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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阿昭 舒二小姐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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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浅抿一口,笑赞道:“隐舟公子所赠美酒味道果然独具一格。比之寻常秋露白口感醇厚而不辛,细闻似还加了檀香提味。”他望向舒茉温声道:“姑娘不来一杯试试?这酒寻常可买不到。”
当然买不到,这是她与阮亭风一起酿的,一共两坛。只是这酒宝贝得很,阮亭风派人送到梅字号来,八成是知晓她来了云客渡。
她侧目示意兰芷斟上茶,提杯道:“隐舟公子才冠京都,想来所赠美酒亦是如其人清雅独特。不过小女有疾在身,怕是只能饱饱眼福。我敬宁公子,就有劳公子替我受福了。”
才冠京都,清雅独特。这话儿落在宁昭耳朵里竟有一丝不快。这酒分明与林辰当日灵铭寺一行,自侯府马车窃来的同出一辙。只是舒茉与隐舟公子相识,是巧合,还是这隐舟公子,是舒家安插在京中的探子?
事情愈发有趣起来,需在当下趁热打铁,徐徐图之。宁昭计上心来:“在下与舒茉姑娘见过数次,如今一同吃过饭喝过酒,也算是正式的朋友了。总是公子姑娘相称,不免太过生分。不如你我二人换个称呼如何?”
舒茉丝毫未意识到,这是诱捕白狐狸的圈套,真挚点头:“换个称呼?也不是不可,但我瞧宁公子不似弱冠之年,可是已有表字?”
宁昭已二十有三,只是身为皇室身边人侍奉得当,多年劳神不劳身,看上去确比同龄人年少一些。算一算,自己与舒茉差了七岁。避免舒茉起疑,他依言道:“再过两月我便要行冠礼,家中父母早逝,家中长辈疏远,因而尚未得表字。”他稍作思索,颇为难以启齿:“不妨......姑娘唤我阿昭如何?待到我冠礼定了表字,再告知姑娘改口便是。”
“阿昭......”
舒茉没有觉出拗口,平日侯府里养了小猫小狗,会取名阿黄阿花,叫起来很是亲切。她笑道:“也好,那阿昭可唤我素雪。是去年及笈时长辈给我取的,意在素白如雪,芬芳自持。亲友亦常唤我小字茉茉,不过在外,我觉得还是表字更合适些。”
思来想去,表字相较名讳稍亲近而有敬,不亲不疏的关系唤作正好。小字是舒茉乳名,若被刚相识的异性朋友唤来唤去,总觉哪里奇怪。
不过宁昭注意力全然不在这上头,那声“阿昭”自舒茉口中而出,温和中夹杂着柔情,柔情中裹挟着蜜意,他感觉脑袋晕晕乎乎,全身渐渐滚烫,原来酒醉是这种感觉。
不待舒茉反应,他厚着脸皮道:“好,那在外我唤你素雪,私下便唤你茉茉。”
乌云蔽月的秋夜,万家灯火城四畔明辉若星,更显烟火人气。
起初舒茉来的路上还担心,这顿饭需硬着头皮敷衍,走个过场。岂料静坐下来了解一番,宁昭虽偶有油腔滑调,本质还算不坏。外加梅字号雅间布局熟悉,不觉间她便情绪放松。方才起身一摸肚子,竟吃得圆滚滚。
二人于云客渡外互作道别。转身之际,兰芷自侯府马车取出扇盒,随口问道:“小姐,这礼物咱们还要送给......”
尚未说完,舒茉极速上前捂住她的嘴,眨巴两下眼睛示意缄口。古玩摊淘来的那把画扇,是她留给阮亭风的礼物。她与宁昭目前交情平平,若道出二人相识一事,难免产生不必要误解。何况阮亭风以隐舟公子身份行事,不宜太多人知晓其真实身份。
宁昭见主仆二人举动怪异,还以为舒茉特意为他备了礼物,愈发昂首挺胸。姑娘家最爱口是心非,嘴上百般推诿赴宴,心里头早盘算如何亲近,现下又扭捏自矜起来。
他压了压挂在眉梢的窃喜,近前作势要伸手取走扇盒:“素雪还为我准备了礼,这怎么好意思呢?不过既是素雪一片心意,那我......”
“这个不行!”舒茉抢先将盒子藏在身后:“这个,这个坏了。我再给宁公子换一件。”
这可是前朝名师遗作,赠予宁昭这个掉进钱眼儿里的行商之人,岂非暴殄天物!
宁昭比舒茉高一个头不止,俯视下去无论嗔或恼,落在眼里皆为娇俏。他凭借高挑身姿,拦腰够取其身后扇盒:“无妨,我不嫌弃。”
长臂即将单掌环她入怀,舒茉灵巧侧身一转躲过,将盒子塞回马车,随手摸了个离她最近的物件儿:“给,算是答谢公子今日宴请回礼。”
“这......”
目光下移,一只布老虎红脸白须,咧嘴做出一副威武架势,然实在可爱。
不仅宁昭错愕,舒茉亦懵了神。马车里乌漆麻黑,情急下她也没留意看,只觉摸着个什么手感甚好。她今儿打街市买了这么多好东西,糕点绸缎瓷釉......单拎出来哪件不比这布老虎值钱。
权当宁昭运气不好,不认也得认。舒茉直接将布老虎塞给他,草草福身:“夜色已深,小女不宜归家过迟,先行告辞,宁公子保重。”
不待宁昭应话儿,侯府马车辘辘驶离街市尽头。
宁昭垂头把玩着手中布老虎,内里填充满满棉花,手指卸力复恢复原形。他嘀咕道:“这是何意?她为何要送本王这个?”
