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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隐舟公子 但愿长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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霁月摇摇头:“未曾听衙役提及过。”她回望舒茉,谨慎道:“小姐,您莫不是昨夜真看到什么了?您可一定要记住夫人的话,绝不能向任何人提起昨夜之事,问便说不记得了。”
“是啊小姐,昨夜那具死尸当真可怖,您最好还是忘了吧。”兰芷说着取来妆屉子里一封信交予她:“小姐,阮公子来信,说待您痊愈后,邀您老地方一叙。”
舒茉不自觉轻触颈侧,昨夜刀刃紧贴肌肤,凉意刺入脉络至今仿佛犹感发痛。再用力一点,怕身首异处的人就是她了。
至于救她的那个男人,或许说不上救,舒茉明显感受到他将自己逼退墙角时,眸底那股居高临下的狂傲杀气。可关于男人的样貌,她竟任凭如何回忆都模糊不清。
罢了,所有人都劝她忘掉,她便不再执着,索性抛诸脑后才是最有利的。舒茉接过信件启封默阅,笑颜逐渐舒展开来。
一连数日霖雨涤荡暑气,日光冲破云隙时,已渐染秋色。
这几日身子虽已无恙,总还是怏怏不乐。舒茉端坐妆台前,霁月执梳轻挽。打量着铜镜里憔悴模样,摸摸两颊不似昔日丰盈,已然消瘦许多。
兰芷下厨做了些荷花酥,端着进屋一面笑道:“小姐,快尝尝这荷花酥,婢子今儿赶早买了豆乳做的。摊主说这豆子用山泉水浇灌,甚是甘甜。您用些甜食心情会好点。”
一枚枚藕粉糕点捏成小荷花样式,错落有致摆在青绿瓷盘。因着新出炉,香甜气更为浓郁。
舒茉只是浅看了眼,淡声道:“我没什么胃口,还是给你与霁月吃吧。”
兰芷眸子一亮,当即坐在桌前一手一枚,嘴里鼓鼓囊囊还不忘道谢:“多谢小姐,小姐对我最好了!”
舒茉不喜甜食,兰芷却最喜酥点糖糕。素日送来倚竹苑的那些个吃食,舒茉都会分些给几个小侍女。府里下人们常流传一句话儿,哪个仆役婢子丰盈红润,定是倚竹苑当差的。
舒茉借铜镜望向簪发的霁月,沉声问道:“可都准备好了?万不能被母亲发现咱们出府。”
“小姐放心,都已备好。”
主仆三人蹑手蹑脚从后门离开侯府,驾着一辆简陋马车赶往郊外。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至郊外半山腰一处农院外。
马车缓缓停下,兰芷放好脚凳,抬臂轻唤:“小姐,咱们到了。”
撩开车帘,舒茉俯身探出头来。她今日穿了件妃红色圆补短衫,许是颜色亮些心情也就不那么低沉。头上簪了支芙蓉步摇叮零作响,甚是好看。
她立在院门前观望会儿,沉沉肩膀终舒展一抹笑意。
此地静谧偏僻,唯有这一户人烟。宅院为竹门设计,墙外种满了木槿花,还未进门,便听到院内传来悠扬琴声,沂水弦歌,甚有意境。
舒茉推开竹门,轻步踏入院中。庭院内栽植了一棵白蕊绣球树,看样子有些年头了。微风吹过,偶有花瓣似雪花飘落,舒茉摊开手掌,正入手心一片。日头透过叶片缝隙洒下,将她罩进柔光里。
步入房内,舒茉并未作声,只是寻了处软塌安静坐下,细细聆听。
