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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雌虫的故事2 最短一集 ...

  •   萧站在指挥官休息室的门口,金属门板冰冷地反射着走廊顶灯苍白的光。他的手悬在门控开关上方,指尖微微蜷缩,竟罕见地生出一丝近乎怯懦的迟疑。
      门内,是他刚刚抱出来的、吓破了胆的雄虫。洛那双盈满惊恐泪水、几乎要碎裂的金棕色眼眸,以及那语无伦次、夹杂着“用刑”、“直播”等他无法理解的词汇的哀求,还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
      用刑?直播?
      萧的眉头紧锁。他从未对洛施加过任何刑罚,帝国的公开处刑也绝不会有全程直播,至多是结果通报。洛为何会恐惧到这个地步?甚至产生这样的幻觉?是因为这段时间的遭遇吗?
      一股混杂着暴怒和某种尖锐陌生刺痛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他原本将洛随意安置,确实存着冷淡处理、避免麻烦的心思,也带着几分因过去三年婚姻里累积的隔阂与失望。但他从未想过,手下的人竟敢如此肆无忌惮地作践他的雄主——即便这个“雄主”名不副实,也轮不到他们来欺辱。
      副官雷方才的汇报言犹在耳:“杂役”、“克扣”、“羞辱”、“扇打”……每一个词都像一记耳光,扇在他这个自诩掌控一切的首领脸上。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洛那破碎的模样,与记忆中那个总是矜贵疏离、甚至偶尔对他流露出不耐的三皇子判若两人。
      深吸一口气,压下将那帮蠢货立刻扔进太空的暴戾冲动,萧打开了舱门。
      舱内,洛依旧蜷缩在床角,用他那件宽大的指挥官外套紧紧裹住自己,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只露出一点凌乱的黑发和一双写满惊恐、泪眼朦胧的眼睛。听到开门声,那单薄的身子剧烈地抖了一下,几乎要缩成一个更小的团。
      萧的脚步顿在门口。他沉默地看着他,没有立刻靠近。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恐惧和紧张。
      他试着向前迈了一步。
      “别过来!”洛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惊叫,猛地向后缩,后脑勺“咚”地一声撞在金属舱壁上,疼得他瞬间脸色煞白,却不敢呼痛,只是用更加恐惧的眼神死死盯着萧,仿佛他是什么择人而噬的怪物。
      萧的心脏像是被那声闷响狠狠撞了一下,骤然缩紧。他停下所有动作,意识到任何靠近在此刻都会被解读为威胁。
      一种强烈的无力感和那丝陌生的、令他烦躁的刺痛感再次袭来。他看着洛那惊弓之鸟般的状态,明白常规的沟通已然无效。继续留在这里,只会加剧他的恐惧。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冷硬的平静。他什么也没说,转身,操作了一下墙上的环境控制系统,然后毫不迟疑地退出了休息室,金属门在他身后无声滑闭。
      舱内,终于只剩下洛一个人。
      但预想中的安全并未降临。雌虫虽然离开了,可他留下的强大压迫感和未知的意图,像无形的枷锁,依旧缠绕着洛。他紧紧攥着带有硝烟和冷冽气息的外套,身体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耳朵警惕地捕捉着门外任何一丝动静,等待着或许会降临的惩罚。
      然而,几分钟过去,门外一片寂静。
      与此同时,空气中开始悄然弥漫开一股极淡的、带着些许甜涩气息的气味。洛起初并未在意,但渐渐地,他感到一种奇怪的松弛感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过度紧绷的神经像是被温水浸泡,强烈的恐惧和警觉被一点点抚平、剥离。
      是安定剂和助眠气体。萧离开前设定的。
      意识逐渐变得沉重模糊,挣扎的力量迅速流失。洛的眼皮越来越重,最终无法抗拒地缓缓闭合。但他即使陷入沉睡,身体依然维持着那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蜷缩姿势,眉心紧蹙,仿佛在睡梦中依然抵御着无形的伤害。
      ……
      又过了片刻,休息室的门再次无声滑开。
      萧去而复返。他已经脱掉军装外衣,只穿着一件深色的作战服衬衣,勾勒出精壮的身形。他脚步放得极轻,走到床边,沉默地凝视着终于陷入沉睡的雄虫。
      睡着的洛收起了所有利刺和恐惧,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脆弱。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因为营养不良和连日担惊受怕,他的脸色苍白,不见从前被精心养出的红润光泽,脸颊也凹陷下去,瘦了一圈。原本饱满柔软的唇瓣如今干裂起皮,透着病态的苍白。
      萧的目光细细描摹过这张脸,心脏深处那抹陌生的刺痛感变得愈发清晰。他缓缓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捧起洛的脸颊。指尖传来的温度有些低,触感也不再是记忆中的细腻光滑,带着些许粗糙。
      虫神在上,他从前何曾敢想象自己能这样触碰他的雄主?哪怕是婚姻关系存续的三年里,最近的距离也不过是周期性的、冰冷如同任务般的精神疏导。那时的洛,甚至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极其小心地摩挲过洛眼角残留的湿意,动作生涩却又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
      视线下移,落在洛身上那套肮脏破旧、散发着机油和汗味的杂役工装上。这劣质的布料根本配不上他的雄主。萧皱了皱眉,开始小心地替他脱掉这身衣服。
      过程很轻缓,生怕惊醒了他。当穿过洛的手臂,试图脱掉袖子时,洛无意识地动了一下,手指微微蜷缩。萧的手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洛的手上。
      这双手,曾经白皙修长,指尖透着健康的粉润,只会翻阅古籍、把玩艺术品或进行精密的星图推演。而如今,这双手变得粗糙,手背上还有几道未愈的刮痕,指甲缝里嵌着难以洗净的黑色油污,指腹甚至有了薄茧。
      萧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穿,密密麻麻的痛楚瞬间蔓延开来。
      他鬼使神差地、极其缓慢地,将自己的手指,嵌入了洛那无意识微蜷的手指之间。
