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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暗卫的故事3 日子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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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过,不快不慢。
暗九住在王府东边的小院里,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屋里摆着时令的鲜花,桌上永远有一壶温热的茶水,被子每天都会有人来晒。伺候他的侍女有两个,一个叫青禾,一个叫绿竹。她们做事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也从不和暗九多说一句话。
每天早上,青禾端来洗漱的热水,放在架子上就退出去。绿竹送来早饭,摆好碗筷,说一句“大人请用”,然后消失。一天三餐,准点准时,不多不少。暗九试过和她们说话,问一句“今天天气不错”,得到的回答是“是”。再问别的,还是“是”。她们像两堵会走路的墙,把暗九围在中间,又和他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暗九本来就是个闷葫芦。从前在暗卫营的时候,两三天也说不了一句话。同袍们都知道他的性子,偶尔逗他说几句,他不接话,大家也就散了。现在一个人待着,更是一整天都冒不出一个字来。
有时候他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树发呆,从早上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晚上。鸟叫,虫鸣,风吹树叶的声音,他都听得见。但他自己的声音,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
除了王爷来的时候。
赵珩大概十来天来一次。
每次来的时候都是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暗九听见院门响,就知道是他来了。他会站起来,走到门口等着。赵珩进来,看他一眼,问一句“最近怎么样”,然后坐下来喝杯茶。
“太医来看过了吗?”赵珩问。
“看过了。”
“怎么说?”
“一切都好。”暗九顿了顿,“孩子也很好。”
赵珩点点头,喝一口茶,不再问了。有时候他会多说几句,比如“最近忙,顾不上你”,或者“有什么事就让青禾去书房找我”。但大多数时候,他来了,坐一坐,就走了。
暗九每次都想多说几句。他想告诉王爷,他今天感觉到孩子在肚子里翻了个身,想告诉他太医说孩子长得很好,想告诉他院子里那棵树开花了,开了很多,很好看。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怕说了,王爷会觉得烦。
更怕说了,王爷根本不关心。
毕竟王爷来,只是为了问一句“孩子怎么样”。他是容器,是载体,是那个孩子的壳。壳不需要有思想,不需要有感情,只需要好好待着,把孩子养大就行。
暗卫本来就是一件物品。
暗九从小就明白这个道理。
……
这天下午,暗九在院子里晒太阳。他坐在廊下的椅子上,闭着眼睛,感受着阳光打在眼皮上的暖意。忽然听见墙那边传来几个侍女说话的声音。
声音不大,但院子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那个侍卫,肚子都那么大了,还每天坐在那儿,跟个木头似的。”
“可不嘛,我听说男人怀孕,那是妖怪投胎。不吉利的。”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怕什么,他又不出来。再说了,王爷多久才来一次,分明是不在意。也不知道能得意几天。”
“就是就是,怀了王爷的孩子又怎么样,还不是个侍卫。生的孩子,王爷能认吗?”
“说不定生完就打发走了。”
“你们别说了。”这是青禾的声音,“被王爷知道,小心你们的脑袋。”
那几个侍女嘻嘻哈哈地散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暗九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一切都很正常。但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来。
他想告诉自己不疼的。
这些话说得对,他本来就是暗卫,本来就是物品,本来就不该有这些妄想。王爷给他院子住,给他太医看病,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他不该在意这些话,不该放在心上。
可是心里就是不舒服。
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就是闷,闷得他想喊一声,又喊不出来。
他突然很想念暗七和暗八。
以前在暗卫营的时候,他们十几个人睡一个大通铺。冬天冷的时候挤在一起,谁的脚伸到别人被窝里了,就会有人骂一句“滚”。训练累了一天,躺在铺上,有人会讲白天看到的新鲜事,有人会抱怨伙食太差,有人会吹嘘自己今天又多杀了几个敌人。
暗九从来不说话,但他喜欢听。
听他们说话,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现在他一个人住在这个漂亮的院子里,身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挤他的被子,没有人骂他“滚”。他觉得自己像被关进了一个透明的笼子里,看得见外面的世界,但出不去。
……
王爷来的时候,他能看见暗七和暗八在院门口站着,打个眼神照面。暗七会冲他挤一下眼睛,暗八会微微点一下头。就这一瞬间的交汇,能让暗九撑过接下来的好几天。
但也就这样了。
王爷只是来问孩子的情况,说完就走。暗七和暗八跟着王爷走,暗九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院子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一座坟。
日子久了,暗九开始习惯这种安静。
他甚至开始习惯那些背后的议论。
不是不疼了,是疼习惯了。
就像蛊毒发作一样,第一次的时候疼得想死,第十次的时候咬着牙能忍过去,第一百次的时候,连表情都不会变一下了。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暗九以前不知道怀孕是什么感觉,现在他知道了。腰酸,腿肿,夜里翻不了身,走几步路就喘。最难受的是双腿浮肿,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还好,到了下午,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靴子都穿不进去。
青禾给他做了两双软底的布鞋,大了一号,勉强能套进去。
暗九站在地上,低头往下看,看不见自己的脚。肚子太大了,把他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他伸手摸了摸肚皮,硬邦邦的,撑得发亮,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他忽然很害怕。
不是怕疼,是怕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他是暗卫。暗卫需要在屋檐上行走,需要在树梢间跳跃,需要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完成最危险的任务。可他现在连自己的脚都看不见,连走路都要扶着墙,他还能当暗卫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越想越疼。
他试着在院子里练功。扎马步,扎了一会儿腿就抖得厉害,膝盖撑不住。打了一套拳,打到一半就喘不上气,肚子坠得慌。他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青禾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的样子,脸色都变了。
“大人,您这是在做什么?”青禾跑过来扶他,“太医说了不能剧烈活动,您这是不要命了?”
