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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隐舟公子 ...


  •   当今天子康平帝御基八载,龙基初立威信尚浅。国内看似一片繁荣盛景,实则外强中干。

      边关烽燧连年不熄,导致不断有流民涌入中原。朝堂上衮衮诸公俯首称臣三呼万岁,不过是表面功夫。私下勾连成派,彼此倾轧,抱团制衡天子势力。各地方官吏滥用职权压榨百姓,甚至假借公事为幌,将手伸向国库中饱私囊,无异于加快康国衰败,成为国之蛀虫。

      宁昭作为康平帝一母胞弟,被其封为肃王,赐金册玉宝享无尚殊恩。历朝历代亲王掌兵皆为大忌,他却被特许统御十万先皇旧部北燕铁骑。这些年他尽心辅佐皇兄力如臂使指,暗中在城内广布耳目,利用狠辣手段处置了不少宦官奸佞。

      近日,宁昭奉命协助督察院暗察百官,以肃清吏治。顺藤摸瓜探查到士大夫曹志国身上。

      此人广结权贵,收受贿赂买卖官职,再通过京中开设铺面洗清来路。然他一区区四品文散官,若非背后有更大的靠山,断不能数年来屡次躲过都察院严查。奈何他行事严谨,宁昭派人跟踪多日盘旋,皆寻不到什么有力证据。

      今日探子来报,曹志国至绮梦楼赴宴,随后发现其手下,鬼祟尾随一女子自后门而出。他及时出手将人截胡,眼前的女子,或将成为他解开麻团的线头。

      魏寻自木桶里舀起瓢冷水泼在女子脸上,她忽得蹙眉猛咳几声,缓缓睁开眼。她双手艰难支撑坐起身,抬头正对宁昭寒彻骨髓的眼神。

      “你是谁......为何要抓我?”她环顾四周,疑惑道:“这又是何处?”

      林辰利落拔剑,架在女子脖颈:“不该问的事少问。说,你是何人,为何从绮梦楼后门溜走,那两个黑衣人又何要抓你?”

      女子冷笑一声,似是对这种场面司空见惯:“我凭什么告诉你们,若我说完,你们把我杀了怎么办?”

      宁昭不以为意,他步至女子身前,平静道:“你说与不说,我自有千百种办法撬开你的嘴。或许不如直接将你杀死,未必只有活人能够告诉我想知道的东西。”

      他继而蹲下身与女子平视而立,眸中威慑独占上风:“你该问问自己,有何筹码能与我交换。”

      女子似惊弦之鸟,不自觉身子往后缩了缩。青丝上水渍垂凝成珠,每打落手背一下,心脏便被只无形手扯拽一下。

      宁昭未待分毫,霍然起身向门扉走去。不及数步远,身后女子声音响起:“我可以告诉你们,但我要活着出去。”

      他停下脚步并未回身,听女子讲述起她的故事:“我叫云娘,自幼随父母在京郊田间生活,日子虽清贫,倒也安稳。谁料三年前曹志国这个狗官,外出游玩时无意中见到了我,不由分说就将我掳走强占。又畏惧家中正妻权势,不敢将我纳回家中,只得藏于绮梦楼,形同软禁。遂逼我服下毒药,定期给我解药,控制着我。”

      也是个可怜人儿,林辰于心不忍收了剑。云娘强忍哽咽,继续讲述:“今晚如往常一样,我侍候他与其他客人喝酒。期间我出门取酒,回来时无意中听到他们在谈论什么紧要事。”

      浮现疑点,魏寻立即追问:“你可听清是何事?”

      云娘摇摇头:“他们商议要事时,一般会将旁人屏退。我也只在门口隐约听到寺庙祈福之类的。再想听得仔细些时,不小心碰洒酒杯,被他们发现了。原以为不是什么大事,不成想这个狗官,竟趁我更衣时,想要灭口!”

      昔日不堪记忆再次浮现,她紧握拳头遏制胸口怨气,咳了两声。

      云娘被囚禁在绮梦楼严加看管,又有毒药控制命脉,如此曹大夫还不放心要杀人灭口,可见其谨慎程度,更透出此事绝不简单。宁昭回身追问:“他们可还有说其他的?”

