族修建,来往香客大多非富即贵。眼下进出的人比平日更多,只是衣着装扮略显平平。

      舒茉沿汉白玉围栏拾级而上,来至佛堂大殿。殿内镀金佛像高坐,法相庄严,四笔彩绘佛本生壁画更添佛门肃穆。

      她端庄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夹香举至眉心同齐,虔诚默念心中所愿。佛像低眉慈目,似在倾听舒茉心声。礼毕,舒茉起身向功德箱投了些香火钱。

      “阿弥陀佛,天色已晚,有劳施主还来敬香。”

      身侧传来住持声音。但见他身形宽广,眉毛泛白且长,眼皮微微下垂,身着一袭红色袈裟,颇有一副“佛态”,显得和蔼可亲。

      舒茉陪祖母来敬香时倒与他打过两次照面。她恭顺行礼回应:“归尘住持近来安好,小女能赶在闭寺前为佛祖敬香,也算缘分。”

      住持耳顺之年见惯人生百态,他略微打量一眼舒茉,顿顿道:“施主不必多礼,我佛慈悲,想必会感受到施主诚意。只是看施主眉宇间有几分踌躇之态,还愿施主早日消除忧愁。”

      舒茉并未多说什么,她的阴郁气态与生俱来,外加素日喜多思,早已习惯。只淡淡笑道:“多谢住持赠言,只是为家中亲人祈福,希望一切安好。天色不早了,小女就先告辞。”

      “施主且慢。”

      住持叫住她,从拜台上取来一枚平安符:“此符已诵经开光过,施主与此符有缘,便赠予施主,还愿施主能够早日实现心中所愿。”

      舒茉双手接过平安符,符上还有些甜甜的花草香气。舒茉只觉熟悉,一时间却想不起在哪儿闻到过。她缓缓露出舒心笑容:“多谢住持。”

      出了大殿途径庭院,身旁快步走过两个同样手持平安符的妇人交头接耳些什么。

      “可算是赶在天黑前拿到了,唉!花了这么多银钱,希望管用。”一妇人说道。

      另一个妇人也附和:“还好还好,快拿回去试试,说不定盼儿就好起来了!”

      注视她们焦灼的背影远去,舒茉停下脚步好奇打量着手中平安符。这时耳边又飘来一阵窃窃私语。

      “可算是能休息了,这一天,前前后后来了两百多个人求符,可把我累死了!”说话的,是一个年轻小和尚,正在一佛塔角落里,背对舒茉扫着地。

      另一个坐在台阶上的和尚接话:“好在师父提前有佛祖托梦,说近日星辰北转,天显凶相,恐对凡人不利。让我们提前做好这些平安符,还特意允许百姓进庙。否则,真不知要怎么办了。”

      说话间那和尚发现了一旁投来目光的舒茉,神情稍显尴尬,慌忙双手合十行了个礼,不再讲话。

      忽得一团黑影从对面屋檐飞过。舒茉本想告知那两个小和尚,转身却发现一眨眼功夫这两人不知跑到了哪儿去。闭寺时分庭院已然无人,情急之下,她顾不得那么多,一人沿着黑影踪迹寻进了寺庙后院。

      院内清幽,寂静无声。蜿蜒的青石板小路两侧竹林森森,凉意袭人。

      舒茉抬头四下张望找寻黑影踪迹,倏然见黑影翻窗而入,溜进了西面厢房。舒茉忙提裙蹑足跟上去,正欲推门进屋,房中传来说话声。

      “这件事还要做多久,真是造孽啊!”听这声儿是住持在讲话,他声音颤抖甚是急切,俨然没有适才那般从容。

      “着什么急!每日我会派人来取。记住,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否则,你和你的庙都保不住!”

      应着话儿的是一个低沉的男声,语气傲慢连住持都要敬他三分。虽不知他二人在谋划什么,听起来并不是一件好事。舒茉小心翼翼猫着腰往房间一侧廊道走去,想要再听清些。

      路过厢房窗外,她余光扫到隔间书架后,似有半个人身立在那。她壮着胆子俯身一瞧,这不正是那团黑影。

      男子侧着身,舒茉看不真切他的全貌。不过那黛青色彩云锦的领袍,看上去并非普通人家。目光下移,革带一枚白玉葫芦佩样式别致,吸引她定睛端详。

      背后莫名发凉。男子侧目扫向窗外,二人无意间对视,都颇为惊讶。舒茉下意识微张唇瓣,恐她喊出声会暴露自己,男子立即伸出手指比在唇前,却不小心碰到书架,发出声响。

      “谁在那!”

