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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筒子河的暗涌 陈疯子带队 ...

  •   隔天晚上七点还不到,沈砚之就蹲在了筒子河旁的第三棵槐树下,他的衣领上还弥留着昨晚琉璃厂里那口二锅头的酒香。
      筒子河的河面已经结冰,倒映出他靠在灰墙上的剪影。
      他的怀里揣着的是被油纸包裹着的《芥子园画谱》。
      昨天周予安路过旧书摊的时候,在这本书前停顿了下,拿起来摸了摸就走了。他买下来不过是想回报那本《边城》。
      沈砚之确实来得有些早,他蹲在那里拨弄着地上的野草,想着他们怎么会有这么顽强的生命力。
      戌时的钟声从城墙内荡过来,厚重沉闷的声音有力地敲击着冰面,在寂静的夜色里回响。
      沈砚之有些期待地起身,却没看见那个人的身影。迟一点也没事,他不着急。
      正当他打算再次蹲下的时候,目光瞥见靠近河对岸边的地方,似乎有个人半跪在冰面上,他的前面是一个碗口大的洞,而他的手里正拿着一杆铁钎。
      借着路边昏暗的灯光,那人颈上的靛蓝色围巾格外显眼。
      “周予安!”沈砚之小心翼翼地踩着冰向他走过去。
      周予安没有回答,连头也没抬。只见他把麻绳的一端拴在铁皮桶的把儿上,用力系紧后,把桶慢慢沉入冰窟窿下面。
      “你在捞鱼?”沈砚之疑惑地看着他。
      “你说这冰下的鱼是不是他妈的有病,明明都快要憋死了,还装作一副自在样。”他手上紧紧拽着绳子,眼睛死死盯着冰面下的鱼,嗤笑着说。
      没一会儿,桶被拎出水面,满满当当的冰水和两条在桶底徒劳甩尾的鲫鱼。
      “装自在的鱼,也比砧板上的强。”沈砚之冷眼看着桶里活蹦乱跳的鱼,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画谱。
      他知道,周予安每次都话里有话,他这是在嘲讽自己,一个黑五类的后代,一个贫民,却还在奢望一个未来。
      “给我的?”周予安回头看见被沈砚之捏紧的画谱,了然的笑了笑,伸手就抢了过来塞进军大衣内袋。
      他的手指依然没有边界感地擦过他的手背,但现在的沈砚之只能感觉到冰凉。
      不知道为什么,和周予安呆久了,自己的自尊心越来越强,明明已经习惯了别人的冷嘲热讽,但他就是受不了周予安说他一点儿,一点儿都受不了。
      “纠察队换了新队长。”周予安自顾地盯着桶里的鱼,看它们的鱼鳃开合,“是个姓陈的疯子。”
      “最爱在旧籍余孽家里翻禁书。”他站起身凑近沈砚之,故意压低声音贴着他的耳垂说道。
      沈砚之愣住。
      他想起了那本周予安给的《月亮与六便士》,特意求着母亲给缝在了自家老破的棉袄夹层里。
      就因为那本书的扉页有周予安的亲笔批注。
      “怕了?”周予安走过他的身旁,见他不语,突然转过来扳过他的下巴,大拇指剐蹭着他冻裂的嘴唇。
      这触碰比刚刚还冷,沈砚之嗅到他指间淡淡的松节油味,是阁楼里清洗油画笔的味道。
      “那颗石榴树。”沈砚之微微一笑,抬头紧盯着他的眼睛,略带有挑衅意味地说道,“我临州的沈家老宅也有。”
      周予安听到他的话,双眸微颤,钳制他下巴的手骤然地收紧,用力捏着。沈砚之虽然被捏得有些生疼,但看着周予安紧张的样子,他便越发得意。
      “你……”他的眼神让周予安憋不住,正要开口时,被远处却传来的“吱嘎”踩雪声叫停。
      只见三个黑影沿着河岸缓缓逼近,为首的高壮男人拎着军用手电筒,刺眼的光柱扫过周予安时骤然突然停下,并急忙被挪开。
      “周同志,您这么晚是在视察河道?”男人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满是讨好。
      “陈队辛苦。”周予安松开沈砚之,用靴尖踢了踢冰窟旁的铁桶,“捞两尾鱼给老的下酒。”
      沈砚之听到陈队的时候,多年的阴影让他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他看向面前的男人,左脸有道蜈蚣疤,这就是新调任的纠察队长吗。
      “这位是?”陈队的手电光不敢照周予安,却死死钉在沈砚之的脸上。
      “我家的临时工,来帮我凿冰的。”周予安一边说着,一边解下脖子上的围巾扔给脸早已被冻得铁青的沈砚之。
      围巾上还有他温热的体温,沈砚之把手埋进去攥得紧紧。那熟悉的松节油味飘过鼻尖,他的脸上也浮过一丝红晕。
      “站着干嘛,没看见我陈队来,你赶紧滚回去,那书房的地还没擦吧。”周予安见沈砚之呆楞着,故意大声喊着,回头不经意地给了他一个眼神。