      “没有了。”云娘身子晃了两下,想起什么:“对了,我好像听他们提起过一个商人,他......”

      话至半途,云娘皱起小脸猛吐了一口鲜血,细看这血紫黑甚异,分明是中毒所致。

      魏寻忙蹲下为其把脉,凝神片刻,起身摇了摇头。

      “什么商人,你可知有何特征?你还记起些什么?”林辰双手束住云娘小臂轻晃,企图最后从她嘴里盘问出有用的线索。

      然云娘神色痛苦张了下嘴,随即瞳光涣散,眼皮渐合身子一软,头沉了下去。

      月坠花折,她死了。

      林辰将手指轻放云娘鼻下,知她气息全无,慢慢扶她躺下。

      宁昭冷眼望着地上尸首,这样命途多舛的底层苦命人不知见惯多少。民为国本,为官者所受俸禄皆为百姓一米一粟,当回馈百姓福泽。唯有互惠互利,方能久安。若百姓凄苦,官也好天子也罢,不过是秋后蚂蚱。只注重当下利益,鼠目寸光之人,唯有早日整顿肃清。而线索,似乎又一次断了。

      “给她找个地方,好生安葬。”

      次日傍晚,倚竹苑卧房内。

      夏雨绵绵,凉风徐来,屋檐下珠帘轻垂。沉闷许多天,难得有凉意。

      舒茉自昨日花灯会昏倒还未清醒,兰芷依偎在床榻昏昏欲睡,手里还轻摇着雕花团扇为她扇凉。

      衣角被轻轻扯了下,兰芷脑袋一沉尚睡意朦胧。见舒茉眼睫微弱眨着,她倏然清醒,忙不迭丢下团扇:“小姐,您醒了!”

      兰芷将舒茉扶着半倚床头,双眸无神仍不见多少气色。喂她喝下两勺白水,兰芷舒了口气:“小姐您睡了一天,可把奴婢们担心坏了。”

      舒茉勉强牵牵嘴角,睡得是久,却睡不好。她不断重复做相同的噩梦,梦里黑衣人持刀追赶,她穿过条条暗巷如何都寻不到出口。正当回头时,黑衣人霎时瞬移至跟前满面鲜血淋漓,她用尽全力嘶喊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远眺窗外不见日头,舒茉声音略带沙哑:“现在是何时?”

      霁月取下琴桌旁绢纱灯罩,低头点着烛芯:“小姐,已是酉时,郎中说您醒来后还需静养,老太君已将您这几日的晨昏定省免了。”

      雨暮如烟轻覆枝头,又积攒化作水珠坠落泥土,更添惆怅。回想昨夜险遇,自脑中蔓延至全身的恐惧,令她依旧惊魂未定。

      两个侍女在屋里忙活,对当日之事只字不提,似是从未发生过一般。舒茉启唇又止,好半晌,终是忍不住问话儿:“昨夜那两个黑衣人怎么样了?”

      霁月与兰芷手里动作一顿,互相对视一眼都未立即答话。兰芷怕自己嘴笨说不明白,朝霁月皱皱眉暗示她来说。

      “回小姐,那两人一逃一死,死的那个已拉回衙门。今早衙役来问话儿您尚未醒,夫人便称您是迷了路误入深巷,到那儿时人早死了,不曾目睹经过。”她压低声音又嘱咐道:“小姐,夫人还让奴婢跟您说,无论谁问您您就按这套说辞,再细问便说记不清了。那二人身手不凡又着夜行衣,定不是什么善茬。”

      舒茉默声表答应,果然还是母亲想得周到。现在回过神来看,昨夜自己着实冲动,哪来的勇气,敢一个人赤手空拳对峙持刀歹徒......那双血泊中眼白分明的死人眼,比她在羊汤馆子案板上,见到的布满红丝的山羊脑袋,更为惨怖。

      想着,胃里再次泛起恶心。

      她犹豫片刻看向霁月,试探问道:“那......可曾听说有抓到过杀死那黑衣人的凶手?还有那位昏倒的姑娘,可有寻到?”

