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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石榴树 沈砚之看见 ...

  •   阁楼的煤炉虽然小,但窜起的火苗总是很旺盛,铁皮烟囱也总是被烧得通红。暖意裹着旧纸张的气息飘散在空气里。
      沈砚之盘腿坐在地板上,翻看着周予安的经济学笔记。只是“价格双轨制”这一篇被墨水渍污了大半。
      “别看了。”周予安忽然从身后抽走笔记本,胸膛不经意与沈砚之的后背触碰,“能看懂吗?”
      从冰场那天算起,沈砚之和周予安已经相识一个月有余,这个温馨的小阁楼也成了他们私会的秘密基地。
      周予安把书放在桌上,转身坐在沈砚之的对面,又自顾挖起一大勺黄油,涂在烤得热乎的馒头片上。热气熏得它瞬间化成了金黄的油脂,满满当当地渗进馒头面上那密密麻麻的孔洞,香味和着煤烟味一起在空气里飘散开。
      接着他徒手拎起两片火腿放在上面,再把两片馒头一合,递给了沈砚之。
      “尝尝我这汉堡怎么样?”
      沈砚之接过“汉堡”,没有下口,他怕油渍弄脏了这些书。“怎么?怕有毒啊!” 周予安嗤笑一声,突然凑了上来,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动作之大之快,他那沾满油光的嘴唇不免轻轻擦过了沈砚之的手指。
      沈砚之嫌弃地看着周予安。
      “嗯~不亏是上海德大西厨房的货。”周予安品尝着亲手制作的美味,正洋洋得意。
      沈砚之看着他卖弄的样子,嘴角不经意地勾起。
      这段时间,周予安一有空就会教他些知识,他一有空就替周予安整理散乱的文稿。在这煤炉烘烤的方寸之地,也许某种隐秘的藤蔓正在他们的心间悄然攀生发芽。
      “今天学这个。”周予安随意地抹了抹油手,便拿起一本硬壳画册抛了过来。
      沈砚之接过好奇地翻开,在看到图画的一瞬间视线凝注。
      满纸的红色,不是颜料,而是一片片被压扁晒干的花瓣,拼贴成了这样一幅幅石榴图。他小心地翻着,生怕弄下一瓣,“全都是石榴?”他翻到最后一页,一张不同于前面满纸红色的黑白素描出现在眼前。
      少年蜷在窗边读书,睫毛在鼻梁上投射下蝶翅般的阴影。
      画纸右下角落款:“漪.1972”。
      “这是?”沈砚之又翻回前面,用手摩挲感受上面花瓣的脉络,干枯猩红的碎屑染上他的指腹。
      “我母亲。”周予安眼目低垂。
      “漪。”沈砚之非常轻微地默念了一声,他总觉得这个名字带着一些说不出来的悲伤。
      周予安闷不做声地往小炉子里添煤块,火光跳跃在他脸上,把他侧脸的轮廓和锁骨那道旧疤连成一片金黄。
      沈砚之微抬眼皮,偷偷地注视着他,只见他喉结滚动,就像是咽下某种无形的东西。
      “她喜欢石榴?”沈砚之打破了沉默。
      “她说石榴籽像红宝石。”周予安一边说着,一边用火钳拨弄着炭火。一颗火星子跳了出来,溅到沈砚之的裤脚,他下意识弯腰去拍。
      但有一只手比他更快。
      刚刚还心不在焉的周予安迅速帮他挡住了火星子,转而用手掌覆上他的脚踝,隔着布料轻轻压在因冻疮红肿溃烂的地方。
      “嗯。”虽然他的动作很轻很轻,但是疮口被碰上的一瞬间,沈砚之还是没忍住轻哼出声。
      “疼?”那只带着煤火余温的手,立刻小心地往上挪了挪。
      “不是。”沈砚之缩回腿,耳根不知道是被炉火照地,还是怎地,忽的发烫起来。
      “旧籍余孽的儿子,倒是挺讲究。”周予安收回手,指尖顺带帮他捻掉裤子上沾到的石榴碎屑。
      语句虽显讽刺,但语气却满是关切。
      他的目光从沈砚之的脚踝一直滑到那通红的耳垂上。
      阁楼变得极静,静得能听见窗外枯枝被雪压断时的脆响和心跳动的声音。