暗九被她扶着坐下,低着头不说话。
青禾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倒了杯温水放在他手边。
暗九端着那杯水,盯着杯子里的水纹发呆。
他想起从前在暗卫营,有一次训练的时候摔断了肋骨,他咬着牙继续跑完了全程。教官说他是块好料子,天生当暗卫的命。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扛,什么都打不倒他。
现在呢?
他连一杯水都快端不稳了。
手在抖,不是因为旧伤,是因为太累了。只是扎了一会儿马步,就累成了这样。
这样的自己,还配当暗卫吗?
……
太医每隔几天就来一次。
老大夫姓孙,头发花白,说话慢吞吞的。他把脉的时候闭着眼睛,半天不说话,暗九就等着,等得手心都出汗了。
“胎位正,脉象也稳。”孙太医终于开口,“大人不用担心。”
暗九松了一口气,又问了句:“孩子……能顺利生下来吗?”
孙太医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复杂。
“大人身体底子好,只要好好养着,问题不大。”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措辞,“只是生产的时候……总归是有风险的。”
暗九听懂了。他没再问,点了点头,让青禾送太医出去。
孙太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大人,老朽说句不该说的。”他的声音很低,“大人这身子,生了这一胎之后,怕是很难再有了。生产时也需万分小心,切莫逞强。”
暗九的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掌心下那个小生命的动静。它在动,轻轻地,像在跟他打招呼。
“知道了。”暗九说。
孙太医叹了口气,提着药箱走了。
暗九算了一下日子。
太医说临盆大概在下个月初。现在已经是月中了,王爷上个月底来过一次,算算日子,差不多还能再见王爷两面。
他忽然觉得这个念头很可笑。
他在数着日子等王爷来,像小孩子盼过年一样。而王爷来,只是为了确认他的肚子还好好的,里面的孩子还好好的。他和那个孩子,对王爷来说,大概就是一件需要定期检查的物品。
但暗九还是盼着。
盼着王爷来的那一天,盼着那几句简短的问候,盼着那双眼睛在他身上停留的那几秒钟。
哪怕只是看孩子,不是看他。
……
那天夜里,暗九被一阵剧痛疼醒了。
他一开始以为是蛊毒发作了,但感觉不对。蛊毒的痛是从骨头里往外钻的,又冷又酸。这次的痛是从肚子开始的,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手在里面拧。
暗九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他忍了一会儿,痛感越来越强,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他终于撑不住,伸手去够床头的铃铛。
铃铛响了没几声,青禾就推门进来了。
她看见暗九蜷缩在床上,满头大汗,脸色白得像纸,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要生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暗九牙齿咬着嘴唇,已经咬出血了。
青禾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叫产婆!叫大夫!快!”
