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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死士的故事1 前情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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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情提要:
十七是王爷的贴身死士,从小陪他长大。
那年他遇袭失忆,老王爷迁怒死士们,喂了蛊毒。
从此死士皆成了无心无情的傀儡。
后来的一次意外,王爷却在事后嫌十七不像活人。
此后他专派最凶险的任务,盼死士死在外面。
可死士总带着满身伤爬回来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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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踏入王府寝殿时,殿内弥漫着浓重的龙涎香。这气味粘稠厚重,沉沉压在人胸口,几乎令人窒息。他无声无息地走到内殿深处,脚步轻得像一缕游魂,在昂贵的地毯上留不下一丝痕迹。
晋王萧彻斜倚在宽大的紫檀木榻上,敞着里衣,墨色长发随意披散。他指尖捏着一只小巧的白玉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轻轻晃动。听见动静,他并未抬眼,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股辛辣,却冲不散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和空落。
“来了?”萧彻的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懒洋洋地响起。
“是,王爷。”十七单膝跪在榻前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垂着头颅。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起伏,如同念诵千篇一律的公文。烛火将他瘦削挺直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身后光滑如镜的地砖上,像一截被遗忘在角落的枯竹。
萧彻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探究。这张脸,线条分明,眉眼间是常年刀口舔血淬炼出的冷硬,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干净的少年气。几个月前,就是在这样的夜晚,在这张榻上,他像被鬼迷了心窍,硬是将这个冷冰冰的死士拖上了自己的床榻。那夜混乱而灼热,可天亮之后,看着对方那依旧平静无波、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的眼睛,一股无名邪火猛地窜上萧彻心头。
他厌极了那种眼神,空洞,没有温度,不像是活人。
“抬起头。”萧彻命令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他需要确认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自己究竟想确认什么。
十七依言抬起头。烛光映照着他年轻的面庞,那双眼睛,如同沉在寒潭最深处的黑色玉石,清澈见底,却也冰冷刺骨,映不出任何属于人的情绪波澜。没有羞涩,没有屈辱,甚至没有一丝被占有后的迷茫,只有一片死寂的服从。那眼神,比最锋利的刀锋更能刺痛萧彻。
就是这种眼神!萧彻心头的火“腾”地一下烧得更旺,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疼。他烦躁地将手中的空酒杯狠狠掷在地上!
“啪!”一声脆响,上好的白玉瞬间四分五裂,碎片飞溅,有几片甚至擦着十七低垂的脸颊飞过,划出一道细小的血痕。十七的身体纹丝未动,眼皮都没有眨一下,仿佛碎裂的不是价值连城的玉器,飞溅的也不是可能伤人的碎片。那道血痕,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滚出去!”萧彻猛地坐直身体,手指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直直指向殿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沉沉夜色,“本王看着你这张死人脸就心烦!滚到马厩里去睡!别脏了本王的地方!”
他的声音在空旷奢华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刺痛后的恼羞成怒。命令下达得如此清晰,如此刻薄。
“是,王爷。”十七的声音没有丝毫变化,平静地接受了这等同于羞辱的驱逐。他叩首,动作标准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然后起身,倒退着离开,身影很快被殿外深沉的黑暗吞噬,没有一丝犹豫或留恋。
萧彻盯着他消失的方向,胸口那股邪火烧得他喉咙发干发苦,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他烦躁地抓过案几上的酒壶,直接对着壶嘴猛灌了几口。辛辣的酒液灼烧着食道,却浇不灭心头的无名火。那眼神,那该死的、毫无生气的眼神!他需要的不是这样的十九,是一个有温度、有情绪的人,不是一具披着人皮的精致傀儡!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一旦滋生,便疯狂缠绕滋长。萧彻的眼底,掠过一丝近乎残酷的冰冷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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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一道命令冰冷地砸在十七面前:探查西北边境虎跳峡敌营布防,三日为限。
虎跳峡,是两国交界处一道狰狞的裂口,两侧崖壁陡峭如刀削斧劈,谷底终年阴风怒号,湍急的河水裹挟着寒气咆哮而过。那里是敌国楔入边境最险恶的一颗钉子,暗哨密布,陷阱重重,堪称死士的埋骨之地。这道命令,无异于一张通往地狱的单程票。
十七沉默地接下命令,如同接过一张无关紧要的纸片。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地图上那如同巨兽獠牙般的地名,只是默默整理好随身的短刀、绳索、几块干硬如石的饼子。动作利落,没有半分迟疑,更不见一丝恐惧。恐惧?那早已是遥远得如同上辈子才体会过的情绪。
他消失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
王府的日子似乎并未因少了一个影子般的死士而有任何不同。萧彻依旧处理公务,饮酒,偶尔召见幕僚。只是案头堆积的军报里,关于虎跳峡零星传来的消息,都带着不祥的血色。他批阅着公文,指尖划过冰冷的纸张,心绪却总是不自觉地飘远。那具冰冷躯壳在虎跳峡的寒风里,是否已经支离破碎?他想象着各种惨烈的画面,心头竟泛起一丝近乎解脱的轻松,可紧随其后的,却是一种更深、更沉的空茫,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第三天深夜,萧彻并未安寝。他独自坐在书案后,手边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将他映在墙上的影子拉扯得扭曲不定。窗外风声渐紧,呜咽着拍打窗棂。
