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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雌虫的故事3 洛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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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在一片柔软和温暖中艰难地挣扎着醒来。
意识先于身体复苏,带来的不是安宁,而是瞬间攫住心脏的冰冷恐惧。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杂役舱冰冷粗糙的金属顶板,也不是垃圾通道旁那散发着腐臭的狭窄隔间,而是柔和的光线和……一片干净的、带着军用洗涤剂清冽气息的灰色穹顶。
他躺在一张宽大、异常柔软的床上,身上盖着轻暖的被子。
这里是……哪里?
记忆如同破碎的冰片,带着凛冽的寒意涌入脑海:叛军星舰,肮脏的衣服,无尽的劳作,雌虫们鄙夷的目光和污言秽语,还有……最后那条昏暗通道里,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绝望……
然后呢?
他记得萧出现了,带着骇人的怒火。他记得自己被带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记得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奇怪的味道,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是梦吗?还是说……这里就是最终行刑前的“优待室”?就像帝国处决重要囚犯前,会给予一顿相对丰盛的晚餐?
这个念头让洛瞬间如坠冰窟,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他小心翼翼地、僵硬地转动脖颈,打量四周。这是一个简洁到近乎空旷的舱室,除了他身下的床,只有一个固定在墙上的金属桌板和一把椅子,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没有窗户,只有头顶柔和的光源和一扇紧闭的、看起来异常厚重的金属门。
空气很干净,温度适宜,与他之前待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截然不同。但这并没有带来丝毫安慰,反而加深了他的恐惧。未知,往往意味着更可怕的结局。
他蜷缩在被子里,一动不敢动,耳朵竖起来,捕捉着门外任何一丝动静。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他的神经。他会什么时候进来?会怎么处置自己?像前世直播里那样吗?不……或许会更糟……萧那么恨他……
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柔软的枕头。他紧紧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仿佛这样就能延缓最终时刻的到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更久,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的滑轮滚动声。洛吓得浑身一僵,猛地闭上眼睛,屏住呼吸。
金属门无声地滑开,进来的却不是任何雌虫,而是一个矮小的、圆筒形的家务机器人。它顶端的光感器闪烁了一下,确认了洛的位置,然后灵活地滑到床边的桌板前,机械臂伸出,将托盘上的东西一样样放在桌板上——一碗冒着热气的、看起来像是肉粥的食物,一小碟碧绿的、水灵灵的蔬菜,甚至还有一小块看起来像是水果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机器人无声地滑了出去,门再次关闭。
洛惊疑不定地睁开眼,看着桌板上那些对他来说堪称“奢侈”的食物,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立刻行刑?还给他送食物?这是什么意思?最后的仁慈?还是……新的处刑方式?比如在食物里下毒,让他缓慢痛苦地死去?
他看着那碟蔬菜和那块水果,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食材本身,在这个社会里,是极其珍贵的。他之前在杂役区,每天的“劳动积分”只能换取最廉价的、味道如同嚼蜡的营养液,别说蔬果,连一点肉沫都见不到。
而现在,这盘食物所需要的“积分”,恐怕会让他立刻变成巨大的负数吧?