      屋内住持二人同时警觉起来,轻步向隔间走去。

      “咚——”

      二人正欲迈入隔间,忽闻院中传来声响。住持开门查看,发现台阶下不知是谁扔了块石头。

      待二人再次入隔间,房中并无一人。然男人十分谨慎:“看来不能久留了,我先走了。记住,此事断不能让第三个人知晓。”

      “是。”

      住持单手立掌行礼,目送男人离开。随即他关上院门,一同离开了后院。

      舒茉一直躲在廊道墙角,听房中没了动静,就轻手轻脚准备离开后院。奈何来到院门口,门竟锁住了。

      舒茉有些懊悔,早知就不该多管闲事,虽然她也不明白为何要出手救那陌生人。这下好了,关在院中,岂不是要被瓮中捉美人了?她丧气抬头望了一眼院墙,貌似不是太高,灵机一动,兴许可以试试爬墙出去。

      当她挽袖小跳够着墙头跃跃欲试时,从上空传来幽幽男声:“想不到姑娘还有飞檐走壁的本事。”

      舒茉缓缓抬头寻去,一男子正坐在斜上方屋顶上,饶有兴致旁观着她。

      当今天子康平帝御基八载,龙基初立威信尚浅。国内看似一片繁荣盛景,实则外强中干。

      宁昭作为康平帝一母胞弟,被其封为肃王,赐金册玉宝享无尚殊恩。历朝历代亲王掌兵皆为大忌,他却被特许统御十万先皇旧部北燕铁骑。

      宁昭奉命协助督察院暗察百官,以肃清吏治,顺藤摸瓜探查到灵铭寺。

      近日时节交替,京中突增大量患上风寒的病人,却吃尽各种药方无用。一老妪为其子在灵铭寺求得平安符后,病情竟有所好转。百姓皆道神迹显灵,纷纷接踵奔赴灵铭寺捐香火求符。

      一向接待世家贵族的寺庙,突然向平民百姓开放。宁昭觉察其中关窍,特潜入灵铭寺一探究竟。

      适才趁着舒茉掩护,他翻出后窗跃墙逃出了寺庙。担心舒茉若被发现恐有危险,又稀里糊涂折返回来。一个他不认为是好人的人,竟出手救了他,这让宁昭意外的同时,更对这姑娘产生了好奇。

      舒茉暗暗挽下衣袖,遮住白嫩小臂。冷冷瞧宁昭一眼,举止轻浮像个纨绔,俨然没有要帮她的意思。她不抱有希望,奔着墙下竹篓去:“飞檐走壁自是比不上公子,只是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试着置之死地而后生,才能有公子一样说风凉话的资格。”

      舒茉说话间垒好了三个竹篓,只是没有人扶她,拖着繁重罗裙不方便,模样稍显狼狈。

      宁昭不承想她呛人的本事,牙尖嘴利还挺厉害。那双眸子如初见时,执拗不服输。因着裙摆太长,她迈上竹篓时动作拖沓,半蹲在上面颤颤巍巍似在演杂耍。宁昭被她爬墙姿势逗得哧笑一声:“寺门已闭,寺中僧人也已去用膳,你现在出去,一样是自投死路。”

      他飞身跃下,落至舒茉面前:“来吧,我带你出去。”

      舒茉朝墙根挪挪身子,闪过一丝警惕:“为何帮我?”

      宁昭只扬了下眉梢,负手朝后走去:“你刚刚帮我了一次,算是扯平了。”

      二人来至院后一矮墙处,宁昭蜻蜓点水三两下便坐立墙头。他居高临下看着舒茉,伸出手掌调侃道:“主要我还是担心,若是你被抓住,会将我供出来。”

      舒茉牵牵嘴角皮笑肉不笑道:“还请公子放心,我这人嘴巴向来很严,敌不犯我,我自不会行小人之事。”

      她迟疑下垂眸嘟囔:“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好是坏。”

      手指微微蜷缩,回想起初遇将她吓病在床上好几日,宁昭莫名生出一丝愧疚:“快上来吧,这点我知道的。”

      舒茉对他这番话摸不着头脑,再细看他有些面熟,声音也有些耳熟。她发了呆,懵懂盯着宁昭伸出的手掌。

      见她迟迟不动弹,宁昭手掌变换朝旁边一指,笑道:“或者,姑娘可以走旁边的狗洞,若是你再不上来,恕在下过期不候了。”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墙角确实有个狗洞,真说起来,以她纤瘦的身姿,倒真能钻出去。

      被拿狗洞打趣,她轻嗔眉心透着可爱。她利落将手覆在宁昭手心紧握,二人一跃翻墙离开了寺庙。

      日暮西沉,二人同行下山。

      舒茉垂首挽裙下着粗石台阶,平和的语气透着距离:“今日还是多谢公子,只是烦请公子,不要将与我相见之事与旁人提起,以免引起误会。”

      “放心。”宁昭跟在舒茉身后迈着台阶,忍不住问道:“姑娘就不问问我是什么人,出现在寺庙后院打算做些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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