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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雌虫的故事1 好狗血,, ...

  •   冰冷的剧痛从脖颈炸开,顺着脊椎一路蔓延,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撕裂。视野里是扭曲晃动的直播镜头,还有下方无数张狂热或恐惧的脸。空气里弥漫着信息素暴虐后的腥甜,和他——萧,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金色竖瞳。
      他站在那里,叛军的领袖,墨蓝军服笔挺,沾着点点血污,却更衬得他面容冷峻,身形挺拔如山岳。而自己,帝国的三皇子洛,不过是这只强大军雌用来立威、祭旗的第一件战利品。
      切割的疼痛缓慢而精细,刻意拉长的死亡过程被放大到每一个光屏上。他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嗬嗬声,像破旧的风箱。
      “……萧……”
      为什么?
      巨大的悔恨和灭顶的疼痛吞噬了他……
      ……
      洛猛地睁开眼。
      剧烈的喘息卡在喉咙里,他像离水的鱼一样弹坐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丝质睡袍,黏腻地贴在后背。心脏疯狂擂鼓,撞击着胸腔,脖颈处似乎还残留着被寸寸割开的幻痛。
      他颤抖着手摸向自己的脖子。
      光滑的,完整的。
      没有血,没有翻开的皮肉,没有冰冷的金属切割感。
      窗外是帝国首都星永恒的人造夜幕,流光悬浮车无声滑过,霓虹闪烁,一片靡丽繁华。房间内奢华得毫无人气,冰冷的金属和玻璃反射着微弱的光。
      这是他的寝室。
      他猛地扭头看向床头华丽的电子历。
      时间…时间倒流了?回到了…他死之前?
      离那场震惊整个虫族的帝国庆典,离他被萧亲手当众处决,还有整整三个月。
      巨大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再次窒息。那不是梦,那死亡的每一个细节都太过清晰,烙进了他的灵魂里。
      萧…
      那个名字划过脑海,就带来一阵生理性的颤栗。
      那个实力强悍,胸肌饱满几乎要撑破军服,却总是沉默寡言、眼神死寂的军雌。他的…雌君。
      前世,他厌恶这只被皇室强行塞过来的、冷硬无趣的军雌。觉得他空有武力毫无情趣,连信息素都带着一股硝烟和铁锈的冷硬味,和那些柔媚会讨好雄虫的雌侍完全不同。三年婚姻,他视萧如空气,同居一室却比室友更疏离,除了周期性的、例行公事般的精神疏导,他几乎不碰他。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只看似顺从的军雌体内蕴藏着那样可怖的力量和野心,更想不到自己会成为他反叛之路上的第一块垫脚石,以那样惨烈的方式被终结。
      门被轻轻敲响。
      洛吓得整个人一抖,几乎从床上跳起来。
      “谁?!”他的声音尖厉得不正常。
      门外沉默了一瞬,传来一个低沉平稳的声音:“雄主,是我,萧。您该用早餐了,上午还有军部的述职会议需要您一同出席。”
      是萧的声音。
      洛的脸色瞬间惨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能勉强抑制住牙齿打颤的冲动。前世,萧将光刃抵在他脖子上时,也是用这样平静无波的语调宣布他的罪状。
      “……进、进来。”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门滑开。萧穿着一身笔挺的墨蓝色帝国军装,金色的肩章扣得一丝不苟,勾勒出宽肩窄腰和饱满得过分的胸肌线条。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严格按照雄虫营养学配比的早餐。
      他走进来,步伐稳健无声,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垂手立在一旁,微微颔首:“雄主。”
      完美的礼仪,无可指摘的恭敬。
      洛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他不敢看萧的眼睛,那双金色的、此刻看似平静无波,日后却会冰冷地注视他被凌迟的竖瞳。
      “放、放着吧。”洛的声音有些发干,“我……我等下吃。”
      “是。”萧应道,却没有立刻离开。按照惯例,他需要确认雄主用餐,或者有新的指令。
      洛感到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几乎让他无法呼吸。前世他从未在意过这只军雌的存在,甚至享受他的沉默和顺从,可现在,这沉默却像是绞索正在慢慢收紧。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再重复前世的轨迹!
      “……你,”洛艰难地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发涩,“你昨天……是不是去了训练场?受伤了吗?”
