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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右护法的故事   魔界右 ...

  •   魔界右护法厉狰的居所,永远弥漫着一股苦涩与奇异甜香交织的气味,那是成千上万种灵植仙草、魔矿异兽在丹炉里淬炼融合后,残留于世间的证明。四壁药柜高耸入顶,密密麻麻的抽屉宛若蜂巢,中央一方巨大的墨曜石丹炉即便熄火时,也散发着令人心悸的余温。
      厉狰裸着上身,仅着一条玄色长裤,正对着室内一方玄铁人偶挥鞭。背肌随着每一次发力而贲张起伏,汗珠沿着脊柱深刻的沟壑滚落,没入紧窄的裤腰。鞭影如毒蛇吐信,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每一次落下都在坚逾精钢的人偶身上留下寸深的蚀痕。他身高九尺有余,这般体魄在魔界亦属魁伟,一身悍厉之气几乎凝成实质。
      “嗖——啪!”
      最后一鞭,直接将人偶头颅抽爆,残片四溅。
      他呼出一口浊气,随手将暗沉的长鞭挂回架子上,宽阔的胸膛微微起伏。今日炼丹已毕,练功亦足,该是例行检查那些“小玩意儿”的时候了。
      他走到西面药柜第三列最底层一个毫不起眼的抽屉前,指尖魔光一闪,解开禁制,取出里面三枚鸽卵大小、光滑温润的黑色石子——留影石。这屋里的珍品丹药大多早已转移至秘库,留下的不过是些寻常或带了点特殊“佐料”的鱼饵。这几处留影石和房门那层看似随手布下、一戳就破的禁制,便是他为那些闻着味儿来的蠢贼准备的余兴节目。每隔半月,欣赏一番贼人从狂喜到绝望的变脸,听几声凄厉惨叫,于他而言,是炼丹修武之外,不错的调剂。
      他注入一丝灵力,第一颗留影石投射出光影影像。画面闪烁,果然是三日前,两个獐头鼠目的魔修鬼鬼崇崇摸进来,直奔他故意放在显眼处的几瓶“固元丹”,结果触发机关,被毒雾放倒,紧接着地面升起钢刺,将两人串成了糖葫芦,惨嚎声不绝于耳。
      厉狰嗤笑一声,粗粝的指节划过下一颗留影石。大约是上周的记录了。
      灵力注入。
      画面稳定下来。视角是床榻斜上方,正对着他宽大的玄铁卧榻。画面中,他自己正仰面酣睡,呼吸深沉,赤裸的上身肌理分明,在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下泛着健康的色泽。
      一切如常。
      厉狰正准备快进,目光却猛地凝固。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榻边。墨金暗绣的尊服,垂落的黑发,侧脸线条冷峻完美——正是魔尊沧溟。
      厉狰的呼吸霎时顿住,瞳孔急剧收缩。沧溟静立片刻,目光落在酣睡的厉狰身上,那眼神……深得令人心悸。随即,他抬手,缓缓解自己的衣袍。墨金华服、中衣、里衣…….一件件滑落,露出虽不如厉狰壮硕、却同样肌理优美、蕴藏着可怕力量的躯体。
      厉狰只觉得一股冰流瞬间从头顶灌到脚心,握着留影石的手指根根僵硬。
      沧溟俯身,手指轻轻拂过厉狰沉睡中依旧紧抿的唇线,然后掀开薄被,躺了进去。画面角度所限,看不清具体动作,只能看到被褥之下,身影交叠,微微起伏。偶尔泄出的一丝极压抑的、属于他自己的闷哼,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厉狰的耳膜上。
      他眼睁睁看着魔尊俯下身,唇贴在他颈侧,似乎是在吮吻,而被中的动静……愈发清晰孟浪。
      厉狰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刚换的长裤,胃里翻江倒海。
      就在这时,画面中的沧溟忽然微微抬起头,侧转脸,精准地“看”向了留影石隐藏的方向。那双深不见底的紫瞳里,竟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笑意。
      他甚至对着这个方向,极轻地勾了一下唇角,然后才重新埋首下去。
      他在笑!
      他早知道!
      “呃……”厉狰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像是被扼住脖颈的嘶鸣,猛地将手中的留影石砸向地面!
      坚硬的石子咕噜噜滚开,并未破损,光影画面晃动了几下,依旧顽固地播放着那令人窒息的侵犯。
      厉狰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药柜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粗重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皮肤沁出大片冷汗。
      不可能!
