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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青玉劫 沈砚之被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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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轿车停下,穿着军靴的周怀明走进了沈家。
“给我。”他披着军大衣,冷冷地看了一眼周予安,语气尽显他的不满和不耐烦。
“父亲,政策不是已经……”周予安微低着头,攥紧的双手垂于身旁,心虚地说着。
“政策是放宽了对书籍的要求,可没允许倒卖文物。”周怀明慢悠悠地脱掉羊皮手套,双眼扫射本就狭小的屋子,很快余光便落在了地窖的木板上。
他接过手下从公文包里抽出的文件——《关于加强流散文物管理的暂行规定》。只见标题下,新添的钢笔批注墨迹未干。“凡特殊时期查抄文物,持有人需提供合法传承证明,否则按倒卖论处。”
沈砚之尽力压制自己的呼吸声,手不自觉地捏紧了砚台。
他虽然没看到那行批注,但这周怀明的气场比周予安还要强得多。他即使没有和他对视,也能感受到从那人眼中射出的寒意和强有力的攻击性。
“砚台,是你给的。”周予安的声音很小,但却很有力。不过他自始至终都没敢抬头看他父亲一眼。
“我是丢了个砚台。”周怀明靠近周予安,右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特别强调了“丢”字。
周予安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抬眼看向他的父亲。
他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从陈疯子来沈家的时候他就该想到的。禁书的政策早就放宽了,即使被查到也不能拿沈砚之怎么样,而倒卖文物罪要是被安上,这监狱才是坐定了。
周怀明什么都知道!所以沈家的砚台为什么会在他和沈砚之呆在阁楼的时候被送来?为什么要说是母亲的遗物?为什么要强调是母亲留学的东西?
是周怀明刻意在引导他,直到沈砚之拿到砚台,直到今天来查抄沈砚之。
周予安盯着父亲的眼睛,这双眼睛里的笃定和自信让他即使知道这是陷害又如何,他不敢反抗,就像母亲那样。
“沈清源被查抄时,这砚台登记的可是无主物品。”周怀明看着失神的周予安笑了笑,转身再次接过手下递来的清单照片,他用指尖点着上面的一张图说,“现在它在沈家,要么让沈砚之拿出购买凭证,要么交代盗掘来源。”
这次,沈砚之清楚而又明确地看到周怀明投射过来的目光。
是的,他的脸上挂着彬彬有礼的笑容,深邃的双眸正透过木板盯着沈砚之,看得他汗毛倒竖。
就在沈砚之手足无措的时候,木板的缝隙被一只鞋底盖住,遮住了周怀明狠辣的眼神。
“今天,他不在。”周予安一个后撤,左脚死死踩住木板。
“哦?”周怀明看着他,收起了笑容,不再伪装自己的不耐烦,转头给手下一个眼神示意,“他不在,我就去永定门火车站。”
旁边的手下径直走过来就要掀开地窖的木板。但是周予安就像个雕塑一样直直地站在那里,死死盯着父亲一言不发。
“予安。”周怀明又换上了父亲和蔼的笑容,“你的那些小心思我都知道,清漪的死我也很难过。要不是那沈清源……”
他的语气突然加重,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沈家没有好东西,你接近他不就是因为你母亲吗?”周予安听到母亲,眼神恍惚起来,抬眼看向父亲。
沈砚之躲在地窖里清楚地听到周家父子的对话,他原本心里的猜疑像是慢慢清晰了起来。周予安和他的相遇,总是突然反常的表现,在阁楼里刻意给他展示的画本……
是因为父亲和他的母亲……是……
“人都不在了,你何必还要揪着过往不放?”周怀明又向前走进了一步,“这沈砚之倒是和那小子一点儿不像。”
说完,他一把拉开愣神的周予安,示意手下打开木板。
沈砚之被粗暴地拉了上来。
“砚台是我母亲在琉璃厂捡的。”他不惧地迎着周怀明的目光,“废品站花一毛钱买的压纸石,也要文物证明?”