就在子时的更鼓敲过不久,寝殿沉重的门被极其轻微地推开一道缝隙。一个身影踉跄着撞了进来,裹挟着浓烈的血腥气、泥土的腥气,还有一种深谷寒潭特有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冰冷湿气。是十七。
他几乎是扑倒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沉重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萧彻霍然抬头。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十七身上的黑色劲装几乎被撕成了褴褛的布条,浸透了暗沉发黑的血污,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底下累累伤痕的轮廓。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从左肩胛斜劈至腰侧,皮肉狰狞地外翻着,边缘已被冻得发白。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擦伤和冻疮。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腿,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骨头已经折断,每一步移动都伴随着骨头摩擦的轻微“咔哒”声。
他整个人像是刚从地狱血池里爬出来,又滚过了刀山冰窟。可那张沾满血污和泥泞的脸上,那双眼睛,依旧是那片死水般的平静。没有痛苦,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他艰难地挪动那条断腿,试图重新跪好复命,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让额角渗出更多冷汗,混着血污滑落。
“禀…王爷,”十七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可他的语调依旧平直,“虎跳峡…布防图…”他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从怀中掏出一个被血浸透、边缘已经冻得发硬的油布小包,双手捧起,举过头顶。那双手指节粗大、布满厚茧的手,此刻也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萧彻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包着布防图的油布包上,又缓缓移到十七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最后落在他扭曲的左腿上。那空落感瞬间被一股更为暴戾的怒火取代!为什么?为什么还不死?为什么还要拖着这具残破不堪的躯壳爬回来?爬回这个他早已被驱逐的地方?
“废物!”萧彻猛地拍案而起,巨大的声响震得烛火狂乱跳动,“三天!就拿到这么个破烂玩意儿?还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本王养你们这群死士,难道是养了一群只会爬回来碍眼的废物吗?”
他的咆哮在殿内回荡,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憎恶和一种被忤逆般的狂怒。他看着十七残破的身体,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心头那把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将他仅存的理智焚烧殆尽。他需要一个彻底的了断。
“滚回你的马厩去!”萧彻的声音像是淬了冰的刀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剐骨的寒意,“伤没好之前,别让本王再看见你!看着就恶心!”
十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捧着布防图的双手垂落下来。他没有任何辩解,甚至没有试图去看一眼暴怒中的主人。他只是再次深深叩首,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属下…领命。”
然后,他拖着那条断腿,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向外挪去。断骨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每一次拖行都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留下长长一道暗红粘稠的血痕。那声音,那痕迹,像一把钝锯,缓慢而残忍地切割着殿内凝固的空气,也切割着萧彻紧绷的神经。他死死盯着那艰难移动的背影,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狂怒的火焰,却又在最深处,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那缓慢拖行声撕扯出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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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被彻底遗忘在了王府西北角那个废弃的马厩里。空气中弥漫着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浓得化不开的腐草和牲畜粪便混合的酸腐气味。角落里堆积着早已朽烂的鞍鞯和散乱的干草,蛛网在椽木间肆意结网,灰尘在从破败窗户缝隙漏进来的惨淡光线中浮沉。
他的断腿被自己用几根还算笔直的木棍和撕下的衣料潦草地固定住。没有药,没有医者,甚至连一口热水都是奢望。只有偶尔,一个年迈耳背、负责清扫这片荒地的老仆,会偷偷在墙角放上半碗浑浊的凉水和一小块硬得硌牙的粗面饼子,然后匆匆离开,仿佛多待一刻都会被这里的衰败与绝望沾染。
十七就躺在那堆散发着霉味的干草上。身上的伤口在闷热潮湿的环境下开始红肿溃烂,尤其是左肩那道深长的刀口和扭曲的左腿,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牵扯出钻心的剧痛。高烧如同跗骨之蛆,日夜不停地啃噬着他的意识。汗水浸透了他褴褛的衣衫,又在冰冷的地面凝结成刺骨的寒。冷与热在他体内疯狂交战,将他反复抛入冰窟和烈焰。
意识在昏沉与短暂的清醒间沉浮。在那些高烧炙烤、神智模糊的间隙里,一些破碎的、带着温度的片段,如同溺水者眼前偶尔闪现的光,固执地撞入他混乱的脑海。
是杏花。大片大片粉白色的杏花,开得如同天边柔软的云霞。细密的花瓣被春风卷着,纷纷扬扬地落下,落满了树下那个锦衣少年的肩头和乌黑的发顶。少年仰着头,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被宠坏了的、肆无忌惮的骄傲,指着最高处一簇开得最盛的杏花:“十七!我要那枝!最高的那枝!”