林辰凑上跟前,观形片刻豁然开朗:“殿下,舒二小姐定是讽刺您是只笑面虎!她怎得这么坏,请她吃饭还被骂一顿。”
一道寒光略过,林辰忙默了声儿。不管怎么说,计划在按想象中进展。有来往,便会有亏欠,有亏欠,方能有交情。
晌午的日头冷暖适宜,光线洒满倚竹苑各处,家雀儿跳踉以落叶为毯,迎来满园秋色。
舒茉闲坐院儿里,执花绷纳着针线。女儿家用物大同小异,团扇帕子香囊人手一个,须得有易分辨的记忆点才好。或绣闺名单字,或绣鱼鸟花卉,舒茉则喜绣一叶双苞茉莉。绣样别致,暗含名讳,一举两得。
日头暖和却是晒的,不一会儿她那白嫩脸蛋儿抹上薄薄一层红。舒茉抻了个懒腰换位而坐,不能晒脸,晒晒背力道是极好的。
抬头瞥见霁月自廊上过来,她温声道:“霁月,你去门口迎一迎,这时辰表姐与璃儿应快到了。”
每隔个七天十天,舒家姐妹便会邀姜家表姐一同小酌。久居深闺不易结识朋友,宴席所见总掺杂人情利益,难有交心。三姝自幼一同长大,情分自是不比常人。春日听雨赏樱,秋日围炉煮茶。热了冷了,便待在屋里头吃甜酪闲聊,方不辜负短暂芳颜年华。
马蹄哒哒停至建德侯府门外。不等车夫放好矮凳,马车上小跳下一个姑娘,这顽皮架势正是舒璃。
余光见石狮后隐约露出半只小脚,她来到跟前,是一个脑袋蜷缩臂弯里的小乞丐。舒璃从荷包取出些铜板,俯身递给她:“小孩,你怎得在这儿坐着?当心门口家丁伤着你,快拿着去买个包子。”
小乞丐闻声稍稍抬起昏沉的脑袋,映入眼帘一双精巧绣花鞋。
“姐姐!”
她猛得仰起头正对刺眼日光,强烈痛感迫使她重新将眼睛闭起。模糊的少女脸庞渐渐清晰,阿瑶的神情渐渐暗淡。
“你不是姐姐。”
舒璃不可置信地直起腰,还是头次有人说她长相老,明明刚过十四岁生辰!她叉腰道:“嘿,这小孩子,我看起来不像姐姐,难道像婆婆?”
“发生何事了,璃儿?”
姜温蕊来到跟前。她生了一双桃花眼粉腮圆脸,行走时步态摇曳,一袭丹枫云锦比甲极衬她的明媚。
舒璃指着躲在石狮子后的阿瑶,撇嘴道:“这小乞丐,给她钱不收着,反倒说我老。亏她长这么可爱,却不是个甜嘴巴。”
她低头打量了眼身上那件松绿半臂,复展开双手转了一圈:“姜姐姐,莫不是我这件衣裳颜色老气?兄长还夸我穿着端庄,就不该信他的鬼话!”
舒邵庭倒也没说错什么。从他口中除了端庄二字,向来是没旁的词能夸女孩子。年幼时他会夸舒茉的长袄穿上像祖母,长大后夸舒璃端庄。实际都是一个意思,老气。
姜温蕊是了解这位表哥措辞的。与男子聊兵书公务滔滔不绝,与女子一见面立马词穷。她捏捏舒璃脸颊柔声安慰:“好了,谁不知咱们璃儿,是全京都最英姿飒然的姑娘。我瞧着这件半臂就得你穿才合适,灵气与古朴相和,比之平日是不一样的典雅。”
还得是女孩子最了解女孩子,想要听什么。见舒璃眉目舒展,她顺势牵起手朝门口走去,不忘示意身后侍女,塞给阿瑶些银钱。
谈笑间霁月来至正门。看几人围在石狮子前,她步下台阶:“三小姐,姜小姐,午膳已备好,请两位前往倚竹苑用膳吧。”
多么熟悉的声音!阿瑶探出头循声望去,正是那日带自己看郎中的霁月姐姐。她猛然挤出身子冲向霁月,牛犊似的蛮力险些撞倒舒璃。
“姐姐!求你救救我叔父!”
舒璃急趋上前欲训斥一番这无礼小孩,阿瑶却噗通跪在霁月脚下,肩膀伴着啜泣不住抖动,嘴里哽咽到说不清字。
几人面面相觑,毕竟这小乞丐对两人像个闷葫芦,一见霁月反而嚎啕大哭。别府之事姜温蕊不好过问,只待舒璃开口:“霁月,你可认识这孩子,怎得听她喊你姐姐?”
霁月忙扶起阿瑶拉到身畔,避免节外生枝,随口道:“回三小姐,是前几日外出采买碰上见这孩子可怜,给她买过两个包子,不想竟寻到这儿来了。”她朝门里比比手,岔开话头:“两位小姐先进去吧,我家小姐特意备了玫瑰乳酥与荔枝酿呢。”
姐妹俩点头道好,笑语嫣然穿过古韵长廊,似芙蓉照水,何其静好。
“阿姐~”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舒璃一手提裙轻盈跃过门槛,一手捧个掐丝珐琅盒:“阿姐快看,我跟姜姐姐去了新开的芙容阁,给你带回一盒香粉。”
她紧挨舒茉入座,自珐琅盒里取出一枚精致的霜白香盒:“阿姐你快闻闻,这香粉可特别了。”
舒茉接过小巧香盒凑近鼻尖,那是一种极淡的草木香,细闻还有竹叶与零陵香相融的清幽。峨眉微蹙,这香气似曾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