      是幻术?是谁的阴谋?
      他猛地扑向另外两个隐藏留影石的位置,手指甚至因为剧烈的颤抖而几次没能解开禁制。
      另外两个角度的画面被强行激发出来——
      一连三日。
      不同的细节,同样的施暴者,同样的….屈辱。
      厉狰猛地挥手,灵力暴涌,将三颗留影石的光芒彻底掐灭。室内陷入死寂,只剩下他沉重得快要炸开的呼吸声。
      他沿着药柜滑坐在地,巨大的身躯微微佝偻起来,手臂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手指插入汗湿的长发里,死死揪住。脑子里一片混乱轰鸣,尊上……沧溟…….
      为什么?
      那张永远冷峻威严、令他敬畏效忠的脸,与留影石里那个带着玩味笑意,几乎要撕裂他的神识。
      敬畏,恐惧,愤怒,恶心…….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被彻底摧毁的背叛感,几乎将他溺毙。
      他效力千年,为魔界征战四方,炼丹续命,铲除异己,自问忠心耿耿,从未有过半点逾越之念!为何要如此折辱于他?!
      冷汗一滴滴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不能声张。绝对不能。
      沧溟是魔界至尊,修为深不可测,权势滔天。而他厉狰,再是战功赫赫,也只是臣属。公然撕破这件事,辱没君上的罪名足以让他碎尸万段,甚至累及他麾下所有势力。沧溟那对着留影石的玩味一笑,已是最大的警告和羞辱——我知道你在看,你又能如何?
      厉狰猛地一拳砸在地上,坚硬的墨曜石地砖瞬间裂开蛛网般的碎纹。
      怒火灼烧着五脏六腑,却无处可泄。他赤红着眼抬起头,目光猛地钉在留影石上那悄悄潜入拿走丹药,又悄悄离开的人身上。
      对了….贼人。
      抓住他。立刻。马上。
      ………………
      地牢里,那两个新抓的、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倒霉贼人,正撞在了这口刀尖上。
      右护法亲自入了地牢,并且拒绝了所有狱卒的跟随。
      紧闭的牢门内,先是死寂,随即响起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皮鞭撕裂□□的闷响,骨骼碎裂的脆响,哀求声,咒骂声……最后全都归于无力的呜咽和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抽打声。
      许久,牢门打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厉狰走出来,赤着的上身溅满了暗红的血点,顺着块垒分明的胸腹肌滚落。
      他手中那根特制的蚀骨长鞭鞭梢还在滴着浓稠的液体。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赤红得吓人,残留着未曾熄灭的暴戾杀意。
      候在外面的魔侍和狱卒噤若寒蝉,深深低下头,不敢多看一眼。
      右护法折磨人犯的手段酷烈,魔界皆知,但今日似乎…….格外残暴。
      厉狰扔开鞭子,看也不看身后那摊几乎不成形的肉泥,径直走去沐浴。冰冷的水冲刷着身体,他却觉得那股被触碰、被侵入的黏腻恶心感无论如何也洗刷不掉,还有沧溟最后那个眼神,如同烙印,刻在了他神魂深处。
      之后的一段时日,风平浪静。
      沧溟依旧是那个高深莫测、威仪万千的魔尊,在处理政务、召见臣属时,看向厉狰的目光与往常毫无二致,冷静,淡漠,带着惯有的审视与威严。仿佛那三夜,只是厉狰一场荒诞离奇的噩梦。
      厉恪尽职守,炼丹,巡查,处理叛徒,只是话更少,周身的气压更低。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将那三块留影石深深封存,试图将那夜看到的每一个画面都从脑海里剜出去。
      也许……尊上真的只是一时兴起。
      毕竟,他这样体魄强悍、毫无风韵可言的男人,玩上三次,也该腻了。
      魔界美人那么多,环肥燕瘦,哪个不比他知情识趣?