周怀明笑了。他抓过砚台翻转过来,看了看底部顿了一下,接着对着桌子上轻轻一磕,一小块碎片滑落下来,露出一道浅刻的铭文——“昭和十二年,大坂造”。
“昭和十二年,就是1937年。”周怀明故作思考状,每句话都像是咬紧牙关说出来的,“那年沈清源从东京帝国大学留学回来,这个砚台就躺在他的行李箱里。”
他忽然翻开文件末页,泛黄的《入境物品申报单》复印件上,砚台照片旁盖着“免检”红章。“查抄他的时候,你父亲可是亲口承认,这是侵华日军军官的‘赠礼’呢。”
周予安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父亲。
沈砚之想起父亲书桌深处的那沓东京旧照,他知道父亲曾经留学日本,但是他不相信父亲会收受日军的东西。
“政策宽恕的是无知群众。”周怀明的皮靴碾过地上的禁书残页,“不是里通外敌的历史污点。”
“父亲,新规明确说特殊时期定性需重新审核。”周予安提高音量,但说完就心虚地不敢抬头。
“那就让审核部门说话。”周怀明朝门外招手,两名早就准备好的灰制服踏雪而入,胸前的铜章在屋内闪着冷光。
“经初步鉴定,此砚确属日本军国主义文物。”为首的干部递上盖了章的鉴定书,又转身看向瘫坐在地上的沈砚之,“持有人涉嫌倒卖历史罪证,需配合调查。”
沈砚之看向周予安此刻煞白的脸,又看向屋子里冷漠的众人,无奈地笑了笑,自觉地站起身跟着制服们走了出去。
沈砚之蜷在看守所的草席上,心里只有对母亲的担忧。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停在铁栏外,他抬头看见周予安。
“签字按手印,能判缓刑。”周予安将一个牛皮纸袋塞了进来,袋子里装的是一份《文物来源说明书》。
沈砚之看着说明书上的“砚台系祖传,对日文铭文不知情”字样,又看了看末尾需要他摁指印的位置。
“你父亲申报过。”沈砚之沉默半晌,终于开口,“他知道这是赃物。”
“现在的政策……”周予安喉结滚动,一句话咽了几次口水。
“你父亲添注的政策?”沈砚之自嘲地笑了笑。
“砚之。”周予安知道自己没有理由再去解释,现在只能让他尽快签署才能减刑,“你妈妈已经平安回到临州老家了。”
沈砚之听到母亲的消息眼神闪过一丝光,他现在只要母亲安全,其他都不重要了。
“我要走了。”周予安的脸埋进了大衣领子里,轻声说道。
“所以你是故意接近我的?”沈砚之听到周予安要走的消息,在心中整理了半天措辞,还是带着些期待地问了出来。
“是。”他没有逃避,很快回道。
“是因为我父亲?”
“是。”
“为什么?我不明白。”
“因为我好奇母亲爱的人是什么样。”周予安这时抬起眼看向沈砚之,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白,“让她能够爱得这么深,这么久,直到生命消逝。”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没有说话,眼里揉合了千言万语。
“当我知道你父亲已经不在的时候,对他的好奇就转移到了你的身上。接近你是因为好奇,但我没想过害你。”周予安打破了沉默。
沈砚之没有惊讶,这和他想得差不多,他并不在意周予安接近他的目的,他只是在意砚台的事情,虽然他知道是周怀明的主意,但也希望听到周予安的解释。
他笑了,眼波流转,一个惆怅、一个释然。
“一路平安。”
在典狱长的催促声中,周予安走了。
沈砚之剥开刚偷偷被他塞进手里的奶糖慢慢咀嚼,一颗清泪从眼角滑落。
早晨的首都机场没什么人,显得很冷静。周予安独自坐在候机室里,手上翻着画谱,耳边回荡着父亲昨晚的话。
“只要你去了纽约,那小子怎么样和我没关系。毕竟他父亲都死了,我也不会为难孤儿寡母。你不要和你母亲一样钻牛角尖,你的未来还很长。”
飞机轰鸣,周予安看着窗外逐渐变小的城市。
这个冬天就快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