      问完他就后悔了。他从来不过问萧的任何事情。
      萧显然也愣了一下,抬起眼,快速看了洛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疑惑,旋即又垂下:“劳雄主垂询,只是常规训练,并未受伤。”
      “哦……那就好。”洛干巴巴地回应,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丝被。他视线飘忽,落在萧垂在身侧的手上,骨节分明,蕴含着可怕的力量。就是这双手,前世握紧了光刃……
      他突然想起,前世这个时候,萧似乎确实在一次秘密任务中受了暗伤,精神海有些不稳,但他当时根本没在意。
      一个念头猛地窜起。
      “你……过来。”洛命令道,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抖。
      萧依言上前一步,靠近床边。
      洛抬起微微发颤的手,屏住呼吸,将指尖轻轻抵在萧的太阳穴上。雌虫的身体似乎瞬间绷紧了一瞬,又强制放松下来,显然是极度意外且不习惯这样的接触。
      洛闭上眼,努力忽略心底的恐惧,调动起自己作为A级雄虫的精神力。温和的、带着安抚力量的精神细流缓缓探出,小心翼翼地触碰萧的精神海外围。
      果然,那里有些许不易察觉的躁动和薄壁。
      洛集中精神,轻柔地梳理着那些微小的紊乱。他能感觉到指尖下肌肉的紧绷,甚至能听到萧几乎屏住的呼吸。
      过了几分钟,他才收回手,脸色因为消耗而有些苍白,额角渗出细汗。他不敢看萧,低着头小声道:“好了些吗?以后……不舒服可以跟我说。”
      房间里一片死寂。
      萧久久没有回应。洛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突兀,引起了对方的警惕。
      终于,他听到萧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沙哑一些:“……多谢雄主。”
      那之后,洛像是变了只虫。
      他不再对萧视而不见。他开始留意萧的行程,记得他每次任务归来的时间,甚至会提前让家务机器人准备好温度适中的能量液。
      他学会了在萧结束军部会议后,状似无意地问一句“累不累”;会在萧易感期情绪躁动时,虽然依旧害怕那不经意间泄露出的强悍压迫感,却强迫自己留在家里,主动提供虽然笨拙但足够有效的精神安抚。
      他甚至……开始下厨。
      天知道养尊处优的三皇子是怎么学会使用那些厨具的。第一次把厨房搞得烟雾弥漫、端出一盘黑乎乎的不明物体时,萧站在餐厅门口,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雄主,您不必……”萧的声音艰涩。
      “我、我想试试!”洛打断他,脸上还沾着点油污,眼神躲闪,却又带着一种奇怪的执拗,“下次,下次一定会更好。”
      他几乎是惊惧地、赎罪般地对萧好。每一次靠近萧,都需要耗尽莫大的勇气去压制灵魂深处对死亡的恐惧,每一次触碰那具蕴藏着恐怖力量的躯体,指尖都冰凉一片。
      但他不敢停。他太怕了。怕那把冰冷的刀再次架上他的脖子。
      萧从最初的震惊、疑惑、戒备,到渐渐习惯,再到某种更深沉的、洛完全看不懂的沉默。
      军雌依旧话少,依旧恭敬。但洛偶尔能捕捉到,在他递过能量液时,萧接过的手指不再那么冰冷;在他进行精神疏导时,那总是绷紧如弓的脊背会微微放松;甚至有一次,在他又一次成功地做出了一份能入口的晚餐时,他好像……看到萧极快极轻地笑了一下。
      很淡,几乎看不见,却瞬间击中了洛。
      那一刻,心里某种冰冻的东西似乎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细缝。
      希望像脆弱的幼苗,颤巍巍地探出头来。也许……也许这辈子不一样了。他付出了这么多,小心翼翼地讨好,倾尽所有地温柔对待,是不是……可以改变那个结局?
      庆典日越来越近。
      帝国的庆典筹备如火如荼,狂欢的气氛弥漫整个首都星。洛心中的不安却与日俱增,像不断上涨的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试图告诉自己,一切都在变好。萧最近回家的次数多了,甚至会跟他简短地聊几句军部无关痛痒的趣闻。他们之间,似乎真的生出了一点类似“家人”的暖意。
      直到那个夜晚。
      洛因为心中莫名的不安而难以入睡,起身想到露台透透气。经过书房时,却听见里面传来极低的、加密通讯特有的能量波动声。
      鬼使神差地,他停下了脚步。
      书房的门没有关严,泄出一道缝隙。他透过那道缝,看见了里面的萧。
      萧没有穿家居服,而是换上了一身纯黑的作战服,勾勒出精悍强健的体魄。他正对着一个悬浮的光屏,屏幕上闪烁着几个模糊的身影,但那些身影肩章上的暗红色徽记——一枚被撕裂的帝国鹰徽——让洛的血液瞬间冻结!