      霁月摇摇头:“未曾听衙役提及过。”她回望舒茉,谨慎道:“小姐,您莫不是昨夜真看到什么了?您可一定要记住夫人的话,绝不能向任何人提起昨夜之事,问便说不记得了。”

      “是啊小姐,昨夜那具死尸当真可怖,您最好还是忘了吧。”兰芷说着取来妆屉子里一封信交予她:“小姐,阮公子来信,说待您痊愈后,邀您老地方一叙。”

      舒茉不自觉轻触颈侧,昨夜刀刃紧贴肌肤,凉意刺入脉络至今仿佛犹感发痛。再用力一点,怕身首异处的人就是她了。

      至于救她的那个男人,或许说不上救,舒茉明显感受到他将自己逼退墙角时,眸底那股居高临下的狂傲杀气。可关于男人的样貌,她竟任凭如何回忆都模糊不清。

      罢了,所有人都劝她忘掉,她便不再执着,所幸抛诸脑后才是最有利的。舒茉接过启封默阅,眸底浮现几分笑意。

      一连数日霖雨涤荡暑气,日光冲破云隙时,已渐染秋色。

      这几日身子虽已无恙,总还是怏怏不乐。舒茉端坐妆台前,霁月执梳轻挽。打量着铜镜里憔悴模样,摸摸两颊不似昔日丰盈,已然消瘦许多。

      兰芷特意下厨做了些荷花酥端着进屋:“小姐,快尝尝这荷花酥,奴婢今儿赶早买了豆乳做的。摊主说这豆子用山泉水浇灌,甚是甘甜。您用些甜食心情会好点。”

      舒茉摇摇头:“我没什么胃口,还是给你和霁月吃吧。”

      兰芷眸子一亮:“哇!多谢小姐,小姐对我最好了!”

      舒茉宠溺浅笑了笑。兰芷最喜酥点糖糕这类甜食。素日侯府送来倚竹苑的那些个糕点,她都会分些给几个侍女。

      她抬眸看向镜中簪发的霁月:“可都准备好了?万不能被母亲发现咱们出府。”

      霁月回望镜中:“小姐放心,都已备好。”

      主仆三人蹑手蹑脚从后门离开侯府,驾着一辆简陋马车赶往郊外。

      半个时辰后,郊外半山腰一处农院外。

      马车缓缓停下,兰芷放好脚凳,轻唤:“小姐,咱们到了。”

      撩开车帘,舒茉俯身探出头来。她今日穿了件妃红色罗裙,许是颜色亮些心情也就不那么低沉。头上簪了支芙蓉步摇叮零作响,甚是好看。

      她立在院门前观望会儿,沉沉肩膀终舒展一抹笑意。

      此地静谧偏僻,唯有这一户人烟。宅院为竹门设计,墙外种满了木槿花,还未进门,便听到院内传来悠扬琴声,沂水弦歌,甚有意境。

      舒茉推开竹门,轻步踏入院中。庭院内栽植了一棵白蕊绣球树,看样子有些年头了。微风吹过,偶有花瓣似雪花飘落,舒茉摊开手掌,正入手心一片。日光透过叶片缝隙照下,更显她温婉动人。

      步入房内,舒茉并未作声,只是寻了处软塌安静坐下,细细聆听。

      片刻,曲毕。

      舒茉隔帘望向抚琴人,拊掌两下称赞:“这首《渔樵问答》,也就只有你能弹出远离世俗纷扰,淡泊忧愁的感觉了。”

      抚琴人取来一侧旧锦琴囊,包着落霞琴:“何时来的,我竟没有察觉。”

      “我也是刚刚才到,幸而没有错过隐舟公子的弹奏,果真名不虚有。”

      “你呀~可别打趣我了。病了一场,到学会恭维这一套了。”

      抚琴人撩帘而出,一袭松柏绿长衫清雅绝尘,乌发垂腰,眸光如水,气态有种内敛细腻的玉瓷之美。抚琴人名为阮亭风,世人皆称其“隐舟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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