      是了,定是如此。
      他试图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那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半分。虽然耻辱感依旧如毒虫啃噬心扉,但若就此结束,他能忍。为了魔界稳定,为了他麾下将士,这点折辱,他咽得下。
      ………………
      又过了月余。
      一日,厉狰正在丹房控火,淬炼一炉极为关键的“九转逆元丹”。炉火纯青,药液渐渐凝丹,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他却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丹田处的灵力猛地一滞,竟有些提不上来。
      他心下大惊,强稳心神,硬是压住那阵不适,勉强将最后一道法诀打完,看着丹炉内光华渐敛,成丹落定,才猛地松了劲,一把扶住旁边滚烫的炉壁,才支撑住有些发软的身体。
      掌心被灼烫发出一股焦糊味,他却浑然不觉。
      怎么回事?以他的修为,莫说是站一日,便是十日不眠不休控火,也不该如此虚乏。
      他皱着眉,下意识探出神识内视己身。经脉无恙,灵力虽有些滞涩,但并未损耗多少。唯独.……...下腹丹田深处,似乎萦绕着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固的陌生气息。那气息至阴至柔,却又隐隐透着一丝与他同源、却更为霸道的特性,正在缓慢地、贪婪地汲取着他的灵力。
      这是什么?
      厉狰脸色骤变。他尝试用灵力去驱散或炼化那缕气息,却发现那气息虽弱,却韧极,牢牢盘踞,根本无法动摇,反而因他的冲击,汲取他灵力的速度猛地加快了一丝!
      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情况!走火入魔?
      不像。中了奇毒?他常年试药炼丹,早已百毒不侵。
      一个荒谬到极点的念头,猝不及防地闪过脑海——留影石里那不堪入目的画面,沧溟在他体内……
      不!不可能!
      男子之躯,如何能孕?
      他厉狰堂堂魔界右护法,杀人如麻,炼魂夺魄,岂会......
      可那汲取他灵力的气息,那至阴又至霸的熟悉感…….除了沧溟,还能有谁?
      他猛地摇头,试图将这荒唐的念头甩出去。定是别的缘故。
      接下来的几日,厉狰动用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自查,翻阅无数丹道医典,结果却让他如坠冰窟。
      所有迹象,都隐隐指向那个他绝对无法接受的可能。
      境界甚至开始出现不稳的迹象,那东西吸收他力量的速度越来越快。
      他终于慌了。不能再待在魔宫里。若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他寻了个由头,悄然离开魔界,乔装打扮,去了人界边陲一个以医术闻名的城镇。他找到那里最有名的大夫,一个须发皆白、毫无修为的人族老者。
      老大夫三根手指搭在他腕间,闭目凝神许久,眉头越皱越紧。
      “怪哉,怪哉……”老者喃喃自语,“这位……壮士,您这脉象,如盘走珠,滑利异常,这、这是喜脉啊!”
      老者睁开眼,看着厉狰那张哪怕易容后依旧难掩凶悍的脸孔和近乎一丈高的庞大身躯,眼神里充满了荒谬和困惑。
      “而且…….脉象强劲异常,似有....似有一股非凡之力蕴藏其中,正在不断汲取母体…….呃,您的元气。老夫行医一生,从未见过男子…....这…….这实在是……”
      厉狰猛地抽回手,扔下一锭金子,一言不发,起身大步离开。
      身后是老大夫茫然无措的喊声:“壮士!这安胎固元的方子您还没拿啊壮士!”
      安胎?
      厉狰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竟然…….是真的。
      沧溟...
      他摸向自己的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坚实,块垒分明的腹肌之下,却埋藏了一个足以将他彻底摧毁的秘密。
      他的小尊上.…....
      这个念头冒出来,带着一股诡异的酸涩和撕裂般的痛楚。
      不行!必须拿掉!
      他立刻寻了间僻静客栈,取出自己炼制的药性最烈、最能摧垮生机的毒丹魔药,毫不犹豫地吞服下去。
      足以让大罗金仙魂飞魄散的剧毒入腹,却如泥牛入海,只激起一阵轻微的腹痛,旋即被那团气息贪婪地吸收殆尽,反而让其汲取灵力的速度又快了半分!
      厉狰脸色惨白,又尝试用灵力强行冲击,甚至引动真火内焚。
      结果无一例外,全部失败。那团气息与他的本源,与沧溟留下的力量早已纠缠不清,坚韧无比,任何攻击都只会转化为它的养分。
      它……要定他了。
      厉狰瘫坐在榻上,汗水浸透了衣袍,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席卷而来。
      境界不稳的迹象越来越明显。右护法之位,需要绝对的力量震慑四方。如今他修为开始跌落,如何服众?如何为尊上征战?
      若等到腹部隆起,修为尽失…….被众人发现他怀了魔尊的孩子……....