      十指相扣。
      一个他曾在无数个孤寂夜晚深埋心底、连想都不敢仔细想的僭越动作。
      洛的手比他小很多,冰凉而粗糙,握在掌心里,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却又重得让他胸口发闷。
      他就这样握着洛的手,维持了这个姿势许久许久,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和并不舒适的触感,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眼前这一切荒谬而残酷的真实性。
      他一件件,极其轻柔地帮洛脱掉了那身肮脏的工装,露出底下更多细微的伤痕和明显清瘦了的身体。每一处不完美的痕迹,都像一根针,扎在萧的心上。
      他取来温热的湿毛巾,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身体,动作笨拙却异常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指尖掠过那些细微的青紫和擦伤时,总会不受控制地停顿,眸色变得幽深。
      清理完毕后,他为洛换上了干净的、柔软舒适的衣物,是他吩咐雷刚刚取来的他自己的备用衣物,对于洛来说过于宽大,但已是舰上能找到的最好的料子。做完这一切,他才拉过柔软的被子,仔细替他盖好。
      做完这一切,萧并没有离开。他只是坐在床边,沉默地守着沉睡的雄虫,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下明明灭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四个月前。
      那一天,如此寻常,却又如此不同寻常。
      他刚从一场边境冲突中归来,带着一身疲惫和尚未完全平复的精神海躁动。按照惯例,他前往洛的书房进行周期性的精神疏导。他本以为又会是一次沉默而高效的“治疗”,然后各自退回彼此的世界。
      然而,就在疏导接近尾声时,他听到他的雄主,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带着细微迟疑和……或许是紧张?的语气,轻声问了一句:“你……感觉好些了吗?”
      那一刻,萧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或者是因为精神海受损而产生了错觉。
      他愕然抬眼,对上了洛的视线。那双总是淡漠疏离的金棕色眼睛里,似乎藏着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有些闪烁,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害怕?他现在才明白那或许是恐惧,但当时只以为是雄虫的不耐烦。
      “……好多了,多谢雄主。”他按捺住心中的惊涛骇浪,恭敬回应,声音因意外而略显干涩。
      就是从那天起,一切都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他的雄主开始变得……“奇怪”。会在他任务归来时,看似无意地问候;会在他易感期情绪低落时,虽然依旧隔着距离,却不再像以前那样直接避开,而是会提供虽然笨拙但确实有效的安抚;甚至……开始踏入厨房,做出那些味道诡异、卖相堪忧,却让他内心掀起惊涛骇浪的食物。
      谁能不喜欢这样的雄主呢?
      那颗早已在三年冰冷婚姻里沉寂冻结的心,像是被投入了温水,不受控制地开始复苏、跳动。他感觉自己像个毛头小子一样,会因为雄主一句简单的问候而心绪不宁,会因为那份焦黑的、难以下咽的食物而胸腔滚烫,珍重地一口口吃完。
      他甚至开始偷偷地、荒谬地向虫神祈祷,祈祷这样的日子能够永远持续下去。尽管他深知,在这个雄虫至高无上、雌虫只是附庸和工具的社会里,这有多么异想天开。
      虫神似乎真的显灵了。
      他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场不敢奢望的美梦,真正尝到了身为“雌君”的滋味。他开始幻想,如果他们之间能有一颗蛋会怎样?那个小家伙如果眉眼能像他的雄主……光是想想,就感觉心脏都要融化在那不切实际的暖意里。
      但是……
      “计划从很早就开始了。”
      这个冰冷的现实,像一把淬冰的匕首,瞬间刺穿所有温暖的泡沫。
      他不能。他肩上有太多东西。无数兄弟的牺牲、鲜血铺就的道路、雌虫挣扎求存的希望……那个庞大的、旨在颠覆这个腐朽帝国的计划,早已深入骨髓,无法为了一己私欲而动摇。夺取庆典日的能源中枢,利用那巨大的能量和超强计算机,构建一个属于雌虫的、全新的理想国度——这是他背负的使命。
      他甚至曾奢望过,如果成功,在那个他理想中的新国度里,或许……或许他能和他的雄主,还有他们或许会有的蛋,真正地、永远地在一起。
      ……
      “但是一切都毁了。”
      萧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床上沉睡的雄虫脸上,痛苦和懊悔如同毒藤般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庆典日的一切失控,洛决绝撞向刀刃的行为……再到刚才,他亲眼所见的、洛在这艘船上所遭受的一切……
      所有的计划被打乱,所有的奢望被击碎。
      而这一切的根源,似乎都指向了他。是他将洛卷入了这场风暴,是他没有保护好他,是他……让他变成了如今这副惊惧破碎的模样。
      雄主为何会变得那么害怕他?甚至说出“用刑”、“直播”那样奇怪的词语?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萧伸出那只缠着厚重绷带的手,想要再次触碰洛的脸颊,却在即将碰到的瞬间猛地停住。绷带上渗出的血迹提醒着他自己的无力。
      他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沉重的悔恨和铺天盖地的心疼,如同最汹涌的暗流,将这位向来冷静自持的叛军领袖彻底淹没。他缓缓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床沿,肩膀几不可查地垮塌下来,发出一声压抑到了极致的、沉重无比的叹息。
      房间里,只剩下雄虫微弱平稳的呼吸声,和雌虫无声流淌的、冰冷彻骨的懊悔与痛苦。那关于理想国度和一颗蛋的微弱梦想,尚未见光,便已彻底湮灭在这残酷的现实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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