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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暗卫的故事2   暗九醒 ...

  •   暗九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他花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确认自己还活着,又花了更长的时间意识到身下的床榻不对劲——太软,太暖,被褥间有淡淡的沉水香气。
      这香气他太熟悉了。
      是王爷。
      暗九猛地睁开眼,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感到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本王说了别动。”
      赵珩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低沉,听不出情绪。
      暗九这才看清自己的处境——他躺在王爷的床上,身上盖着王爷的被子,而王爷本人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还端着一碗药。
      他的脑子嗡了一声。
      “王爷恕罪。”暗九的声音哑得厉害,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属下这就——”
      “你是听不懂人话?”赵珩把药碗往床边小几上一搁,瓷器和木头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你现在连坐都坐不起来,想去哪?”
      暗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动不了。浑身像被人拆散了重新拼过,每一块骨头都在疼,尤其是小腹,沉甸甸地坠着,酸胀得厉害。
      他下意识地把手覆上去。
      赵珩的目光跟着他的动作落在那处,又迅速移开。
      “太医说你怀孕了。”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暗九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他的脸色本就苍白,此刻更是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属下……”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属下不知。”
      “你不知?”赵珩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自己的身子,你不知?”
      暗九咬着唇没说话。他确实不知。他从十二岁开始就习惯了忍受疼痛,蛊毒发作的时候五脏六腑都像被人攥着拧,多出来的那点不舒服,他只当是毒发时的症状。
      赵珩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觉得只是蛊毒发作?”
      暗九沉默了一会儿,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赵珩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扶手。他想起太医说的话——母体长期营养不良,疼痛缠身。这个人是真的不知道,不是装傻。
      “孩子是谁的?”
      暗九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垂下眼,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本王问你话。”
      “……属下的。”暗九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只是属下的。”
      赵珩眯起眼睛。
      “你一个人的孩子?”
      暗九不说话了。
      赵珩盯着他看了很久。床上的暗卫整个人缩在被子里,明明身材高大,此刻却像只受了伤的兽,把自己蜷成最小的一团。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腹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在护着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赵珩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花的甜香。
      “三个月前边关那一战,”他背对着床,声音听不出波澜,“你挡的那支箭,是淬了毒的。”
      “……是。”
      “太医说那毒伤了你一条经脉,若不及时调养,日后每逢阴雨天都会发作。”
      暗九没有说话。他不知道王爷为什么要提这个。
      “当时本王昏迷了三天,醒来后暗五告诉本王,是暗十九护驾有功。”赵珩转过身,“本王便以为,那个暗十九,就是后来的暗十九。”
      暗九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赵珩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所以本王以为,那一夜的人,也是暗十九。”
      暗九终于抬起头,眼中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王爷……”
      “所以你晋升成了暗九,换了编号,本王便认不得你了。”赵珩走回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本王开始厌恶你,故意不给你解药,看着你被蛊毒折磨,以为这就是在惩罚一个不知分寸的东西。”
      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子,一刀一刀割在暗九心上。
      “王爷不必……”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是属下逾矩,王爷罚得对。”
      赵珩的动作顿住了。
      “你说什么?”
      “属下不该……”暗九咬了咬牙,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不该对王爷存那种心思。王爷厌恶属下,是应该的。”
      赵珩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忽然觉得荒唐至极。
      这个人以为他是活该的。
      以为那些折磨是他应得的。
      以为王爷厌恶他,是因为他不配。
      “你是蠢货吗?”赵珩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暗九愣住了。
      “本王提拔了别人,你不说。本王不给你解药,你不说。你怀着孩子,疼得从屋顶上摔下来,你还是不说。”赵珩一字一顿,“你是不是打算死在外面,让本王永远不知道?”
      暗九的睫毛颤了颤,眼眶泛红。
      “属下不敢。”他的声音很轻,“属下只是……不想给王爷添麻烦。”
      赵珩深吸一口气,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他想发火,却看着床上那张惨白的脸,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
      “太医说孩子保不住。”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暗九的胸口。
      他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表情,手却更紧地按在腹部,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什么。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只挤出一个字:“……是。”
      “你就只会说是?”赵珩的声音有些烦躁,“你就没有别的话想说?”