片刻,曲毕。
舒茉隔帘望向抚琴人,拊掌两下称赞:“这首《渔樵问答》,也就只有你能弹出远离世俗纷扰,淡泊忧愁的感觉了。”
抚琴人取来一侧旧锦琴囊,包着落霞琴,背身道:“何时来的,我竟没有察觉。”
“我也是刚刚才到,幸而没有错过隐舟公子的弹奏,果真名不虚有。”
“你呀,可别打趣我了。病了一场,到学会恭维这一套了。”
抚琴人撩帘而出,一袭松柏绿长衫清雅绝尘,乌发垂腰,眸光如水,气态有种内敛细腻的玉瓷之美。抚琴人名为阮亭风,世人皆称其隐舟公子。
二人于八岁相识。
彼时阮亭风家道中落,父亲过世正室掌家,他作为一个庶子不受家族重视。家中若没了顶梁柱,寡母带着几个孩子可想而知日子有多难捱。为了供正室儿子读书,他便被插了根草推到路边贱卖。
小舒茉见他开口成诗,能将四书倒背如流,埋没乡野实在可惜。正值她缺一护院杂役,便借口求父亲买下了阮亭风。
二人脾性相投,闲暇时常坐在一处品评典册,论辩古今。阮亭风天资颖悟,只是扫地之余在门外旁听,私塾先生所讲一点即通。小舒茉有时听不懂老先生掉书袋,由阮亭风以同龄人口吻再讲一遍,立马变得通俗易懂。
二人陪伴彼此度过美好的总角之年,许是年岁渐长当避嫌,阮亭风十三岁时决定外出游学。舒茉虽不舍,方知君子应存鸿鹄之志莫为旧巢所困,遂将自由归还于他。直至半年前归来,以隐舟公子身份盘下一间酒楼,取名云客渡。
“许久未曾睡过这么多觉了。这一病,竟叫我好好休息了一番。”舒茉浅浅笑着,唯眉眼间萦绕一抹愁态,似乎藏了心事。
相识许久,阮亭风怎会看不出她真正欢喜时是何模样。他静静沏着茶,抬袖置于舒茉面前一盏:“灯会一事我略有耳闻,看你没什么精神头,可是还在为那日之事惊忧?”
舒茉盯着杯底茶沫出神,灯会那日劫后余生实属噩梦。她薄唇微颤本欲将此事和盘托出,杯中忽而浮现宁昭那张模糊又可怕的轮廓,吓得她抽回思绪,终究没能说出口。
她摇摇头,望向窗外景色:“只是最近在看一卷话本,有个问题不解。如若你瞧见一个人杀人的样子,可他却放你离开,是为何故?”
茶杯在唇边微微一怔,想来舒茉那日定是发生了什么。阮亭风没有多问,她若不说,自己便作不知,她若想说,自己便听着。
阮亭风只道:“或许取决于他杀的是好人还是坏人。”他继而抿了口茶:“亦或者说,这取决于他自身是好人还是坏人。”
好人?这么一说那男子的确救了自己。坏人?他确执剑威胁扬言要灭口,尤其他戏虐为自己簪上那枚海棠簪的轻浮举止,如同摆弄一只木偶。
一阵清风过轩窗,携素瓣落入茶盏。舒茉凝望那片小小白花瓣,眉眼间愁色逐渐淡去。
知己便是如此,不消过多话语,一个眼神一次抬手,就能懂得彼此心思,分寸拿捏恰到好处。因为足够信任,足够了解,足够珍视。
阮亭风话锋一转,就此止住她的愁闷,讲述起这四年游学所见所闻。曾登庐山之巅观云雾缭绕,立巨轮船头望南海辽阔......舒茉听得入迷,打开了几日不振的胃口,不知不觉吃下一整盘桃花酥。
烈日西沉,天色渐晚,一个时辰后,舒茉在门口辞别阮亭风,准备回府。
“茉茉。”
马车正欲启行时,阮亭风唤了声她。思绪万千,然到嘴边只化作一句:“但愿长年,故人相与,春朝秋夕。”
舒茉隔窗相望,轻点下头与他会心一笑。这世间纷扰嘈杂,能得知己倾诉解忧,怎能不算一幸事呢?