      “旧籍余孽”四个字像冰锥刺进了沈砚之温热的心口。
      他紧抿双唇,手指紧紧攥着画册边缘,却又不敢伤了花。
      父亲沈清源曾是临州文墨名士,风暴时期被定为“旧念残余分子”,最终溺毙在了纠察队私设的水牢里。
      母亲在父亲死后便带着他躲进了京郊的棉纺厂,靠着缝补工装领着微薄的救济过活,而他在本该上学的年纪,却只能窝在厂里做些零工。
      “入迷了?”周予安瞅着沈砚之的面色不对劲,故意岔开话题。他抽走了画册,手指再次无意地蹭过他的手背。
      沈砚之从回忆里被打断,双眼撞上那似深渊般的黑眸。
      “这棵树。”沈砚之急忙挪开视线,忽地想起了那张素描画的,“好似我老家书房窗外的那棵。”
      火钳“当啷”砸在铁皮炉上。
      “石榴树不哪儿都有。”周予安转身去拿水壶,哗啦啦的水声把他刚刚转瞬即逝的凝滞淹没。
      沈砚之盯着他,思绪又被拉回了以前。父亲总在临州老宅外的那棵石榴树下教他临帖。
      风暴初年的某夜,父亲突然发了疯似的要烧光所有字画,当那些卷纸随着火光化为灰烬飘散的时候,父亲却蹲坐在树下,摸着树干喃喃。
      “阿漪,保重……”
      沈砚之就在窗边看着这一切,他不明白平日最爱写字作画的父亲,为何会烧光他的宝贝,也不懂父亲的那句呢喃。
      阿漪?石榴树?
      他想到那张素描上的落款,那个尤其醒目的“漪”字。
      “你母亲……”沈砚之刚开口,就被敲门声打断。
      “少爷!老爷给您送了个东西。”司机的声音穿透门板传来。
      “什么。”周予安拉开门,没有丝毫惊喜和意外。
      半开的门遮住了司机半个身子,只见他侧脸往里撇了一眼沈砚之,又对着周予安附耳说了几句,最后把手里的一方青玉砚台递了过来。
      “吱呀”一声,周予安关上了门,司机走了。
      他将青玉砚台随意扔在煤炉旁。
      “还以为老头给我带啥好东西了,结果是块破石头,硌手。”
      砚台滚到沈砚之脚边,他弯腰拾起,本想要递还给周予安,但砚台边缘刻着的“沧浪”二字,定住了他。
      沧浪,沧浪砚?
      他将砚台翻来转去,仔细观察着上面的每一道划痕。
      只见一道略深的刻痕里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暗红色。
      他五岁时不小心跌坏了父亲的砚台,没想到父亲不仅没有责怪他,还用红色的颜料填补了那凹痕,还开玩笑地跟他说这是一支出墙的红杏。
      “你不要吗?”沈砚之将砚台轻轻擦拭了一下,揣进怀里,“能给我吗?我拿它垫垫家里的桌子。”
      说完,他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周予安没说话,“嚓”的一声,他抽走了画册里的素描页,将它扔进正在烧的炉火中。
      纸页在火焰中慢慢蜷曲、焦黑,画上少年的眉眼也渐渐融化。
      “早该烧了。”周予安瞳孔里的火光在跳动。
      火焰吞噬掉纸张的最后一角时,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从他的眼底露出。
      炉火渐熄,他又恢复了往日的流气,随手将半块奶糖塞进了沈砚之的手心。
      “甜食能止痛。”他转身背对着沈砚之说,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依然没点。
      “抽烟能止痛吗?”沈砚之剥开糖纸,一抹甜腻瞬间在舌尖化开。他望着周予安的背影映在窗玻璃上的影子,那沉默的影子此刻也在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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