      是叛军!和前世的标志一模一样!
      萧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冷冽,带着洛从未听过的、铁血般的命令口吻:“……计划不变,按原定时间,庆典日零点,准时发动。”
      “……第一目标,皇宫能源中枢……”
      “……狙击点布置……”
      “……三皇子洛,由我亲自控制。他是最重要的筹码……”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洛的心脏,将他那可笑的希望砸得粉碎。
      计划不变…庆典日零点…亲自控制…
      原来什么都没有改变。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讨好,所有的恐惧和小心翼翼,在对方眼里,恐怕只是个跳梁小丑蹩脚的表演。
      萧或许享受了他的讨好,接受了他的治疗和食物,但这一切,丝毫无法动摇那早已刻下的仇恨和庞大的反叛计划。
      他依然是那个……需要被“亲自控制”的,筹码。
      洛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防止一丝声音溢出。他一步步后退,退回黑暗的走廊,浑身冷得像是掉进了冰窟。脸上湿漉漉的,他抬手一摸,一片冰凉的泪痕。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卧室的。
      第二天,一切如常。萧甚至在他吃早餐时,提醒他庆典日当天的流程,语气平静无波,仿佛昨夜那个下达冷酷命令的叛军领袖是另一个虫。
      洛低着头,用尽全身力气才维持住表面的平静,勺子在碗里机械地搅动着,食不知味。
      希望彻底熄灭,只剩下绝望的灰烬和深入骨髓的寒冷。
      终于,到了庆典日。
      皇宫广场上万虫沸腾,喧嚣震天。皇家悬浮舰队列队掠过天空,洒下绚烂的光带。皇帝——洛的兄长,正在高台上发表演讲,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每一个角落。
      洛穿着繁复华丽的皇子礼服,站在皇室成员队列中,脸色苍白如纸。他能感觉到,萧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像一座沉默的山,投下的阴影却将他完全笼罩。那身墨蓝色的军礼服下,藏着怎样的武器?那双看似恭敬垂下的手,何时会暴起发难?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像凌迟的倒计时。
      当皇宫最高的塔楼时钟,指针即将重合指向零点——
      “轰!!!”
      巨大的爆炸声从皇宫东侧传来!地面猛地一震!广场上的欢呼瞬间变成尖叫!
      混乱爆发了!
      激光枪的能量束四处乱飞,原本庄严的皇家卫队中突然有虫调转枪口,伪装成庆典仪器的武器被亮出,穿着帝国军服和叛军作战服的虫厮杀在一起!
      高台上,皇帝被亲卫队死死护住。
      而就在洛的身边,一道冰冷的、泛着幽蓝光芒的能量刃,悄无声息地、精准地横在了他的脖颈上。
      握刀的手,稳定无比。来自他身后的雌君。
      “别动,雄主。”萧的声音响起,不再是平日刻意压低的温顺,而是恢复了洛前世在直播里听到的、那种冷硬的、带着血腥味的命令口吻,“或者,该叫您三皇子殿下。”
      来了。终于来了。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场景。被挟持,成为虫质,然后在那场面向全帝国的直播中,被一点点折磨致死,用以震慑所有反抗者。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洛,他几乎要瘫软下去。脖颈处的皮肤能清晰感受到能量刃散发出的灼热寒意,再往前一分,就能割开他的喉管。
      前世的幻痛排山倒海般袭来,被切割,被撕扯,被无数镜头对准的耻辱和剧痛……
      “……萧……”他发出破碎的气音,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不是因为悲伤,而是极致的恐惧。
      萧的手臂强健有力,如同铁钳,将他死死禁锢在身前,作为挡箭牌和筹码,拖拽着向高台方向移动,声音冷冽地对着通讯器或是对着全场宣布:“放下武器!否则我杀了他!”
