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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暗卫的故事4   一闪而 ...

  •   一闪而过,两年过去了。

      暗九在床上躺了两个月,刀口才算是长好了。孙太医说他底子好,换个人这么折腾,半条命都没了。暗九没说话,心想暗卫营出来的,哪个不是皮糙肉厚。

      回暗卫营那天,暗七和暗八在门口等着。暗七上来就拍了他一巴掌,拍在肩膀上,力气不小。暗八没动手,上下看了他一眼,说了句“瘦了”。

      暗九没说自己胖了多少斤。怀孕那阵子养出来的肉,生孩子那晚就耗干净了。后来躺了两个月,又掉了一层。现在穿回暗卫的衣裳,腰带比从前紧了两个扣眼。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每天该值夜值夜,该巡逻巡逻。赵珩偶尔叫他去书房,问两句“身体好了没有”,或者“药还在不在吃”。暗九说好了,在吃。赵珩就点点头,让他走了。

      有时候赶上饭点,赵珩会留他一起吃。暗九坐在桌子另一边,筷子拿得规规矩矩,吃得很慢。赵珩也不怎么说话,两个人安安静静吃完一顿饭,暗九收拾碗筷退出去。

      说不上是什么关系。

      不是情人。情人不会这样客客气气地吃饭,吃完连手都没碰一下。

      也不是普通上下属。暗卫营几百号人,谁被王爷留过饭?

      暗九自己琢磨了很久,琢磨出一个词——情人未满。比下属多一点,比情人少很多。多出来的那一点是什么,他说不清楚。可能是王爷偶尔看他的那一眼,不那么冷。可能是王爷问他“伤口还疼不疼”的时候,语气不那么硬。

      就这些。

      暗九觉得够了。不敢要更多。
      ……
      第二年开春的时候,京城里开始传一件事。

      说靖王要娶陆将军家的二小姐了。说两人门当户对,郎才女貌。说陆家二小姐常去王府,王爷对她也是客客气气的。传得有鼻子有眼,好像婚期都定下来了。

      暗九第一次听说的时候,正在廊下擦刀。暗七从外面回来,随口说了一句:“听说了吗?王爷要娶陆家的姑娘了。”

      暗九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刀。

      “是吗。”他说。

      暗七看了他一眼,没再往下说。

      后来暗九又在不同场合听人说起这件事。厨房的婆子说,前院的丫鬟说,连门房的老头都在说。人人都说陆家二小姐要当靖王妃了。

      暗九听多了,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堵得慌,但不意外。

      王爷这样的人,迟早要娶亲的。娶的不是陆家小姐,也会是别家的小姐。总不可能是一个暗卫。

      他这样想着,觉得好受了一些。

      赵珩最近确实头疼。

      不是装的,是真疼。太阳穴突突地跳,喝了两碗药都不管用。

      陆玲又来了。这回说是给老四送新书,走的时候又拐到他的书房。赵珩正在看折子,她进来也不坐,就站在桌子旁边,看着他批。

      “三殿下,您今天气色不太好。”陆玲说。

      “无妨。”

      “我带了参茶,您喝一口?”

      赵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陆玲十八岁,扎着高马尾,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在他眼里,这就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

      “放那儿吧。”赵珩说,“老四今天不在府里,你改天再来。”

      陆玲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她把参茶放在桌上,说了句“三殿下保重”,转身走了。

      赵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外面那些人传的话他不是不知道。什么娶亲,什么门当户对,他听了就烦。他对陆玲没那个意思,一开始就没有。在他眼里,她是个挺精神的小姑娘,适合当弟媳妇,不适合当自己的王妃。

      况且她还是老四喜欢的人。

      老四这两年是长大了不少,但在这件事上一直没放下。嘴上不说,赵珩看得出来。每次陆玲来府里,老四都躲着不见。躲完了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酒,喝完了回屋睡觉,第二天照常该干嘛干嘛。

      赵珩要是真娶了陆玲,老四嘴上不会说什么,但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他把陆玲当弟媳妇,不是当自己的女人。

      但这些话他没法跟外人说。说了也没人信。京城那些闲人,最爱看的就是皇室的笑话。与其解释,不如不解释。

      他揉了揉太阳穴,拿起笔继续批折子。

      算了,随他们传吧。
      ……
      王府西边有个单独的小院,不大,但围墙比别处都高。

      两岁的赵安住在这里。

      府里的人都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但很少有人敢靠近。王爷明面上说她是亲戚家的女儿,托付在王府抚养。但稍微有点眼力的人都看得出来,这孩子的眉眼跟王爷有几分像。

      有人私下里猜过,但没人敢说出口。

      上个月有个丫鬟在背后嚼舌根,说这孩子指不定是王爷跟哪个不三不四的女人生的。第二天那丫鬟就被调去了庄子,连带的还有几个跟着起哄的。从那以后,再没人敢议论赵安的身世。

      仆人们都躲着她走。送饭的放下饭就走,打扫的等她出门了才敢进去。没人跟她说话,没人陪她玩。她一个人在院子里,跟花草说话,跟蚂蚁说话,跟自己说话。

      赵安是个聪明的小姑娘。

      说话早,走路也早。一岁的时候就能说完整的句子,一岁半的时候开始认字。赵珩给她请了先生,原本只是想让先生带着她玩,没想到这孩子是真有天赋。

      教一遍就懂,教两遍就能背,有时候还能举一反三。

      先生说“天对地”,她接“雨对风”。先生说“大陆对长空”,她说“山花对海树,赤日对苍穹”。

      先生很惊讶,问她怎么知道的。她说上次先生念过,她记住了。

      第一个先生教了三个月,说没什么可教的了,这孩子该找更好的老师。赵珩又请了一个,这回是告老还乡的翰林。老翰林教了半年,跟赵珩说,这孩子要是生在别家,可惜了。

      赵珩没接话。

      老翰林又说,王爷若是不嫌弃,老夫愿意倾囊相授。

      赵珩说好。

      从那以后,老翰林每隔一天来一次,给赵安上课。赵安学得很认真,但她最喜欢的不是念书,是问问题。

      “先生,为什么天是蓝的?”

