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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琉璃厂的影子 沈砚之跟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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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的琉璃厂就像是一幅褪色的木版画,冰冷没有温度。
青石板路结着薄冰,沈砚之的影子贴在琉璃厂斑驳的砖墙上,在阳光照射下,被缓缓拉长。
周予安就在十步开外的前方大摇大摆地走着,他的将校呢大衣衣角没走过一个书摊,都要轻轻擦过靠在摊边的书页。
“周同志来啦!”
“新到的货,来看看?”
他只是笑笑,没有应答,因为他的目的并不是这些旧书摊。很快,他像是一尾银鱼滑进了翰文斋的窄门。
沈砚之见他转身,匆忙闪身躲到路边的大槐树后。
他的晃动让树上枝桠间悬着的冰棱跌落了一滴下来,滑到了他的后颈。冰凉的触感让沈砚之不禁打了个寒颤,再抬眼时,人已经完全进了门,只剩下门口挂着的军大衣。
沈砚之低头看看自己,手里提着麻袋的窝囊样,不知道进去会不会被赶出来呢。
虽然有点担心,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迈开步子踏进了翰文斋的大门。
橱窗里陈列的《资本论》精装本被周予安取下,随意的翻着。沈砚之躲在后一排的书柜后面眯着眼偷偷看着他。
没一会儿,周予安把书放了回去,径直走到书斋里面的收银台。只见他从衣服内袋抽出张淡黄色的纸券,边缘像是印着双鹤衔穗的暗纹。
老板见他来了,满脸堆笑地接过纸卷,转身捧出本披着灰蓝色函套的书,函套侧缝露出半截暗红色的书脊。
是内部发行的《剩余价值学说史》批注本?
沈砚之的眼睛用力地聚焦着,想要看清楚上面的每个字。
是那本父亲临终前念叨着“此生憾未得见”的书吗?
“旧籍余孽也看书?”突然刺耳的讥诮声在他的耳畔炸开。
沈砚之猛地回头,看见两个戴红袖箍的青年叉着腰站在他身后,正讥讽地看着他笑。
他捏紧煤渣袋子,想要快速逃离这里,但是显然这俩人不打算放过他,大高个先一步张开双臂,拦在他前面,堵住去路。
“跟踪干部子弟,是不是在搞特务活动?”矮个子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他的鼻尖上。
“我捡煤渣路过而已。”沈砚之将麻袋边攥得紧紧。
高个子上前一步一把夺过麻袋,随手往门外一扔,里面的小煤块和煤渣碎统统滚进了污水沟。
“黑五类也配捡革命的煤炭?哈哈哈哈哈哈!”
书斋里本就安静,现在这异常的响动惊扰了周边看书或者买书的人,他们纷纷围了过来,甚至外面路过的,因为那被丢出去的煤渣袋子,都要进来扫一眼,凑个热闹。
周围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沈砚之的脸涨得通红,但是倔强如他,就像是上次的冰场,他绝不会多说一个字。
但是,周予安也在看这里吗?
他胆怯地往收银台那边瞥了一眼,周予安早不在那里了。等他环视一周,还是没见到他的身影,这才松了口气。
沈砚之并不在意周围的嘲讽和讥笑声,只是在意周予安看到这样的场景该如何看待他。
麻袋也丢了,看他愣是不说话也不接招,红袖箍估计觉得没意思,没一会儿就骂骂咧咧走了,走的时候还不忘警告他不要再来这里。
沈砚之不以为意,搓了搓手上沾到的煤渣灰,正想出门把地上残余的煤渣块捡起来的时候,他的余光瞥见了门口玻璃柜里那本封皮泛黄的书。
沈从文1947年商务初版的《边城》。
父亲有过一本,他曾说这是“人性美的绝响”,但小时候的他看不懂也听不懂。只记得被抄家时,这本书是父亲怀里紧抱着的最后一本。不过终是没逃过和其他书一起被焚于院中的结局。
沈砚之摸了摸内袋,站了良久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踏出书斋,往旁边不远处的典当行走去。
这是他第一次来这里,那当铺柜台高得像是审判席。他踮起脚小心地递上银簪。
“死当。”这个簪子是他五岁那年陪着母亲一起做的,还记得簪头的木兰花苞是母亲用缝被针蘸着药汁,一点一点蚀刻出来的。
“镀银的,八毛。”柜员拨弄着戥子,都没正眼瞧过他。
“这是苗银!”沈砚之拿过银子一看,愤怒地喊道。
“苗银也是黑苗子的东西。”柜员嗤笑着,就要把银子拿回去,“要不要?”