      沈砚之会意,转身要走的瞬间瞥见了陈疯子腰间的牛皮笔记本。那露出的一角好像是青玉砚台的拓印图。
      棉纺厂宿舍里,油灯微弱的火苗不停跳动。
      沈砚之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拆开棉袄内衬,摸出那本禁书。
      他翻开扉页舒了口气,看见周予安的字就像是吃了定心丸。
      突然院外的野狗开始狂吠不止,母亲条件反射地扑到窗边,透过窗帘小心地观察外面的情况。不知看到了什么,她的面色顿时变得煞白,回头朝他大喊道。
      “快,快藏进地窖!”母亲将桌上的砚台塞进他手里,接着便把还有些懵的沈砚之推进了地窖里。
      木门“咚”的一声被撞开,沈砚之蜷在地窖夹层里,耳朵贴着木板,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搜!连老鼠洞都别放过!”陈疯子狞笑道。
      书页的撕裂声、瓷器的破碎声、母亲的呜咽声霎时间混作一团。沈砚之紧张的心脏想要跳出来了一样,他用手紧紧捂着嘴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队长!是毒草!”一个纠察队员突然高喊道。
      沈砚之靠近地窖的木板,透过窄小的缝隙,他看见了那本刚刚慌乱之中被藏进被褥里的《月亮与六便士》。
      此时它正躺在碎瓷片中,扉页朝上。
      陈疯子用他那肮脏的靴子不偏不倚地往书脊处踩,手上的强光手电筒不停往缩进墙角的母亲晃。
      “私藏境外禁书,你胆子不小啊!”
      “我不识字,这是我捡来的。”母亲害怕的声音颤抖不止,“我就用它垫垫桌角,根本没看过。”
      “不识字?”陈疯子弯腰一脸嫌恶地将书捡起来,“嘶”的一声,用两根手指夹拉出那张扉页,把它举到母亲面前,刻意抖得“哗啦”响。
      “你儿子识字吧,他好像给厂里写过批语?怪不得我看这批注的字迹那么眼熟呢!”
      沈砚之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喉结不停地滚动,他看着满脸泪痕的母亲,想起了当年就是这样被逼疯的父亲。
      “砰!”的一声,小小的木门再次被推开,阻拦住了忍不住要冲出去的沈砚之。
      “陈队好兴致啊,大半夜带人抄我家佣人的屋子?”
      “周同志,我也是接到举报,这婆娘私藏禁书。”陈疯子的手电光此时暗了不少。
      “禁书?”周予安一步步踩在碎瓷上走过来,看了看地上那本污损的《月亮与六便士》,“你说这本?”
      他就这样明目张胆地举起来在陈疯子面前晃了晃。
      “我家保姆又不识字,拿错罢了。”他顿了顿,看到地上那张被撕开的批注页,坏笑着捡起来,把它怼到陈疯子脸上,“父亲刚批阅过你的调任报告,你看这笔迹自然眼熟。”
      陈疯子脸色难看,腮帮咬得邦紧,似有不甘。
      “怎么?”周予安见陈疯子站在原地没有收手的意思,突然冷脸昂起头,不耐烦地顶了顶腮帮子,故作打趣他道,“干部子弟犯错与庶民同罪?”
      一阵死寂过去,陈疯子突然收住表情,咧嘴笑起来。
      “周公子开口,当然没问题。”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配着脸上的疤痕,这笑显得倒是尤为阴森恐怖。
      他挥手带人撤了出去,但临到院门又回过头来。
      “对了,我刚去令尊那汇报点事儿,他让我给你说,书房的地,还得再擦亮些。”
      纠察队的身影被淹没在黑夜里。
      周予安弯腰将沈母扶至床榻坐下,温柔地拍了拍她的仍然因为紧张拉住他不放的手。
      “出来。”他安抚好沈母,径直走向地窖口,蹲下身,打开木板,看着沈砚之露出的脑袋。
      沈砚之呆楞住,站在地窖里没有动。
      “烧了。”周予安看着他怀里紧抱着的砚台,淡淡说道。
      突然,院外传来汽车的引擎声,车灯比那该死的手电光还要强上百倍,刺破窗纸透进屋。
      周予安瞳孔骤缩,神色紧张起来,一把将刚探出来半个身子的沈砚之又推回了地窖。
      木板被重新合上,呆在黑暗里的沈砚之听见周予安对母亲说:“去永定门火车站,我会把砚之送过去。”
      他的手指死死扣住砚台上的“沧浪”二字,目光透过缝隙与周予安相对。
      这次,从他的眼里看到了不安和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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