画面跳转。少年像是被什么吓到了,猛地扑过来,紧紧抱住他的腿,小小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他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强撑着:“十七不怕!我…我保护你!”虽然他自己也怕得声音发颤。那小小的、温热的触感,隔着衣料传来……
还有……是什么在烧?刺鼻的焦糊味。浓烟滚滚。又是那个少年,蜷缩在角落,脸上满是烟灰和泪痕。他冲进去,用身体撞开燃烧的横梁,灼热的气浪舔舐着皮肤……他紧紧护住少年,声音嘶哑却坚定:“别怕,殿下,我在……”
这些画面灼热、清晰,带着一种遥远而陌生的、名为“情感”的温度,与他此刻冰冷腐朽的现实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每一次闪现,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早已麻木的灵魂深处。每一次,都伴随着一股更深的、几乎要将意识彻底撕裂的剧痛。那不是身体的痛,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挣扎、在哀嚎。
每当这时,一股冰冷、滑腻的活物感就会骤然在他心口深处蠕动一下,带着不容抗拒的阴寒,瞬间将那些灼热的碎片碾得粉碎,重新将他的意识拖入一片无悲无喜、无痛无觉的冰冷死寂之中。只有身体在高烧的折磨下无意识地痉挛、颤抖,证明着这具躯壳还残存着最后一丝生理性的挣扎。
他蜷缩在发霉的干草堆里,像一具被丢弃的、正在缓慢腐朽的残破人偶。昏沉间,他似乎听到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脆,穿透了层层叠叠的黑暗和刺骨的阴寒:
“十七……我的十七……”
那声音如此熟悉,带着全然的依赖和亲昵,像一根微弱的针,刺入他凝固的识海。他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似乎想回应什么,却只发出一点微弱到几不可闻的气音。随即,心口深处那冰冷的蠕动感再次传来,将最后一点微澜彻底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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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雷雨来得毫无预兆,又格外暴烈。狂风如同疯狂的巨兽,在王府上空咆哮,卷起枯枝败叶狠狠抽打着朱漆斑驳的门窗。惨白的闪电撕裂浓墨般的夜空,每一次劈落,都将这座沉寂的王府映照得如同鬼蜮,瞬间的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随即,滚雷便带着毁天灭地的巨响在头顶炸开,震得大地都在颤抖,窗棂哗哗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震碎。
寝殿内,烛火在狂风的侵袭下疯狂摇曳,投下的影子在墙壁和华丽的地毯上扭曲狂舞,如同无数挣扎的鬼魅。萧彻坐在案几后,脸色阴沉得如同殿外的天色。一份加急军报摊在案头,上面写满了触目惊心的败绩和损失。这几个月,他派出的几路精锐,竟如同泥牛入海,在西北边境折损殆尽!挫败感和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那具残破的身影,那个爬也要爬回来的“十七”,仿佛成了这一切晦气的根源!
“废物!一群废物!”萧彻猛地低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他烦躁地一挥手,带着一股近乎毁灭的暴戾,“哗啦”一声巨响,案几上沉重的青铜烛台被他狠狠扫落在地!
巨大的烛台翻滚着,上面燃着的几支粗大红烛瞬间倾倒。滚烫的烛油泼溅开来,带着跳跃的火焰,猛地泼洒在案几旁垂落的、厚重的织金帷幔上!干燥华贵的布料几乎是瞬间就贪婪地舔舐上了火舌!
“呼啦——”
火焰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生命,猛地向上窜起!浓烟霎时间弥漫开来,带着刺鼻的焦糊味,迅速充斥了整个内殿!炽热的火光照亮了萧彻惊怒交加的脸,也映出了角落里那个几乎被遗忘的身影。
就在烛台被扫落、火焰腾起的刹那,黑影如同潜伏在暗影中的猎豹,从殿门内侧的阴影里弹射而出。
是十七!