      帝国的士兵投鼠忌器,攻势一滞。
      叛军们士气大振。
      洛的视线模糊了,周围的喊杀声、爆炸声似乎都远去了。他只能看到眼前晃动的、冰冷的蓝色光刃,鼻尖似乎又闻到了自己血液被蒸发时的焦糊味。
      绝望像潮水,彻底淹没了他。
      逃不掉的……无论如何都逃不掉的……
      重生一次,他努力了,讨好过,甚至以为得到过一丝温情,结果却只是将这场死亡预告推迟了三个月,甚至让他更清晰地体会到了从希望到绝望的整个过程。
      够了。真的够了。
      他不要再经历一次那样的折磨。不要再被直播那种不堪的痛苦死亡。
      既然结局无法改变……
      那不如……自己来选择一个更痛快的终结。
      至少……不用再忍受那漫长的、被观看的酷刑。
      剧烈的颤抖奇异地停止了。洛的脸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是一种心死之后、万物俱灰的麻木。
      他闭上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泪珠。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那横在颈前的、散发着死亡温度的蓝色光刃,猛地将自己撞了上去。
      预期的剧痛没有传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以及一股皮肉烧焦的糊味,瞬间弥漫在他的鼻尖。
      横在他颈前的光刃能量瞬间熄灭。
      洛惊愕地睁开眼。
      看见的是一只骨节分明、布满薄茧的麦色手掌,死死攥住了那幽蓝色的能量刃锋!
      徒手硬生生握住了它!
      能量虽然熄灭,但高温和锋利的实体刃口,几乎瞬间就将那只手割裂得皮开肉绽,深可见骨,滚烫的、带着一丝奇异甜腥的鲜血汹涌而出,滴滴答答,迅速染红了他胸前华贵的皇子礼服,温热粘稠。
      那只手抖都没有抖一下,握得死紧,硬生生阻断了所有他自我了断的可能。
      洛僵硬地、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身后的军雌。
      萧依旧紧贴在他身后,保持着挟持他的姿态。但那张从来都是冷峻如冰雕的脸上,此刻却出现了裂痕。金色的竖瞳剧烈收缩着,里面翻涌着洛完全看不懂的、震惊到近乎恐慌的情绪。他的嘴唇抿得死白,下颌线绷紧如铁。
      他甚至在……微微发抖?
      四目相对。
      空气死寂,周围震天的厮杀声仿佛被隔绝开来。
      洛清晰地看到,萧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那双总是让他恐惧的金色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某种被彻底打碎了的、近乎崩溃的东西。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洛才听到萧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几乎是破碎的颤抖,砸在他的耳膜上:
      “……殿下……”
      “……您宁愿死……”
      “……也不愿跟我走?”
      剧痛从后颈炸开,瞬间剥夺了洛的所有意识。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吞没。
      他最后感知到的,是萧那只血肉模糊、却死死攥住能量刃的手,以及那双金色竖瞳里碎裂般的、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震惊。
      ……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在一片颠簸和嘈杂声中艰难地重新凝聚。
      冰冷的金属地板硌得他骨头生疼,空气里弥漫着机油、汗水和某种劣质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味。洛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
      他发现自己正蜷缩在一个狭窄、昏暗的舱室角落,这里似乎堆放着一些清洁工具和杂物。周围是几个同样穿着破旧衣物、神情麻木萎靡的雄虫,他们或坐或躺,眼神空洞,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反应。
      这里是……哪里?
      记忆碎片疯狂涌入脑海:庆典日的混乱,横在他颈前的光刃,萧徒手握刀的画面,后颈的剧痛……皇兄妥协了,叛军离开了……
      所以,他现在是在叛军的星舰上?萧的星舰上?
      这个认知让他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蜷缩得更紧。后颈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昏迷前发生的一切。萧……他怎么样了?他最后那个眼神……
      “新来的,醒了就别装死!”
      一个粗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一个穿着脏污工装裤、身材高壮的雌虫踹了踹旁边的金属箱,发出刺耳的噪音,鄙夷地看着角落里的雄虫们,目光最后落在洛身上。
      “啧,细皮嫩肉的,以前是个贵族老爷吧?”雌虫走过来,粗糙的手毫不客气地捏起洛的下巴,迫使抬头,“到了这儿,可没虫伺候你了。是雄虫都得干活!听见没?”
      洛被他粗鲁的动作和话语惊得脸色发白,身体下意识地后缩,却被冰冷的舱壁挡住。恐惧再次攫住了他——不是对特定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未知环境和明显恶意的本能害怕。
      “我……我是……”他想说自己是萧的雄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萧是叛军首领,自己这个帝国皇子、还是被挟持来的身份,说出来是福是祸?而且,萧现在在哪里?他为什么把自己扔在这种地方?
