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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杀手的故事1   空气是 ...

  •   空气是冷的,混着旧仓库铁锈和尘土的味道,凝滞不动。阿弃站在人群边缘,听着任务简报冰冷的字句砸在死寂里,像敲在空棺材上。声音来自房间中央那个男人,夜枭,组织的绝对核心。他坐在一张简陋的铁椅上,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姿态松弛,却无端让整个空间的气压都低了三分。
      每一个词都精准落向阿弃。
      “…高价值目标,防卫等级预估最高…渗透窗口极短,成功后沿七号路线撤离,接应点Charlie。”夜枭的声音没有起伏,甚至没有看向阿弃的方向,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工具用途。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把工具,是指向谁的。
      阿弃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靴尖前一片剥落的油漆上。190公分的身高曾经是力量与威慑的象征,此刻却只让他感到一种无处遁形的臃肿和尴尬。厚重的作战服下,胸肌与腹肌的轮廓依旧壁垒分明,两年时光和那场隐秘的巨变并未彻底摧毁这具身体被千锤百炼出的框架,只是内里的某些东西,早已无声无息地换了材质。曾经是淬火的钢,现在或许更像一株强行支撑着沉重树冠的空心木。
      他能感觉到四周那些视线,轻的,重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偶尔掠过他,又飞快移开。自从两年前那混乱一夜后,他就不再是夜枭身侧最近的影子,不再是能共享最机密情报、执行最核心任务的那把“最锋利的刀”。疏远是无声的雪,一层层覆盖,积压成无法融化的冻土。他在这组织里的位置变得古怪而飘零,一个名号仍在、却再无实权的边缘人物。
      而这一切,台上那个发号施令的男人,心知肚明。那夜之后,夜枭看他的眼神,除了公事公办的冰冷,偶尔会掠过一丝极快极淡的、几乎被完美隐藏的厌弃,像是不小心沾上了什么甩不掉的脏污。
      阿弃的指尖在微不可察地轻颤,他用力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用那点锐痛压下沉坠的心跳。他不能显露分毫。因为他有了软肋。一个绝对不能见光、绝对不能被台上那人知晓的软肋。
      简报结束。人群开始低语着散开。夜枭终于抬起眼,目光扫过全场,极其短暂地在阿弃身上停顿了一瞬,没有任何温度,如同打量一件即将被送去报废的器械。“阿弃,留下。”
      人走光了,仓库更显空旷阴冷。只剩下他们两人。
      夜枭没起身,也没看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将那支烟碾碎在椅臂上。“任务清楚了?”
      “清楚了。”阿弃的声音出口,是哑的,他清了清喉咙,“首领。”
      “七号路线,接应点Charlie。没有第二次机会。”夜枭终于侧过头,下颌线绷得冷硬,“别让我失望。”
      这话听不出任何期待,反而像一句提前判定的死刑。
      阿弃低下头:“是。”
      他转身离开,背脊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承受着身后那两道几乎要洞穿他脊椎的视线。直到拐出仓库,走入外面昏暗的通道,冰冷的汗水才倏地浸透里衣,贴在他骤然松弛发抖的背肌上。
      ………………
      城西,一间毫不起眼的旧公寓,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奶腥味和婴儿爽身粉的味道。
      阿弃单膝跪在地板中央铺着的软垫前,巨大的手掌小心翼翼地将一只软胶小鸭子塞进浴盆里。水温被他试了又试。
      宝宝坐在温水里,藕节似的手臂欢快地拍打水面,溅起无数水花,咧着只长了三四颗乳牙的小嘴,咯咯地笑。那双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眼梢微微上扬——几乎和夜枭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所有的紧张、屈辱、恐惧,在这笑声里一点点被熨平。阿弃看着孩子,冷硬的面部线条柔和得不可思议。他粗粝的指腹掠过孩子娇嫩得几乎透明的脸颊,孩子抓住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往嘴里塞,用力啃咬着,口水滴答。
      “小狼崽…”阿弃低喃,声音是仅在此地才有的沙哑温柔。
      胸腹间那道陈年旧疤在水汽氤氲下有些发痒,那是生育留下的印记,比任何枪伤刀伤都更深刻地改变了他。这身体曾经只为杀戮与服从存在,如今却孕育过最柔软的生命。代价是迅猛消退的体能,无法集中的精力,还有夜枭眼中一日胜一日的疏离与…废物般的嫌弃。
      他不悔。只是怕。
      亲信阿磊靠在门框上,沉默地看着这一幕。他是组织里的老人,也是唯一知晓阿弃秘密的人,曾受过阿弃的救命大恩。
      “枭哥那边…”阿磊欲言又止。
      阿弃用大毛巾裹住宝宝,将他抱出来,仔细擦干每一个小肉褶。“任务下来了。七号路线。”
      阿磊脸色骤然一变:“那是条死路!名义上的撤离线,实际就是清理门户的!他——”
      “我知道。”阿弃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他替宝宝穿好柔软的小睡衣,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背,“所以我需要你帮我最后一件事。”
      他抱着孩子走到角落,从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厚重的老式牛皮纸文件袋,递给阿磊。
      “这是我所有的积累,干净的钱,不同的身份,三处绝对安全的安全屋坐标和启用方式,还有…一条能彻底消失的路线。”阿弃语速平稳,显然已筹划多时,“听着,阿磊,如果我回不来——”
      “弃哥!”
      “听我说完!”阿弃的目光沉静如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如果我明天日出前没有到第七安全屋与你汇合,你就立刻启动最终方案。带他走,永远别再回来,别追查任何消息,别想着报仇。让他…像个普通孩子一样长大。”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宝宝温热馨香的额头,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里面是所有温情被剥离后的决绝:“他的未来,我交到你手里了。”
      阿磊接过那沉甸甸的文件袋,喉结滚动,最终重重地点了下头:“只要我活着。”
      阿弃最后一遍检查了公寓,销毁了所有个人痕迹,仿佛他从未存在过。然后,他抱起孩子,用力地、几乎要揉进骨血里地拥抱了一次,将那软糯温暖的小身体交付到阿磊手中。
      宝宝似乎感知到什么,扁了扁嘴,黑亮的眼睛看着阿弃,要哭不哭。
      阿弃狠下心,转身,拿起靠在门边的装备包,没有回头。
      身后的门轻轻合拢,隔绝了那个他唯一存活于世上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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