他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裹挟着外面带来的冷风和湿气,狠狠撞在猝不及防的萧彻身上!力道之大,让萧彻完全无法抗拒,两人一同重重地摔倒在地毯上,滚作一团。
就在他们倒地的瞬间,“轰”的一声巨响!那根被火焰烧断了悬挂绳索的巨大横梁,带着熊熊烈焰,如同天罚之杖,狠狠砸落在萧彻刚才所坐的紫檀木椅位置!沉重的实木椅子瞬间被砸得四分五裂,木屑和火星四散飞溅!灼热的气浪猛地扑来,燎得人脸颊生疼。
萧彻被撞得头晕目眩,后背重重砸在地毯上,胸腔里的空气被狠狠挤压出去。他怒不可遏,刚想厉声呵斥这个竟敢扑倒主人的“木偶”,却感到一具沉重而滚烫的身体死死压覆在他身上,将他牢牢护在身下。
是十七!
混乱中,燃烧的帷幔碎片如同垂死的火鸟,纷纷坠落。其中一块带着明火的残片,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十七毫无防备的后背上!
“嗤——”令人头皮发麻的皮肉烧灼声在雷声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一股蛋白质烧焦的、令人作呕的糊味猛地窜入萧彻的鼻腔。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十七喉咙深处溢出,那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法言喻的剧痛。他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痉挛了一下,死死压在萧彻身上的分量瞬间变得更加沉重,仿佛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但他覆盖在萧彻身上的双臂,却如同最坚固的铁箍,纹丝不动,死死地撑开一片狭小的、暂时安全的空隙,将坠落的火焰和浓烟隔绝在外。
“十七!你……”萧彻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那声压抑的痛哼震住了,下意识地伸手想推开他。混乱中,他的手胡乱地撑在十七的后背上,试图推开那沉重的负担。掌心触到的,是滚烫粗糙的衣料,以及衣料下……一片异常凹凸不平、甚至带着某种粘腻湿滑感的皮肤。
那不是新伤!那触感……萧彻的手指猛地一僵,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记忆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似乎被这突兀的触感狠狠撬开了一道缝隙!
混乱的、被大火和浓烟充斥的寝殿……同样灼热的空气……同样惊恐的自己……一个模糊却异常坚定的身影将自己死死护在身下……慌乱中,自己的手也曾触碰过那个护卫的后背……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凹凸感?
闪电再次撕裂苍穹,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内殿的狼藉,也照亮了十七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因剧痛而扭曲,冷汗如同溪流般混着雨水和烟灰淌下,脸色灰败得如同死人。可那双眼睛……在强光的映照下,萧彻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那深潭般的眼底,并非全然的死寂!在那片空洞的黑色之下,似乎有极其微弱、极其痛苦的光芒在疯狂地挣扎、闪烁,如同被厚厚冰层封冻的濒死的鱼!
“你这里……”萧彻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剧烈颤抖,几乎是梦呓般脱口而出,那只按在十七后背的手仿佛被烫伤般猛地收紧,死死扣住那片凹凸的皮肤,“你这里……原来有块胎记?!”
那模糊的记忆碎片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死水,骤然泛起巨大的涟漪!那个在杏花树下矫健攀爬的身影,那个在火场中用身体护住他的身影……似乎都和眼前这张被剧痛扭曲的脸,和掌心下这片凹凸的皮肤,诡异地重合了!
十七的身体在萧彻的问话和那骤然收紧的手指下,猛地绷紧,如同拉到极限的弓弦。压在他身上的重量似乎又沉了几分,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虚弱。滚烫的呼吸喷在萧彻颈侧,急促而灼热。
十七艰难地侧过脸,避开萧彻死死盯住他的视线。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刀片。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无法抑制地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噗!”
一大口粘稠温热的液体,带着浓重的铁锈味,猛地喷溅在萧彻胸前的衣襟上。那血,在闪电的映照下,竟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暗红色,近乎发黑!
剧痛似乎耗尽了他最后一丝伪装的气力。他伏在萧彻身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深处如同破风箱般的杂音。那张沾满血污、烟灰和冷汗的脸上,嘴角却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被无形丝线强行拉扯出的、破碎而扭曲的弧度。
他咳着,暗红的血沫不断从嘴角溢出,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空洞的平静:
“王爷……认错了……是……刑房……的鞭伤……所有死士都有的。”
话音落下,他紧绷的身体如同瞬间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彻底瘫软下去。那双刚刚还在痛苦挣扎的眼眸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如同燃尽的烛芯,倏然熄灭。浓密纤长的睫毛缓缓垂下,覆盖住那片彻底归于死寂的寒潭。嘴角那抹扭曲的弧度,却凝固在了灰败的脸上,像是一个对命运无声的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