接下来的事情,暗九记得不太清楚了。
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没有尽头。他被人从床上挪到产房,身下垫了厚厚的褥子,周围有人在说话,声音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层水。
“用力啊大人,已经开了,再用点力。”
暗九攥着身下的褥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疼痛太剧烈了,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变得忽明忽暗,像烛火在风中摇晃。
“不行,胎位有点偏。”
“再试试,让大人再用力。”
又是一阵剧痛,暗九觉得自己的身体被撕成了两半。他听见自己发出一声闷哼,声音不大,但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再生不下来,大人和胎儿都有危险。”
这句话他听清了。
暗九猛地清醒了一瞬。
他有危险,孩子也有危险。他死不死的不重要,但孩子……不能有事。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想再试一次。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意识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有人在掰他的嘴,往他嘴里灌了什么东西。液体很苦,顺着喉咙滑下去,味道像草根和树皮混在一起。
慢慢的,疼痛变得不那么尖锐了。像是一把刀慢慢变钝,砍在身上不再是撕裂般的疼,而是闷闷的、钝钝的痛。
应该是麻沸散吧。
暗九的意识开始飘散,眼前的人和物都变得模糊。他看见有人在来回走动,看见烛光在摇晃,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拿起了什么东西。
亮闪闪的,是刀。
他想看清楚,但眼皮太沉了,怎么都睁不开。
后来的事情,暗九是听青禾说的。
说孙太医用刀剖开了他的肚子,切开一层,又用手撕开,从里面抱出了一个孩子。孩子出来的那一刻,哇的一声哭了,声音很大,整个院子都听见了。
产婆抱着孩子,笑得合不拢嘴:“恭喜恭喜,是个女娃。”
暗九没有听见这些。
他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
……
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赵珩正在书房里见客。
客人姓陆,是当朝的将军,手里握着西北十万大军的兵权。赵珩和他谈了一个多时辰,谈的是西北的军务,谈的是朝廷的局势,谈的是两家结好的可能性。
陆将军走的时候,笑得意味深长。
赵珩送走他,回到书房,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老四从屏风后面绕出来,脸上带着笑。
“哥,陆家二小姐我见过了。”老四说,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兴奋。
“怎么样?”
“挺好的。”老四挠了挠头,“长得好看,说话也有趣,不像那些扭扭捏捏的大家闺秀。她还会骑马,说改天要跟我比试比试。”
赵珩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所以呢?”
“所以……”老四嘿嘿笑了两声,“我觉得可以。”
赵珩没有笑。他看着老四,像是在看一个不太聪明的孩子。
“可以什么?你以为这是在给你说亲?”
老四愣了一下:“不是吗?”
“这是结盟。”赵珩的语气很淡,“陆家需要在新皇即位前站队,我们需要陆家的兵权。你和她成亲,只是这个盟约的形式。你明白吗?”
老四的表情变了变,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我明白。”他说,声音低了一些。
赵珩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老四比他小几岁,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长大,对他言听计从。他让老四去认识陆家二小姐,老四就去了。他让老四对人家好一些,老四就对人家好了。然后老四就真的喜欢上了。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也这么复杂。
“你喜欢她吗?”赵珩问。
老四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就好。”赵珩说,“既然喜欢,就好好待人家。别因为是为了结盟,就轻慢了。”
老四的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
赵珩挥挥手让他出去,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发呆。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树梢上,又圆又亮。他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产婆说暗九的临盆期就在这几天。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了。
太晚了。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而且明天还有早朝,还有一堆折子要看,还有几个官员要来拜访。他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去想一个暗卫生孩子的事。
赵珩吹灭了灯,躺在榻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全是暗九。那双眼睛抬起来看着他的时候,里面有光,有试探,有小心翼翼的欢喜。
赵珩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睡吧。
明天还有一堆事。
……
第二日上完早朝后,在城郊的马场,赵珩本是陪老四去的。老四骑术一般,他怕出岔子,就在旁边看着。陆玲骑着一匹枣红马从坡上冲下来,马尾扎得高高的,英姿飒爽。老四迎上去,两人并辔跑了一圈,有说有笑。
赵珩站在栏杆外,觉得事情成了,打算先走。
陆玲却忽然调转马头,朝他这边来了。
“三殿下。”她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怎么不骑?”
“不善此道。”赵珩说。
陆玲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策马回去了。
赵珩当时没在意。后来陆玲又来了王府几次,每次都说找老四,但临走总要到赵珩的书房坐一坐,喝杯茶,聊几句。赵珩以为她是客气,也就没多想。
直到老四有一天晚上来找他,脸色不太好。
“哥。”老四坐在椅子上,低着头,“陆玲今天跟我说了一件事。”
“说。”
“她说……她心悦的人是你。”
赵珩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她说从第一次见到你就……”老四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她说跟我只是朋友,跟我相处这段时间,越来越清楚自己的心意。”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怎么想的?”赵珩问。
老四吸了吸鼻子:“我能怎么想。人家不喜欢我,我还能硬抢吗。”
赵珩看着他,忽然觉得老四比他以为的要懂事得多。
“那就不勉强。”赵珩说,“陆家的事,我再想办法。”
老四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哥。”他背对着赵珩,声音闷闷的,“她是个好姑娘,你别……你别因为是为了结盟,就对人家不好。”
赵珩没说话。
老四走了以后,赵珩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陆玲这几次来的情形回想了一遍。每次来都带东西,有时是点心,有时是新茶。说是给老四的,但最后都进了他的书房。每次走的时候都会说一句“三殿下保重”,语气比跟老四说话时软得多。
他当时怎么就没看出来。
赵珩揉了揉太阳穴。头痛又犯了,这些天就没好过。
陆家的事还没理清楚,大皇子那边又有了新动静。
萧皇后给大皇子寻了一门亲事,对方是北境守将的女儿。这门亲事若成了,大皇子手里就不仅有萧家的支持,还能搭上北境的兵权。虽然北境兵力不如西北,但在边境吃紧的时候,谁手里有兵谁就有说话的份。
赵珩觉得自己像在下一盘棋,每一步都得算。可棋盘上的棋子太多了,这边刚稳住,那边又动。最麻烦的是,他手里能用的棋子太少。
母亲那边的家族虽然有些势力,但都是文官,动笔杆子行,动刀枪不行。老四还小,除了听话,没什么大用。老五到老九更不用说,还在宫里念书呢。
他需要人。需要真正能用的人。
这天晚上,赵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想起暗九。
上次去看他,已经是十几天前的事了。太医说临盆就在这几天,也不知道生了没有。
他翻身坐起来,披了件外袍就往外走。
走到东院门口的时候,看见暗七和暗八在外面守着。两人见他来了,立刻站直了身子。
“快到日期了?”赵珩问。
暗七愣了一下,和暗八对视一眼。
“回王爷,昨日就生了。”暗七说,“是个女娃。”
赵珩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昨日就生了。
“怎么没人来报?”