回侯府路程颠簸人迹罕见,主仆三人百无聊赖。好在郊外景致秀丽,能够打发时光,舒茉整日闷在院儿里,见了这景儿也总算舒畅许多。
行至山脚一条溪前,涓流潺潺悦耳,被夕阳映射得波光潋滟。溪边一青檀古树下簇簇黛紫小花随风微摆,极淡的香气飘入车内,引得舒茉注意。
“霁月,停车。”
车轮缓缓停下,舒茉轻搭霁月手下了马车。三人一齐来到溪边,驻足欣赏起这种奇异花草。
此花如同玉兰花般大小,淡淡的罗兰紫色,花朵生有六瓣。一株草上开着三四朵,似一串串葡萄锦簇。叶子宽而厚,向外延伸垂下。得于溪边活水缘故,长得翠绿繁茂。
霁月俯身嗅了嗅:“奇怪,这花怎么从未见过?”
舒茉蹲下身轻抚着花苞,莞尔一笑。她娓娓道来:“此花唤作思幽草,只傍晚盛开。传说是一位浣纱女每日在溪边等待自己远方征战的丈夫,夜晚便握着丈夫亲手做的花蕾簪睹物思人。就这样等啊等,等了十年丈夫都没有回来。直到一天傍晚,男子终归来,两人在溪边重逢。就在这时,神奇的一幕出现,女子发上那支花簪竟绽开成花。次日溪边就长满了这种思幽草。”
霁月认真点点头,不由得竖起拇指:“小姐果真见多识广。”
“不过是幼时贪玩,见过罢了。”
舒茉儿时随祖母外出敬香,半路偶遇一算命先生在路边卜卦。如今想来那老先生不过看祖母衣着华贵,想要坑骗些钱财。他说舒茉桃花带贵凤舞九天,只五行缺木,红鸾星动恐姻缘多波折,须多与花草亲近。
她是不信这些占卜术语的,可祖母信。归家便命人将倚竹苑大大小小角落栽满凤尾竹、白瓷芍药、莲瓣兰,又让父亲厚着脸向同僚索要来一棵百年海棠树。她不喜艳色,偷偷将胡红牡丹移到舒璃小院儿,改栽植了些宝珠茉莉。
都说养花能修心,如此一来二去,她倒真喜欢与花花草草相处。至少凤尾竹不会喊她晨起,芍药不会要她背书,更无需掂量着话儿同兰花讲。
兰芷捻了片花瓣入口,她咂咂嘴,这熟悉的味道让她忆起:“婢子想起来了,这花婢子老家也见过,可以泡茶饮用,安神助眠。最重要是,甜甜的可好喝了。”
霁月瞧着她嘴角紫色花汁啧啧两声,打趣道:“你这脑袋里除了吃还有什么?随便什么东西就敢尝,万一有毒可怎么办?”
兰芷挠头傻笑了笑,举止间带着分憨拙。别看她在府里有时做事欠缺伶俐,对于庖厨之事却天赋异禀。每逢新品菜式甜食,只要将制菜步骤打两只耳朵里一过,立马能照葫芦画出瓢来。就连府上有着二十年厨艺的老掌厨王叔,偶尔都要讨教她一二。
摩挲着叶片,舒茉忽得眸亮如星来了兴致,她左右张望一番,作势挽挽袖口:“不妨咱们挖些回去,种到倚竹苑里。赏玩也好煮茶也罢,总不辜负漫长脚程。”
兰芷欣喜拊掌附和:“好呀好呀,都听小姐的!等回院儿里,婢子用这花儿给小姐做甜米露吃。”
霁月是个眼里有活儿的,说话功夫便在古树下寻来几根枯枝递给舒茉。主仆三人蹲在树下埋头开挖,仿若田间地头和泥人的稚童。
生于高门大户当承门第之重,自此一言一行皆系家族荣辱,需仪态端庄,需沉静自持。
人前,舒茉是仪态万方的大家闺秀,谈吐如兰,情貌双全受尽夸赞。唯有霁月兰芷知道,倚竹苑里的舒茉,才是最鲜活的。
遇伤心事她会哭湿被衾,闻趣事会咧嘴朗笑。她最爱看的不是账册,而是坊间一本本剧情俗透的爱情话本。
正挖得专注,兰芷朝她挪挪步子凑头:“小姐,你知道吗?这花儿还有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这花还叫‘盼君花’,传说见到此花的人,能够遇到自己的心上人。”兰芷倏尔贴近她耳畔低笑:“小姐这般迫不及待,要将它们带回去种下,莫不是看上哪家公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