沈砚之气愤但是无奈,他想要那本书是为了守护对死去父亲的执念,但是簪子是活着母亲的手作。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选择,只剩下对自己无能的愤恨,直愣愣地站在那里。
“不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簪子被一把从柜台夺了回来,巨大的身影罩住了沈砚之。
“八毛钱卖你娘的命?”周予安冰冷的话语砸在了他身上。
没等他反应过来,周予安就拿着簪子,拉着他快步走出了典当行,往翰文斋去。
“书多少钱?”一进门,周予安就甩开了沈砚之的手,粗暴地拿起玻璃柜里的书,往收银台上一扔。
“周同志眼光毒,这可是孤本。”柜员看着周予安的脸,脸上满是笑容,“三十块,侨汇券也行。”
“包起来。”周予安掏出三张侨汇券拍在柜面。
“簪子给我了。”周予安转身对着沈砚之,他捏着簪子在那看,像是观赏一件极具价值的收藏品。
“不行!”沈砚之想要一把夺过来,当奈何身高的差距太大,周予安只是轻轻一抬手,他们的距离就被拉开,奈何他再怎么蹦跳,都是差一点就能够到,也许就像是刚刚在典当行柜台下那样的无力。
“刚刚不是都不要了?”周予安忽地往前探身,一手拿着簪子将尖端轻轻抵住他的额头,一手晃悠着刚刚包好的书,“书归你,簪子归我。”
没等沈砚之反应过来,周予安便把书往他怀里一塞,转身走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周予安已经出了门。他抱着怀里的《边城》一路小跑,直到追到胡同深处。
“为什么?”沈砚之有些喘,他不懂为什么有人的腿能这么长,害得他要跑。
周予安没有回答,静静地盯着他,突然一个转身,将他硬拽进了旁边黑乎乎的防空洞。
霉味从黑暗处的角落散发出来,簪尖这次抵在了他的喉结上。
“再跟一次,信不信我把它插进你的气管。”
周予安的声音很轻,但是却在防空洞里不断回响。
沈砚之刚还没缓过来的喘息声和因为惊吓的喘息声混在一起,也在洞里发出了回音。
他抬头正好对上了周予安锁骨间的伤疤。
“你母亲的命就值本破书?”周予安嗤笑一声,将簪子在他面前晃了晃,炫耀似的收入内袋,然后玩味地看着他,指尖轻佻地擦过他怀里的《边城》封皮。
“是这本书值我父亲的命。”沈砚之垂眼看着怀里的书,他的答案像是给自己今天的任性一个肯定。
周予安听到他的话,轻浮的眼神流转了一丝愤怒,但随着一个眨眼,愤怒又变回了日常的不羁。他转身熟练地点起一根烟,这次白色的烟雾充斥了整个洞口。
“下次需要煤炭告诉我,别去捡了。”他轻轻抬头吐了一口烟,沈砚之只能看见他的侧脸,看不到他的表情。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周予安熟练地翻上宫墙,而沈砚之只能站在墙角发呆。
“等纠察队来逮你?”墙头上传来周予安的嘲笑。
沈砚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抠着砖缝试着往上爬,但手上的裂口在粗糙墙上磨蹭,很快就疼得他龇牙咧嘴起来。
周予安见他笨拙的样子,不耐烦地抓住他的胳膊卯足了劲往上一拽,力道大得险些将沈砚之甩过墙头。
“下来不用我抱吧。”周予安先一步跳了下去,得意地给他挑了个眉。
沈砚之没说话,一咬牙往下一跳,头径直撞上周予安的胸口,身子被两只有力的手臂环住。
只见他立刻捂起胸口,装作被打疼的样子,嘴巴虽没发出声音,但口型明显是说着“我要死了。”
沈砚之被他这突然的搞怪逗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此时,远处哨岗闪过一束刺眼的手电光。周予安立刻捂着他的嘴,按着他蹲了下来。
“嘘!别说话。”周予安压着嗓子,“那警卫看见没?”