      那雌虫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嗤笑一声:“管你以前是谁呢?到了‘黑曜石号’,是雄虫就得认命!首领日理万机,可没空理会你们这些废物点心。”
      他扔给洛一块脏兮兮的抹布和一个能量刷:“去!把左边第三个引擎室的过滤网擦了!晚饭前干不完,就别想领营养膏!”
      命令的口吻,毫不掩饰的轻蔑。
      洛愣住了。他从小到大,从未干过任何粗活,甚至连抹布都没碰过。他下意识地看向周围其他雄虫,他们似乎早已习惯,默默地拿起工具,麻木地走出舱室。
      “快点!”雌虫不耐烦地又踹了一脚箱子。
      洛吓得一哆嗦,手指颤抖地捡起那块油腻冰凉的抹布。巨大的屈辱感和恐惧感淹没了他。但他不敢反抗。在这里,他不再是皇子,他甚至是敌人的所有物。萧不在,没有人会给他一丝一毫的庇护,甚至可能正因为他是萧名义上的“雄主”,而招致更多的恶意。
      他笨拙地、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其他雄虫走向那个所谓的引擎室。巨大的噪音和高温几乎让他窒息,空气中充满了金属碎屑和油污。过滤网上积满了厚厚的、粘腻的污垢。
      他学着别的雄虫的样子,开始擦拭。粗糙的抹布很快磨红了他娇嫩的手掌,油污渗透进指甲缝,刺鼻的气味让他阵阵作呕。汗水浸透了他的额发,顺着脸颊滑落,和眼角的湿意混在一起。
      没有虫帮他。那些麻木的雄虫自顾不暇,而监管的雌虫则抱着手臂,时不时发出嘲弄的嗤笑,或者用脚尖踢踢他,催促他动作快点。
      “还以为自己是殿下呢?”
      “瞧瞧这笨手笨脚的样子,真是废物。”
      “也不知道首领留着他干什么,还不如……”
      恶意的低语像毒蛇,嘶嘶地钻进他的耳朵。
      一天,两天……时间在重复的劳役、劣质营养膏、以及无处不在的鄙夷和冷眼中缓慢流逝。
      洛被分配到的睡眠区域是靠近垃圾处理通道的一个狭窄隔间,空气中总是弥漫着一股难以散去的腐臭味。他的“室友”是几个同样被奴役的雄虫,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只有深夜压抑的、绝望的啜泣。
      他试图打听萧的消息,但每次开口,换来的要么是警惕的沉默,要么是更恶劣的戏弄和惩罚。
      “想见首领?你也配?”
      “怎么?还想让首领给你撑腰?别做梦了!”
      “老实干活!再废话就把你扔去反应堆清理废料!”
      他甚至因为一次擦拭器械时不小心挡了一名雌虫工程师的路,被对方一巴掌扇在脸上,耳朵嗡嗡作响,嘴角破裂,尝到了血腥味。那个雌虫骂骂咧咧:“没长眼睛的废物!滚开!”
      洛摔倒在地,手掌被粗糙的地面擦破,火辣辣地疼。他蜷缩起来,不敢抬头,更不敢反抗,只是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预期的更多殴打没有落下,那个雌虫似乎只是嫌他碍事,啐了一口就走了。
      周围的虫,无论是雄是雌,都冷漠地看着,仿佛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幕。
      洛的心一点点沉入冰冷的深渊。他终于清晰地认识到,在这艘叛军的星舰上,雄虫的地位甚至不如帝国最低等的仆役。他们只是工具,是泄愤的对象,是多余的累赘。而他自己,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三皇子,如今是其中最尴尬、最可能被针对的一个。
      萧……把他带到这里,就是为了让他体验这个吗?体验这种被践踏、被奴役的滋味?这是报复他前世冷漠的一种方式?