      暗九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属下……能感觉到他。”
      赵珩皱了皱眉。
      “蛊毒发作的时候,他会动。很小很小的动静,像是……”暗九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是在告诉属下,他还在。”
      赵珩没有说话。
      “属下知道这不合适。属下也知道,王爷厌恶属下。但属下……”暗九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属下想留住他。”
      赵珩转过身,走到小几边,端起那碗已经凉了些的药。
      “喝了。”
      暗九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没有接。
      “太医开的安胎药。”赵珩把碗往他面前送了送,“你的身子太虚了,得养。”
      暗九接过碗,手指还在抖。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药汁,忽然问:“王爷……不厌恶属下了吗?”
      赵珩没有回答。
      “属下知道王爷讨厌属下看您的眼神。”暗九的声音闷闷的,“属下会改的。等属下好了,就回暗卫营,不会再出现在王爷面前。”
      赵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本王什么时候说让你走了?”
      暗九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
      赵珩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他伸手,把暗九手里那碗快要洒出来的药拿走,放在一边。
      “你先养好身子。”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其他的,以后再说。”
      暗九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他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滴一滴地落,砸在锦被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赵珩看着那眼泪,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起这个人从屋顶摔下来时的样子,蜷缩在地上,满身是血,却还死死护着肚子。
      想起他戴着面具站在廊下,眼神炽热,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想起他在蛊毒发作时咬破嘴唇也不发出声音,想起他说“属下会改的”时那种认命般的平静。
      赵珩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落在暗九的头顶。掌下的发丝又硬又糙,和那种精心养护的柔软完全不同。
      “别哭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本王不赶你走。”
      暗九的身体颤了一下,他抬起手,想要擦掉脸上的泪,却发现手上都是之前抓伤自己的血痕,又连忙把手缩回去。
      赵珩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觉得胸口那块闷气变成了酸涩。
      他抓住暗九的手腕,把那只满是伤痕的手拉过来。指甲缝里还有干涸的血迹,手背上是新旧交叠的伤疤,指节因为长期握刀而变形。
      这是一双暗卫的手。也是一双从八岁起就开始为他卖命的手。
      “你身上的毒要解,得连续服三个月的药。”赵珩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蛊毒的解药本王会按时给你,安胎的药也得喝。你这三个月哪儿都不准去,就待在这里。”
      暗九愣住了:“可是暗卫的职责……”
      “本王会安排别人。”赵珩打断他,“你现在这个样子,连站都站不稳,能护什么?”
      暗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是。”
      赵珩松开他的手腕,站起来。
      “先喝药,然后睡觉。本王要去上朝了。”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暗九。”
      “……在。”
      “以后在没人的地方,不用叫属下。”
      门被关上,留下暗九一个人躺在床上,怔怔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又看了看手腕上刚才被王爷握住的地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是做梦。
      ……
      暗九在王爷的床上躺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几乎没有合过眼。不是不困,是不敢。每一刻都像是在做梦,他怕闭上眼睛再睁开,就会发现这一切都是假的,自己还在某间破旧的暗卫营房里,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头顶是漏风的屋檐。
      第一天,赵珩下朝回来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问他喝了药没有。暗九说喝了。赵珩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起身去了书房。
      第二天,赵珩回来得晚了些,身上带着酒气。他在床边站了片刻,伸手探了探暗九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才转身离开。暗九在那只微凉的手掌离开的瞬间,屏住了呼吸。
      第三天,赵珩没有来看他。
      暗九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王爷日理万机,哪有功夫天天守着一个暗卫。他能被允许躺在这里,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不该再奢求更多。
      可当夜幕降临,廊下传来值夜暗卫换岗的脚步声时,他还是忍不住朝门口看了一眼。
      没有人来。
      暗九闭上眼睛,把手放在腹部。太医说孩子可能保不住,但这几天喝了安胎药之后,那种坠痛感似乎减轻了一些。他不知道这是药起了作用,还是自己的错觉。
      他也不敢问。
      第四天清晨,暗五来了。
      他端着一碗粥和一碗药,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然后站在床边,看着暗九。
      暗九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声说:“我自己能喝。”
      “我知道。”暗五没有走,反而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但王爷让我看着你喝完。”
      暗九的手顿了一下。
      “王爷呢?”