      厉狰不敢再想下去。
      必须离开。
      此刻就走。
      他连夜返回魔界右护法殿,并未惊动任何人。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己居住了千百年的殿宇,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药柜、丹炉,以及隐藏留影石的角落。
      他铺开纸笔,墨迹淋漓,只写了一封简单的辞呈,言明因自身修为故,难当右护法大任,请辞离去,望尊上恩准。只字未提其他。
      他将辞呈放在平日呈报公务的玉案上最显眼处。然后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去。他只带走了少量最珍贵的丹药和灵草,以及那三颗留影石。
      魔尊沧溟看到那封辞呈时,是在三日后的例行朝会上。侍从发现右护法多日未出,斗胆进入后才惊觉殿内空荡,仅留此书。
      沧溟捏着那封薄薄的帛书,看着上面力透纸背、却难掩一丝虚浮的字迹,那双深紫色的瞳孔里,瞬间卷起了滔天怒火。
      “修为故?”他低沉的声音响彻大殿,冰冷刺骨,蕴含着极致的怒意,“本座看他是心生异志,叛教潜逃!
      “传令魔界八荒——”
      沧溟缓缓起身,威压如实质般笼罩整个大殿,所有魔族瑟瑟发抖,跪伏在地。
      “右护法厉狰,背弃魔界,罪无可赦!即日起,魔界通缉,死活不论!”
      谕令如惊雷,炸响整个魔界,掀起轩然大波。所有魔族都难以置信,那位战功赫赫、忠心耿耿的右护法,竟会突然叛逃?
      ………………
      厉狰隐匿气息,躲藏在人界边陲一个小村落附近的山坳里。魔界通缉他的消息很快也传到了人界,虽然画像与他本人差距甚大,但他依旧不敢大意。
      他用带来的灵石勉强布下一个小型的隐匿阵法,又寻了些山间普通草药,每日煎熬,试图压制腹中那不断掠夺他生命和修为的东西,却是徒劳无功。
      他的修为跌落得厉害,原本磅礴浩瀚的灵力如今只剩溪流,境界已然不稳。
      原本壮硕悍厉的身躯,因为力量流失和持续的元气损耗,渐渐显出一种外强中干的虚乏。更让他惊恐的是,小腹开始微微隆起,虽然穿着宽松衣袍尚能遮掩,但他自己知道,那弧度一日日明显起来。
      他只能尽量待在山坳里那间简陋的木屋中,不再轻易外出。
      这一日,天气晴好。厉狰感到身子比往日更沉重几分,腹中隐隐躁动,汲取之力似乎又强了些。他强撑着将前几日采来、尚未晾晒的草药捧出来,铺在屋外的石板上晾晒。
      阳光有些刺眼。他直起腰,轻轻捶了捶后腰。那个部位最近总是酸胀难忍。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曾经挥鞭裂石、控火炼丹的手,如今却只能摆弄这些凡俗草药,一股深切的悲凉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熟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淬毒的玩味,敲碎了他勉强维持的平静。
      “叛教私逃,该当何罪?”
      厉狰背脊猛地一僵,血液几乎冻结。他没有回头,指节却已捏得泛白,体内残存的力量在威压下瑟瑟发抖,连转身面对来人的力气都像是被抽空了。他喉头滚动,发不出任何声音。
      魔尊的身影自阴影中缓步踱出,玄色衣袍无风自动,周遭的空气都因他的不悦而凝滞沉重。他并未立刻发作,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厉狰刻意佝偻、试图掩饰虚弱的背影,像是猫在审视爪下无力挣扎的鼠。
      “本座在问你话,右护法。”语调平缓,却字字如冰锥,刺入厉狰的耳膜。
      厉狰心念电转,无数脱身的念头闪过,最终皆化为无力。他能怎么办?战?是速死。求饶?魔尊最厌弃软骨之辈。他只能极慢地向后挪了半步,身体微侧,是一个既不全然背对也不正面对上的防御姿态,脑中一片混乱。
      魔尊似乎失了耐心,冷哼一声,随意抬手,五指虚拢——并非杀招,甚至未用全力,不过五分力道,意在施压束缚,要将这叛徒擒回魔宫再细细清算。
      然而,那无形的束缚之力刚及身,厉狰竟连一丝象征性的抵抗都未曾做出,便如断了线的木偶般,直挺挺地向前扑倒,“砰”的一声重重砸在地上,尘土微扬。
      魔尊眸光一凝,眼底的玩味瞬间褪去,染上惊疑。厉狰的实力他清楚,即便只剩五分力,也不该如此不堪一击,连护体魔气都未激发。
      他蹙眉上前,靴尖踢了踢伏地不动的人,毫无反应。心中疑窦丛生,他俯身,修长的手指带着几分嫌恶般地扣住厉狰的下颌,将他的脸粗暴地抬离地面。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惨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唇瓣被咬得鲜血淋漓,那双昔日锐利冰冷的眸子此刻涣散失焦,被剧痛碾压得只剩下破碎的喘息,进气多出气少,仿佛下一瞬就要彻底断绝。
      这模样……不似作伪。
      难道真是身体出了什么要命的变故,才不得已叛逃?