      这个想法让他如坠冰窟。是啊,萧怎么可能原谅他?那个徒手握刀的眼神,或许只是错觉,只是他濒死前的幻想。萧恨他,所以用这种方式折磨他。
      巨大的绝望和恐惧再次将他紧紧包裹。他变得更加沉默,更加缩瑟,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像阴沟里的老鼠,小心翼翼地躲避着一切可能的目光。那双曾经明亮骄傲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惊惶和麻木,总是快速地、警惕地扫视四周,一旦有雌虫靠近,就会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甚至开始害怕听到任何关于萧的消息,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那个名字本身,就与最终的痛苦和死亡紧密相连。
      这天,洛被分配去清理一段偏僻通道的管道污垢。这里光线昏暗,空气浑浊。他正埋头艰难地刮着那些粘稠的沉积物,两个身材高大的雌虫船员勾肩搭背地走了过来,身上带着浓烈的劣质酒精气味。
      他们显然刚轮休,正处于无所事事又酒精上头的状态。看到角落里瘦弱苍白的洛,两人对视一眼,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哟,这不是我们尊贵的‘前皇子殿下’吗?”一个雌虫嬉笑着上前,用靴尖踢了踢洛的工具桶。
      洛吓得猛地一抖,手里的刮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下意识地往后缩,后背紧紧贴住冰冷粗糙的管道壁。
      “跑什么呀?”另一个雌虫堵住了他的去路,粗糙的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充满酒气的呼吸喷在他脸上,“细皮嫩肉的,比舰上那些歪瓜裂枣的雄虫强多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陪我们玩玩?”
      “不……不要……”洛的声音细若蚊蚋,充满了恐惧,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想挣扎,但对方的手像铁钳一样,根本无法撼动分毫。巨大的、前世被折磨的幻痛似乎再次袭来,让他几乎窒息。
      “啧,还会说不要?”第一个雌虫□□着伸手,开始撕扯他本就破旧的工装前襟,“装什么清高?你们这些雄虫,不就是给雌虫……”
      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洛。他闭上了眼睛,牙齿死死咬住下唇,渗出血丝。反抗是徒劳的,只会招致更残酷的对待。他只能承受,就像前世承受那些直播的酷刑一样。这就是他的命运吗?无论重生多少次,都逃不过被羞辱、被折磨致死的结局?
      就在那只肮脏的手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
      “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冰冷彻骨、蕴含着滔天怒火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在通道口响起!
      强大的、属于高阶雌虫的压迫性信息素瞬间席卷了整个狭窄的空间,带着硝烟和血腥的凛冽杀气,让那两个醉醺醺的雌虫瞬间僵住,脸色惨白,酒意吓醒了大半!
      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威压吓得心脏几乎停跳,他颤抖着睁开眼,循声望去。
      通道口,萧正站在那里。
      他似乎刚从某个重要会议或战场上下来,身上还穿着笔挺的墨蓝色指挥官制服,肩章冰冷,但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然而此刻,那双金色的竖瞳正燃烧着骇人的怒火,死死地盯着通道内不堪的一幕,目光最后落在那个被按在墙上、衣衫不整、脸色惨白泪痕交错、抖得不成样子的雄虫身上。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首、首领!”两个雌虫魂飞魄散,立刻松开洛,踉跄着退后,立正站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萧一步步走过来,军靴敲击在金属地板上,发出令人心颤的叩击声。他甚至没有看那两个下属一眼,直接走到洛面前。
      洛在他靠近的瞬间闭上了眼,身体缩成一团,抖得更厉害了。完了……他来了……他看到了……他一定会认为这是自己的错,会更加愤怒……折磨……终于要开始了吗?他是不是要亲手……
      预想中的殴打或者斥责没有到来。
      一件带着体温和淡淡硝烟味的指挥官外套,裹住了他几乎裸露的上身,隔绝了冰冷的空气和那些令人作呕的视线。
      然后,他感觉自己被打横抱了起来。
      这个动作让他惊愕地睁大了眼睛,瞳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更深的恐惧。萧想干什么?为什么要抱他?新的折辱方式吗?
      萧的手臂强健有力,抱着他稳如磐石,但动作间却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小心翼翼?洛甚至能感觉到,抱着他的那只手,似乎也在极其轻微地颤抖。
      是气的。他一定气疯了。他想。
      洛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连挣扎都不敢,只能任由萧抱着他,穿过一道道惊疑不定的目光,快步走向舰桥方向。
      萧一路上一言不发,下颌线绷得极紧,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所有遇到的虫都慌忙避让,低头不敢直视。
      很快,萧踹开了指挥官休息室的门,抱着洛走进去,将他放在了那张铺着灰色军毯的床上。
      洛一接触到床铺,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缩到了床角,用那件宽大的外套紧紧裹住自己,浑身颤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却不敢发出一点哭声。他低着头,不敢看萧,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萧站在床边,看着他这副样子,胸口那股几乎要炸裂的怒火和另一种尖锐的、陌生的刺痛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呼吸沉重。
      他本以为,将洛安置在舰上,虽不会优待,但至少看在他的面子上,不会有虫敢如此欺辱他。他这段时间忙于整合队伍、处理叛离后的诸多事宜、应对帝国的追击、还要疗养手上的伤……他以为洛至少能安生地待着。
      可他刚才看到了什么?