      “上朝去了。”暗五顿了顿,“他这几日都睡在书房。”
      暗九没有说话,端起粥碗慢慢喝着。白米粥熬得很稠,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他知道这不是厨房的惯常做法——暗卫的伙食向来简单,能吃饱就行,没人会在意好不好吃。
      “这粥……”
      “王爷让厨房单独做的。”暗五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他还让人去太医院要了安胎的方子,每天换着花样熬。”
      暗九的手抖了一下,粥差点洒出来。
      暗五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你知道这几天府里的人都怎么说吗?”
      暗九摇摇头。
      “说王爷疯了,把一个暗卫安置在自己屋子里,还天天让太医来瞧。”暗五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有人猜你是不是给王爷下了什么迷魂药。”
      暗九的脸色白了一分。
      “我没有……”
      “我知道。”暗五打断他,“但别人不知道。他们只知道王爷忽然转了性子,开始宠一个影子。”
      暗九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王爷是靖王,是先帝最器重的皇子,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他的床榻上躺着一个暗卫,还是个怀了孕的暗卫——这件事如果传出去,不仅是他自己,连王爷都会成为笑柄。
      “我应该搬走。”暗九的声音很轻。
      “王爷不会同意的。”
      “我可以求他。”
      暗五看着他,欲言又止。
      暗五的声音有些苦涩,“十九……不,暗九,你跟了王爷这么多年,还不明白他的脾气?”
      暗九当然明白。
      赵珩决定的事,从来没有人能改变。
      暗五走后,暗九一个人躺了很久。窗外的天光从亮变暗,日影一寸一寸地移过地面,最后消失不见。
      他没有等到赵珩。
      第五天,赵珩还是没有来。
      暗九的身体好了些,已经能自己坐起来喝药了。他试着下床走了几步,腿还是软的,但至少不会摔倒了。
      ……
      下午的时候,一个面生的小厮送来了一套干净的衣裳,还有一盒糕点。
      “王爷说,大人若觉得闷,可以到院子里走走。”小厮低着头,声音恭恭敬敬,“但不要走太远,免得着凉。”
      暗九看着那套衣裳——不是暗卫的制服,而是一件寻常的青色长衫,料子是上好的绸缎,柔软服帖。
      他没有动那件衣裳,只把糕点收下了。
      傍晚,他穿上暗卫的旧衣裳,推开了门。
      夕阳把院子染成橘红色,花的香气比前几天更浓了。暗九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天空了。
      暗卫的日常是在阴影里度过的——屋檐下,树梢上,房梁间。他们看世界的方式永远是俯视的、隐秘的,像老鼠一样躲在角落里,观察着主人的一举一动。
      此刻站在开阔的院子里,他反而有些不习惯。
      “大人,外面风大,还是回去吧。”身后传来小厮的声音。
      暗九正要转身,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人影。
      赵珩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侍卫。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白玉带,整个人被夕阳镀了一层暖光。
      两人对视。
      暗九下意识地低下头,退后半步,想要退回廊下的阴影里。
      “站住。”
      赵珩的声音不大,却让暗九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赵珩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他比暗九矮了半个头,但那种与生俱来的威压感,让暗九觉得自己才是矮的那一个。
      “穿这么少就出来,是想再病一场?”赵珩的语气不太好,皱起眉头,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单薄的衣裳上。
      “属下……”暗九的声音有些哑,“属下觉得好些了,想出来透透气。”
      赵珩解了自己的大氅,随手披在他身上。氅子上还带着体温,沉水香的味道瞬间包裹了他。
      暗九整个人都僵住了。
      “王爷,这……”
      “闭嘴。”赵珩转身往屋里走,“进来,本王有话问你。”
      暗九裹着那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氅子,亦步亦趋地跟了进去。
      赵珩在椅子上坐下,示意他也坐。暗九犹豫了一下,在床沿上坐好,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赵珩看了他一眼。
      “太医说你恢复得不错。”
      “……是。”
      “孩子暂时保住了,但还得继续养。”
      暗九的手微微收紧,声音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多谢王爷。”
      “别急着谢。”赵珩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本王问你,你之前中的那支毒箭,伤了经脉,具体伤了哪里?”
      暗九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左腿的足阳明经。”他老实回答,“平时走路无碍,但阴雨天会有些疼。”
      赵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还有呢?”
