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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禁书 沈砚之替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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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的晌午,日光给冰冷的寒冬带来了难得的温暖,梧桐巷像一条冬眠的灰蛇蜷缩在阴影里。
沈砚之裹紧单薄的棉袄,走到巷口第三棵老槐树下停住了脚步。
树皮上刻着的三道划痕,是周予安藏在信封里的暗号。
不远处飘来旧纸张的霉味,混杂着廉价墨水的酸气。一个戴毡帽的老头蜷在藤椅上打盹,椅子旁的破木箱上散乱地堆着《红旗》杂志和泛黄的书本。
“要什么自己看。”老头眼皮都没抬一下,懒散地敲了敲箱盖,“新到的《赤脚医生手册》要不要,五毛。”
沈砚之的目光扫过书堆,落在箱角一摞用麻绳捆扎的《毛选》上。
第五卷的封皮边缘,隐约透出半截紫色书签。
“要这套。”他递出皱巴巴的粮票,小心地说道。
“□□不卖生客。”老头听到沈砚之的话,掀开眼皮,那浑浊的眼珠盯着他看。
“有人让我来的。”沈砚之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
“吱呀”一声,老头从藤椅上弹坐起来,抓起那摞书砸进他的怀里。
“三斤粮票,快走!”
书卷沉甸甸的,沈砚之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一怼,差点没拿稳。他还想问些什么,只见老头又躺回了椅子上,闭气眼睛,对着他摆摆手示意他赶紧离开。
沈砚之转身时,瞥见老头袖口一闪而过的锯齿状伤疤,像是被火钳烙出来的。
仓库阁楼里,沈砚之把一摞《毛选》放在周予安面前。
他本想等周予安回来,但好奇心让他犹豫了几秒后,还是选择拆开麻绳。
《毛选》封皮下露出了它真正的面目:
深紫色绒面烫金的英文刻印的《The Moon and Sixpence》。他指尖抚过凹凸的字母,窗棂漏进的微尘在书页上方浮游。
咔哒一声,门锁在这时转动。
周予安挟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黑色的皮手套被他随意地扔在桌上。
“书呢?”
沈砚之将书推了过去。
周予安没接,倒是用手指捏起他正在读的初中物理课本。
“牛顿定律能帮你吃饱饭啊?”
“不能。”沈砚之合上课本,认真地说道,“但弄懂抽水机原理,就能帮队里修好它,就能多分半斤粮。”
周予安嗤笑一声,随手拿起一本毛选,手指插进书脊缝隙,“刺啦”一下撕开衬纸,一沓绿钞滑落到桌面。
是美元!崭新的美元!
“这才叫抽水机。”他抽出一张拍在沈砚之的物理课本上,玩味地笑道,“够买一车皮的粮食了。”
“为什么藏钱在书里?”沈砚之盯着钞票,尽量不让自己表现出惊讶的神色。
“海关不查□□。”周予安一屁股坐下,脚随意地踢开煤炉旁的空酒瓶,“港岛那边传来的把戏。”
沈砚之翻开禁书扉页,一行钢笔字映入眼帘:
“献给所有砸碎枷锁的囚徒——香港三一书局,1975”。
插图页夹着一张便签,画着简陋的维多利亚港轮廓,背面写:“月亮是假的,六便士是真的。——A.Y”
“A.Y是谁?”他问。
周予安用铁钳拨弄着煤块,零散的火星溅在他的手背上,而他像没有痛觉般。
“一个叛逃的画家,死在太平洋货舱里。”他忽然转头,火光映射在他眼底跳动着,“你觉得他蠢吗?”
“蠢。”沈砚之的手指摩挲着港岛简笔画,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活着才能画月亮。”
周予安大笑起来,他抓起刚带回来的威士忌,猛地灌了一大口,任由琥珀色的液体流进洁白的衣领。
“知道梧桐巷那老头为什么在那儿卖书吗?”
沈砚之摇摇头,想到了那个伤疤。
“他儿子偷看《基督山伯爵》,举报信被塞进了革委会的门缝。”周予安将酒瓶递给他,挑衅地挑了挑眉,“第二天,□□就把他家的藏书全堆在院子里,烧了个干净。”
沈砚之本不会喝酒,但倔强劲儿上来了,接过酒瓶就闷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流过喉管,把他呛出了眼泪。
“那堆书倒没什么,但他儿子临摹的向日葵从火堆里飘了出来。”周予安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笑了笑,低沉的声音浸在酒气里,“老头扑上去抢,烙铁就被烫在胳膊上了。”
说话间,煤炉突然坍塌了一角,滚烫的红炭滚到沈砚之脚边。他下意识抬脚想要碾灭火星,但终是高估了自己的破布鞋,一股棉絮的焦糊味顿时弥漫开来。
“疼吗?”周予安皱着眉看向他。
虽然是关心的话语,但沈砚之依然感到十分窘迫,他怕周予安嫌弃他笨,嫌弃他这穷酸气。
沈砚之不敢对上周予安的眼神,只能低头看向自己裂开焦黑豁口的鞋子,因为冻疮溃烂的脚趾也露了出来。
突然一管药膏扔到他的腿上。
“抹上。”周予安的脸因究竟涨得通红,他扯开衬衫领口,喉结随着酒液上下滚动,“要是烂透了就得截肢,跟那老头一样。”
沈砚之拧开药膏,草腥味扑鼻而来。他用手蘸着药膏涂抹着伤口,药和伤相触的疼痛让他面部整个扭曲了起来。
周予安忽然蹲下身,从他手上一把夺过药管。
“蠢货,伤口要先挤脓!”修长白净的手指就这样一把抓住了他的脚,冰凉的指尖触上了那溃烂的脚趾。
“嘶!”沈砚之疼得直抽气,周予安没理会他的喊叫,只专心地用钢笔帽刮掉冻疮上的黄脓,再用药膏糊上伤口,整个动作熟练流畅。
“你……”
“我母亲。”周予安将沾脓的笔帽扔进煤炉,“她手腕溃烂时,保姆就这么糊弄她的。”
沈砚之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以沉默应对。他瞥见他解开的领口下,一道陈年疤痕盘在锁骨上,像是被利器钩破的伤痕。他刚要张嘴说话,周予安就起身,将禁书随意地抛给他。
“书归你了。”
“美元呢?”
“也赏你了。”周予安戴上手套,轻蔑地看了看他的脚,“够买双新鞋了吧。”
说完,他便走了。
门关上许久后,沈砚之才翻开书页。那张港岛便签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行还未干的墨迹:
“月亮是假的,但踩着六便士就能摘到它。——Z”
便签下压着一小叠美元,大概十张的样子。
沈砚之回家后,便在小油灯下用针线拆补着鞋帮,他先将棉絮掏空,再把美元塞进夹层里,最后用针脚缝死。
深夜,他不知不觉已经将这本禁书翻到了第47页。
只见画家抛弃妻儿远赴荒岛的段落旁,有人用红笔批注:
“枷锁不在身上,在血里。”
沉稳有力的字迹那么熟悉,像一把要穿透纸背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