      魔尊眼神沉暗,扣住下巴的手指未松,另一只手已并指如剑,倏地点在厉狰眉心。一缕强横却精密的神识瞬间强行闯入,毫不客气地在他枯竭的经脉与破损的丹田内巡梭一遍。
      只一瞬,魔尊的脸色骤然变得无比难看。
      厉狰的修为竟跌落至如此境地!更可怕的是,其本源被某种阴毒手法近乎榨干汲取,经脉处处是撕裂后又勉强愈合的丑陋疤痕,丹田更是摇摇欲碎,宛若一个被彻底废弃的破败容器。
      接着探查,便发现了不对劲,一个已经成型的胎儿。
      魔尊第一反应是滔天的震怒——谁?好大的狗胆!竟敢将他魔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右护法折磨玷污至此?!这无异于将魔教的颜面踩在脚下碾碎!
      紧接着,那被刻意遗忘、封存的三夜荒唐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心头……那些黑暗中的纠缠、炽热的呼吸、以及最后……
      魔尊猛地撤回手,看着还趴着却已然彻底失去意识、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厉狰,眼神复杂变幻。最终,他低咒一声,竟弯腰,有些笨拙地将厉狰打横抱起。
      魔尊身形并非魁梧一类,甚至比之厉狰还要略矮些许,怀抱一个昏迷的成年男子,姿势显得十分别扭。但他抱得很稳,臂弯甚至下意识地收紧了。
      他环顾这间厉狰藏身的陋室,泥土墙壁,破旧桌椅,一张硬板床,角落堆着些看不出原貌的杂物,简陋得可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苦味和一种穷途末路的清寒。
      魔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阴郁。他不再多看,抱着人,身影一闪,彻底消失在这贫寒之地。
      自此,叛逃魔教右护法厉狰的通缉令于世间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而魔尊的禁宫深处,多了一位被金屋藏娇、不见外客的“病人”。
      【后记】
      暖阁香袅,药香淡淡。
      魔尊看着榻上气色稍有好转,正低头慢慢啜饮着灵药的厉狰,沉默良久,忽然开口:“被通缉的那些日子,过得如何?”
      厉狰动作一顿,眼睫未抬,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尚可。不过是东躲西藏罢了。”
      魔尊握着杯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都知道。
      通缉令发出的那一刻,经厉狰之手办理的所有身份通牒便被列为重中之重,严查至每一处关卡。厉狰境界暴跌,动用灵力无异于在黑夜里点燃火炬,只会瞬间招来追兵。他只能依靠最原始的双腿,一步步艰难地试图逃离魔界。
      那三日……或许已是他逃亡途中,仅有的、还算能喘息的时刻。
      事实上,在魔尊下令通缉的最初那段时日,厉狰根本连魔界的地界都没能逃出去。追捕他的魔修,速度远胜于他,甚至比他更早布防在魔界边缘。
      即便后来侥幸逃出魔界,人族地界更没有他的容身之所。没有路引,没有身份,通缉画像贴满每一个城镇的告示栏。他只能避开人烟,行走于荒山野岭、险峻小道。
      那些疗伤的草药,是他在崎岖山路上一点点辨认采摘的。煮药的泥炉和碗盏,是他挖了土,自己亲手捏制,勉强烧制而成。最后蜷缩在那座荒山破屋里,像最卑微的凡人一样生活,若非性命攸关,绝不敢动用半分灵力,生怕留下丝毫痕迹,引来索命的阎罗。
      想到他曾那般矜贵骄傲的右护法,是如何一步步从云端跌落泥泞,如何在追捕中惶惶如丧家之犬,如何拖着残败的身躯于深山之中艰难求生……
      魔尊心口便像是被钝刀慢慢割磨,泛起一阵细密而陌生的痛楚与懊悔。
      悔不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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