      他的雄主,帝国娇养的三皇子,像最低等的奴役一样被使唤,甚至差点被……
      而洛的反应更是让他心惊。那不是正常的愤怒或委屈,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仿佛面对天敌般的恐惧和绝望的顺从。他甚至不会反抗,只是闭着眼等待灾难降临。
      这不对劲。
      “……他们经常这样对你?”萧的声音因为压抑怒火而显得格外沙哑低沉。
      洛猛地一颤,把自己缩得更小团,声音破碎:“对、对不起……我错了……别……别用刑……求您……”
      用刑?
      萧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骤然缩紧。他什么时候说过要用刑?
      他猛地上前一步,想看清洛的表情。
      他这个动作却像是刺激到了洛。雄虫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猛地抱住头,语无伦次地哀求:“对不起!是我没用!我不该挡路!我不该惹他们生气!求求您……别杀我……别直播……痛……太痛了……”
      直播?痛?
      萧的脚步僵在原地,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副官雷的声音:“首领,您要的关于三……关于洛殿下近日情况的报告,已经整理好了。”
      萧猛地回神,深深看了一眼蜷缩在床角、似乎已经完全陷入恐惧幻象中的雄虫,胸口那股尖锐的痛楚越来越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转身走出休息室,关上了门。
      “说。”他对着雷,声音冷得掉冰渣。
      雷显然也感知到了首领极度糟糕的情绪,硬着头皮开始汇报:“根据核查,殿下登舰后,被后勤部门的弗斯安排进了杂役雄虫舱室。每日需要完成定额的清洁和维护工作。期间,记录在案的大小冲突有十七次,包括但不限于:被克扣营养膏、被故意指派重活脏活、被其他雌虫船员言语羞辱、以及……三天前在第三通道被工程师帕克扇打……”
      雷每说一句,萧的脸色就阴沉一分,周身的气息就冰冷一度。当听到“扇打”两个字时,他那只完好的手猛然攥紧,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今日之事,并非首例,只是之前未发展到如此……程度。”雷的声音越来越低,“负责相关区域的军官监管不力,甚至……有纵容之嫌。部分船员认为,殿下是帝国皇子,是……累赘和隐患,且您并未表现出对他的重视,所以……”
      所以,他们就肆无忌惮地作践他。
      萧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是洛刚才那惊惧绝望的眼神,那一声声“别用刑”、“别直播”、“太痛了”的哀求。
      原来,在他忙于所谓的大事时,他的雄主,在他自己的舰船上,过着这样的日子。而他竟然一无所知。
      他想起洛那些笨拙的讨好,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味道奇怪却亲手做的食物,那些主动又温柔的精神疏导……
      而他回报了什么?
      冷漠、戒备、以及最终导致他被挟持庆典的结局。
      甚至在他拼着废掉一只手救下他之后,却因为忙碌和伤势,将他彻底遗忘在了这艘船的底层,任由他被欺辱,被折磨,甚至……让他以为自己会对他用刑?
      密密麻麻的痛楚和铺天盖地的懊悔,如同最锋利的针,一瞬间刺穿了萧坚硬冰冷的外壳,扎得他心脏痉挛,几乎无法呼吸。
      他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首领?”雷担忧地看着他。
      萧猛地睁开眼,金色的瞳孔里风暴肆虐,却又深藏着无法言说的痛楚。
      “立刻!”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把今天那两只虫,还有所有涉及欺辱过他的虫,全部给我关进禁闭室!严加审问!”
      “是!”
      “还有,”萧的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舱门,声音低沉下去,“去取最好的伤药和安神药剂来。”
      “……是。”
      雷领命而去。
      萧独自站在冰冷的金属走廊上,缓缓抬起那只缠着厚重绷带的手。剧烈的动作让伤口再次崩裂,鲜红的血渗出,染红了白色的绷带,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
      但这疼痛,远不及他此刻心中的万分之一。
      他最终,还是成了加诸他恐惧和痛苦的源头之一。
      他沉默地站了许久,才终于深吸一口气,转身,推开了那扇休息室的门。
      他的雄主,还在里面害怕地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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