“嗯。”
“他叔是我爸的勤务兵。”周予安见手电光照远,松开了手,声音也略微提高了点,“去年他偷看《少女之心》,我一句话就能让他吃枪子。”
“你要告发他?”沈砚之不由得摸了摸衣服里的书。
“书是我给的。”周予安冷笑一声,“每次看他吓得尿裤子,感觉比看书有意思。”
周予安说着突然抽出银簪,插进墙缝撬起一块松动的砖。
砖下压着个铁盒,盖子揭开后,半瓶红星二锅头在月光下的衬托下晃着银色的光。
“暖暖身子。”他把酒瓶塞到沈砚之的手上。
又是这股辛辣刺激的感觉,这是沈砚之第二次喝酒,第一次也是和周予安。
“你爹怎么死的?”周予安看着他被辣到的样子,笑了笑,夺过酒瓶,自己也猛灌了一口。
“水牢。”沈砚之呛出了眼泪,这酒比之前那个烈。
“你爹临死前,托人给我妈送过一包石榴籽。”周予安看着插进墙边土里的簪子,忍不住伸手摸向簪头的花苞,“我妈吊死的时候,还攥着籽不可放呢。”
沈砚之听到这话僵在了那里。
看来他猜的没错,那个漪就是父亲口中的阿漪。
而父亲溺毙那日穿的棉袄内袋里,也有把石榴籽。
“啊!”在他发楞的时候,一股冰凉的液体顺着他的后脑倾泻而下,直到浇透了后颈,破旧的棉袄领口周围也湿了大片。冬夜的风碰上这凉意,激得沈砚之不由叫了一声。
“抱歉。”周予安微笑着看着他,右手晃着空的酒瓶,眼里毫无愧疚之意。
“谁!”哨岗那边听到这里的动静厉喝一声,手电光也随之往这边扫了过来。
“跑!”周予安说这话的时候,已经爬上了墙头,沈砚之顾不得生气,只能拉住他伸下来的手,借着力往墙头爬。
幸好,有惊无险,他们成功逃脱了。
沈砚之跑到一半,实在喘得不行,只能停下来。正好前面有个夜里出摊的路边馄饨摊。
“小杂碎敢偷酱肉!”此时,馄饨摊的老板正站在摊后,揪着个小男孩的耳朵,准备抽他耳光。
那孩子低着头,抿着嘴,像极了沈砚之被欺负时的倔强模样。
“我赔。”沈砚之皱眉,顾不得喘气,一把抓住老板正要落下的手,掏出兜里最后的粮票。
“脏钱我不要!”老板鄙夷地看了一眼他,把粮票打掉在地,还不忘“呸”地往上面啐了一口。
“我的呢?”周予安的声音斜插进来,一本金色封皮的军官证拍在案板上,压着那酱肉。
“原来是小首长。”老板立刻躬起身子,不敢抬头。
“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少年趁乱抓起酱肉就往远处狂奔而去,周予安看了老板一眼,抓起军官证,又扔下两张粮票。
“怎么?想吃馄饨了?”周予安转身要走,见沈砚之站着没动,嘲笑一声,“拿好。”
他捡起地上粮票,扔回沈砚之。
“善心喂狗,不如喂我。”说着转身走了。
沈砚之看着周予安的背影,捉摸不透这个人的心思。
为什么他时而那么可恶,又时而……
他抓着粮票,发现多了一张纸:
“明晚七点,筒子河第三棵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