      “还有……”暗九想了想,“右手腕的筋脉也有些损伤,握刀久了会抖。”
      赵珩的目光落在他右手上。暗九下意识地把手缩了缩,又觉得这个动作太过刻意,只好僵在那里。
      “你为什么不告诉本王?”
      暗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告诉王爷什么?说他为了挡箭废了一条腿?说他右手可能再也无法恢复到从前的状态?说他这个暗卫已经不够格了?
      他不能说。
      暗卫的价值就是有用。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他就没有资格留在王爷身边了。
      “属下能继续执行任务。”他最终只说了一句。
      赵珩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暗九以为他会发火。
      但他没有。
      赵珩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按着太阳穴。他的头痛症似乎又犯了,眉间的褶皱比平时更深。
      “你下去吧。”他的声音有些疲惫。
      暗九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了。
      “王爷。”他的声音很轻。
      “嗯?”
      “您的头……又疼了吗?”
      赵珩没有睁眼,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别管。
      暗九站在那里,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走回去,在赵珩面前蹲下。
      “属下以前在暗卫营学过推拿。”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做一件大逆不道的事,“可以帮王爷按一按。”
      赵珩睁开眼,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暗卫。
      他摘了面具,露出一张俊而苍白的脸。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此刻抬起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藏不住的关切。
      和廊下那一夜一模一样的眼神。
      但这一次,赵珩没有觉得厌恶。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闭上了眼睛。
      暗九屏住呼吸,慢慢伸出手,指尖落在赵珩的太阳穴上。他的动作很轻,力道恰到好处,拇指沿着穴位缓缓打圈。
      赵珩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虫鸣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暗九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旧伤,而是因为紧张。
      他从来没有离王爷这么近过。
      近到能看见王爷睫毛投下的阴影,能闻到他衣领上残留的熏香,能感觉到他皮肤下脉搏的跳动。
      他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你在紧张。”赵珩忽然开口,声音低哑。
      暗九的手一僵。
      “属下……”
      “你的手在抖。”
      暗九咬着唇,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把手收回来,却被赵珩一把抓住手腕。
      “别动。”赵珩睁开眼,目光落在他颤抖的手指上,“继续按。”
      暗九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赵珩没有松手,他的拇指扣在暗九的脉搏上,感受着那紊乱的跳动。
      “你以前也给别人按过?”赵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没有。”暗九老实回答。
      “那本王是第一个?”
      “……是。”
      赵珩没有再说话,只是松开了他的手腕,重新闭上眼睛。
      暗九继续按着,动作比刚才更加小心。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但王爷没有叫他停,他就不敢停。
      不知过了多久,赵珩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他睡着了。
      暗九的手悬在半空,进退两难。他怕惊醒王爷,又怕自己保持这个姿势太久会发出声响。
      他最终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办法——轻轻抽回手,然后就地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暗九看着那条线,听着赵珩平稳的呼吸声,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起八岁那年,第一次见到赵珩的情景。那时候的赵珩还只是个几岁的少年,骑着高头大马从暗卫营前经过,阳光打在他身上,像镀了一层金。
      他从没见过那样好看的人。
      也从那时候起,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十三年了。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长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暗卫。这十三年里,他学会了很多东西——怎么杀人,怎么隐藏,怎么忍受痛苦。唯独没有学会的,是怎么把这颗心收回来。
      他试过。真的试过。
      他把所有的心思都压在心底最深处,告诉自己只要远远看着就好。他不求王爷多看他一眼,不求王爷知道他的名字,甚至不求王爷记得他的存在。
      只要能在暗处守着,就够了。
      可是那一夜之后,一切都变了。
      王爷知道了他的心思,开始厌恶他。那种厌恶像一把刀,把他自以为坚固的伪装割得粉碎。他以为最坏不过是被赶走,被处死,可王爷没有。王爷选择了另一种惩罚——无视他,折磨他,让他看着王爷对别人好。
      那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现在,王爷对他好了。给他请太医,让他睡自己的床,把自己的大氅披在他身上。
      暗九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他怕这一切都是假的,怕王爷只是出于责任才这样做,怕等孩子生下来或者保不住之后,一切又会回到原点。
      他更怕的是,自己会贪心。
      贪心到想要更多。
      地上的凉意透过衣裳渗进来,暗九打了个寒颤,却没有动。他只是安静地坐着,把脸埋在膝盖里,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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