想到“积分”,洛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无奈的弧度。这个由叛军推行、号称“付出才有回报”的平等制度,某种意义上,对雄虫而言是何等的不公。雄虫天生体质弱小,他们擅长的精神域治疗,在叛军这里却变得尴尬。
这些自诩“解放联盟”的雌虫,似乎极力想抹去过去那种依附雄虫、甚至需要靠身体讨好雄虫来换取生存资源的“耻辱”,因此有意无意地限制了雄虫通过传统方式(即与雌虫结合进行深度精神抚慰)获取积分的途径。
留给雄虫的路很少。除了基础的体力劳动,他们还可以出售一种由自身血液提炼的“安定剂”,对雌虫紊乱的精神力有一定的安抚效果。但提取过程会消耗雄虫大量的精力,导致虚弱,短期内频繁抽取,很可能无法完成第二天的强制劳动任务,从而陷入积分扣除、更加虚弱、更需卖血的恶性循环。所以,只有那些真正快活不下去的雄虫,才会走上这条路——要么出售血液,要么……像他前世那样,被强迫用身体去换取一点点额外的食物或药剂,苟延残喘。
前世……也就是昨天,他没有反抗的力量,被迫和那些雌虫进行深度精神抚慰。那件事不知怎么传到了萧的耳中,他记得萧看他的眼神,冰冷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自那以后,他在船上的处境更加艰难,所有虫都认为是他的放荡和卑劣玷污了高贵的首领,欺凌变本加厉,直到最后……那场处刑。
思绪回到眼前这盘食物上。洛看着那诱人的色泽,腹中的饥饿感被无限放大。他苦笑着想,反正横竖可能都是死,做个饱死鬼,总比饿着鬼强。
他挣扎着从柔软的床上爬起来,身体因为长时间的昏睡和之前的消耗而有些虚浮。他走到桌板前,坐下,拿起餐具,开始默默地吃。
味道很好。是他很久、很久没有尝过的,属于正常食物的味道。他吃得很慢,几乎是珍惜地品尝着每一口,但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恐惧和焦虑,并未因此而减少分毫。
……
在“黑曜石号”的指挥中心,萧面前悬浮着数个光屏,其中一个,正清晰地显示着休息室内的情况。
他看着洛从恐惧惊醒,到小心翼翼打量环境,到因为机器人送餐而惊疑,再到最终坐在桌边,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然开始进食。看着他沉默咀嚼时低垂的眼睫,和那双依旧带着不安、偶尔会快速扫视门口的眼睛。
萧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控制台上敲击着。自从那日清理了那些犯事的并下达了新的命令后,舰上针对雄虫的明目张胆的欺凌已经基本绝迹。雄虫们仍然需要完成每日定量的劳动,但不会被随意殴打辱骂,也能保证基本的睡眠。同时,新规也允许雄虫通过提供非结合性质的精神抚慰来获取积分,虽然效率远不如传统方式,但总算多了一条相对体面的路。
他知道洛这几天一直被困在他的休息室里,从最初的极度焦虑、反复踱步,到后来似乎认命般沉默地吃饭、休息。没有繁重的劳役和精神压力,他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但这还不够。
萧的目光锐利。洛的表现,看似是经历创伤后的正常反应,但很多细节让他无法释怀。比如他对“用刑”和“直播”那超出常理的恐惧,比如他性格中某些细微的变化——比起两三年前那个纯粹冷漠疏离的皇子,现在的洛,似乎多了某种更深沉的、难以言说的惊惧和……一种近乎卑微的求生欲。这种变化,并非始于登舰之后,而是在更早之前,大约这一年左右的时间里,就开始悄然发生。
他需要知道原因。
直接问,显然不可能。洛现在看到他,就像老鼠见到猫。
唯一的办法,是进入他的精神潜意识。这很冒险,尤其是对一只精神状态明显不稳定的雄虫而言,稍有不慎,可能会对他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而且,这严重侵犯了雄虫的隐私,在任何虫族社会都是大忌。
萧的指尖停顿下来,金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想到洛那绝望的眼神,那些破碎的呓语,以及监控中他遭受的一切……他想知道,在洛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调出了洛最新的身体检测报告。各项指标显示,他的身体机能正在稳步恢复,精神力虽然有些紊乱,但核心还算稳定。再过一两天,等他身体再好一些,或许就可以尝试……
就在这时,光屏中的洛已经吃完了食物。他安静地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空了的餐盘,许久没有动弹。然后,萧看到他抬起手,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桌板的边缘,那动作里透着一种无边的茫然和……认命般的死寂。
萧的心脏像是被那细微的动作狠狠揪了一下。
他关掉了监控光屏,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需要耐心。
舱室内,洛依旧安静地坐着,像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精致人偶。而舱室外,庞大的星舰正沉默地航行在无垠的宇宙中,载着无数虫的命运,也载着一段充满伤痛、迷雾重重,却又似乎隐藏着一丝微弱救赎可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