暗七低着头,没敢说话。暗八也低着头。两人都知道这话不好接——是您自己没来,也没吩咐过要报。生孩子这种事,搁在以前,谁会当个事特意去报?
赵珩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青禾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福了福身。
“王爷。”
“人呢?”
“在里屋。大人刚醒没多久,孩子也在。”
赵珩走进里屋,一眼就看见了床上的暗九。
暗九半靠在枕头上,脸色还是白的,但比上次见的时候多了点人气。他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低着头正看着里面的东西,嘴角弯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赵珩,脸上的表情变成了慌张。
“王爷。”他下意识地想坐起来,扯到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气。
“别动。”赵珩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躺好。”
暗九重新靠回去,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襁褓。赵珩低头看了一眼——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红彤彤的,眼睛闭着,嘴巴一张一合,像在梦里吃东西。
“什么时候生的?”赵珩问。
“昨日,”暗九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比从前有力气了些,“夜里。”
“让我看看。”赵珩伸出手。
暗九犹豫了一下,把襁褓递过去。赵珩接过来,捧在手里,发现这玩意儿比他想象的要轻得多。像捧着一团棉花,稍一用力就会捏碎。
婴儿被挪了窝,不舒服地扭了扭,嘴巴瘪了瘪,但没有哭。
赵珩低头看着她。鼻子小小的,嘴巴小小的,眉毛淡淡的,看不太出来像谁。
两人都没说话。婴儿在赵珩怀里打了个哈欠,小小的嘴巴张成一个圆圈,然后又闭上了。
赵珩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奇怪。他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床边躺着她爹,而她爹是个暗卫。这大概是整个王府里,谁都不会想到的画面。
“想好名字了吗?”赵珩问。
暗九摇了摇头:“属下……不会取名字。”
赵珩想了想,说:“就叫赵安。”
暗九愣了一下:“姓赵?”
“不然呢?”赵珩看了他一眼,“她姓赵,本王的女儿。”
暗九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个字:“是。”
他的声音有点抖,但脸上没什么表情。赵珩注意到他的手在被子里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怎么了?”赵珩问。
“没……”暗九深吸了一口气,“没什么。”
赵珩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人以为他不会认这个孩子。一个暗卫生的,还是男人生的,放在谁家都不会被当成正经血脉。所以他连想都不敢想,孩子生下来以后会怎样。
赵珩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不疼,但有点酸。
“行了。”赵珩把婴儿放回他怀里,“好好养着。满月的时候本王来看你们。”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谢谢王爷。”
赵珩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走了。
院子里月光明亮,风里带着桂花的甜味。他走出东院的门,暗七和暗八还守在门口。
“以后他那边有什么事,随时来报。”赵珩说。
“是。”暗七应了一声。
赵珩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让厨房每天炖个汤送过去。别总喝粥。”
暗七又应了一声。
赵珩已经走远了,回到书房,灯还亮着,桌上堆着没批完的折子。他坐下来,拿起笔,看着折子上的字,忽然觉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赵安。
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没多想,就是随口一说。安,平安的安。
现在想想,这名字倒也不错。
希望她平平安安的。也希望能让她平平安安的那个人,平平安安的。
赵珩摇了摇头,觉得自己今天有点不对劲。他提起笔,蘸了墨,继续批折子。
明天还有一堆事。
陆家那边还得再想办法。大皇子的亲事也得盯着。还有二皇子最近在朝中拉拢了一批人,得防着他搞小动作。
事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