      “先生,为什么鸟会飞我不会?”

      “先生,为什么我要住在这个院子里,不能出去?”

      前两个问题先生还能答,最后一个问题先生沉默了,说这个要问你爹。

      赵安就去问赵珩。赵珩正在书房里看折子,听了这话抬起头,看着两岁的女儿,半天没说话。

      “外面不安全。”他最后说。

      赵安歪着头想了想,又问:“那为什么别人可以出去?”

      赵珩说:“因为你不一样。”

      赵安没再问了。她小,但不笨。她知道爹爹说的话不是所有时候都对,但有些话问一遍就够了,再问就是不听话。

      她不想让爹爹觉得她不听话。

      赵安不知道的是,她住的这个小院,从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上,常年蹲着一个黑影。暗九。

      赵安第一次叫“爹爹”的时候,暗九在树上。赵安第一次走路摔倒了,哭了半炷香,暗九在房梁上。赵安第一次背出整篇《千字文》,老翰林拍手叫好,暗九在假山后面,嘴角弯了一下。

      暗九看着她学会翻身,学会爬,学会站,学会走。看着她第一次笑出声,第一次发脾气,第一次生病发烧烧得满脸通红。

      每一次,他都只能远远看着。

      他不能下去,不能说话,不能让她知道自己存在。赵安的身份不能暴露,她的身边不能有任何明面上的护卫,只能暗中保护。

      暗九接过这个任务的时候,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他是暗卫,服从命令是本分。

      但时间久了,他发现有些东西变了。他开始在意这个孩子的每一声哭,每一声笑。他开始担心她今天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她发烧那回,他在房梁上蹲了一整夜,看着她烧得迷迷糊糊还在叫“爹爹”,指甲掐进手心里,掐出了血。

      他是个暗卫,暗卫不该有这种心思。

      但他管不住自己。

      每次轮值的时候,同袍们都会主动把跟着赵安的工作换给他。暗五说“我今天腿疼,爬不了树”,暗八说“我今晚有事,替我一个时辰”。大家都知道暗九想去守那个孩子,谁都不说破,但谁都在帮他。

      暗九心里感激,但也愧疚。他欠了同袍们很多,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上。

      这天下午,赵安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摆着老翰林留的功课。她写完了,闲着没事,开始跟青禾说话。

      青禾是赵珩从自己院里调过来的,专门伺候赵安。两年前暗九生产那晚,青禾是第一个冲出去喊人的。后来暗九回了暗卫营,赵珩问她愿不愿意去照顾小小姐,青禾跪下来就磕头,说愿意。

      两年了,赵安身边来来去去换了不少人,只有青禾一直在。

      “青禾。”赵安趴在石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两条小腿晃来晃去。

      “怎么了,小姐?”

      “我有一个问题。”

      “小姐问。”

      赵安想了想,说:“我知道爹爹是爹爹。那娘亲是谁?”

      青禾正在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

      “小姐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先生的课上说,每个人都有爹爹和娘亲。”赵安抬起头,眼睛很大很亮,“我有爹爹,那我也应该有娘亲。青禾,我娘亲是谁?她是什么样的人?”

      青禾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当然知道赵安的母亲是谁。两年前那个夜晚,她亲眼看着那个高大的暗卫躺在床上,脸色惨白,浑身是血,怀里抱着刚出生的赵安。

      但这话不能说。王爷交代过,不能提。

      “小姐……”青禾蹲下来,想了想,说,“我也没有见过小姐的娘亲。王爷说,小姐的娘亲去了很远的地方。”

      赵安眨了眨眼:“很远的地方是哪里?”

      “就是……很远。”

      “那她还会回来吗?”

      青禾沉默了。

      赵安看着她沉默,自己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青禾,你不会骗人对不对?”

      青禾愣了一下,然后红了眼眶。

      “小姐……”

      “没关系。”赵安从石凳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我以后自己找。”

      她蹦蹦跳跳地跑回屋里去了,留下青禾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院门口的老槐树上,暗九蹲在枝叶间,把刚才那番话每一个字都听进了耳朵里。

      你的娘亲是什么样的人。

      暗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刀,杀过人,受过刑。他在暗处看着她一天天长大,看着她越来越不像那个沉默寡言的暗卫。

      她爱笑,她爹不爱笑。她话多,她爹话少。她走到哪儿都像一团火,她爹永远像一块冰。

      但她那双眼睛,和她爹一模一样。

      亮的时候像星星,暗的时候像深潭。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像要把人看进骨头里。

      暗九闭了闭眼,从树上无声地滑下来,换了个位置,蹲在了房梁上。

      屋里,赵安趴在桌上写大字。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有模有样。写完一个“安”字,她停下来,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毛笔在旁边又写了一个字。

      是“娘”。

      她不会写太多字,但这个字她认识。先生教过,娘亲的娘,母亲的母。

      赵安放下笔,托着腮,看着那个字发呆。

      房梁上的暗九也看着那个字。

      他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夜晚,屋里弥漫的血腥味,婴儿的第一声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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