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军大衣的重量 沈砚之还衣 ...
-
沈砚之在胡同口站了整整三个小时。
雪越下越大,军大衣的毛领上结了一层薄霜,他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厚实的羊绒里——那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烟草味,混着一丝松木香,像是那人身上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包袱,里面是洗净烘干的军大衣,袖口和衣摆的泥渍全被他一点点搓掉了,连内衬的羊毛都重新梳理过。
“再等下去要冻僵了……”他呵出一口白气,跺了跺发麻的脚。
正犹豫要不要离开,远处传来一阵引擎声。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车灯刺破雪幕,沈砚之下意识眯起眼。
车门打开,周予安迈步下车,身上只穿了件深灰色的呢子外套,衬得肩线笔直锋利。他似乎刚参加完什么正式场合,领口还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质徽章,在雪夜里泛着冷光。
沈砚之攥紧包袱,喉咙发紧。
周予安也看见了他,脚步一顿,眉头微皱:“你在这儿干什么?”
“还你衣服。”沈砚之递出包袱,声音有些哑。
周予安没接,目光落在他冻得通红的指尖上,忽然冷笑:“洗过了?”
“嗯。”
“怎么,嫌脏?”
沈砚之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周予安已经一把扯过包袱,随手丢进了路边的雪堆里。
“脏了的东西,我不要。”
包袱散开,军大衣半埋在雪里,沈砚之盯着它,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弯腰去捡,周予安却一脚踩住衣角:“听不懂人话?”
沈砚之抬头,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他读不懂,像是愤怒,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只是……”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不想欠你的。”
周予安静了一瞬,突然笑了:“行啊,那换个方式还。”
他转身走向轿车,拉开车门:“上来。”
沈砚之没动。
“怕我卖了你?”周予安嗤笑,“就你这样的,能值几个钱?”
雪落在睫毛上,沈砚之眨了眨眼,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车内暖气很足,皮革和檀香混在一起,沈砚之僵硬的指尖渐渐恢复知觉。他坐得笔直,尽量不碰到任何东西。
周予安从储物格里摸出一盒烟,敲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只是透过车窗望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
“去哪儿?”沈砚之问。
“闭嘴。”
车子驶过几条街道,最后停在一栋灰砖小楼前。周予安下车,沈砚之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下去。
楼里很安静,木质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周予安掏出钥匙打开三楼的一扇门,屋内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雪光。
“进来。”
沈砚之站在门口没动:“这是哪儿?”
“我家的旧仓库,平时没人来。”周予安脱下外套扔在沙发上,“怎么,怕我在这儿杀了你?”
沈砚之没回答,只是慢慢走进屋,环顾四周——房间不大,但很干净,靠窗摆着一张书桌,上面堆满了书和文件,墙角还有个小小的煤炉,火苗微弱地跳动着。
周予安从柜子里拿出两只玻璃杯,倒上热水,推给他一杯:“喝。”
沈砚之接过,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
“你经常带人来这儿?”他问。
周予安挑眉:“你是第一个。”
沉默蔓延。
沈砚之低头喝水,余光却瞥见书桌上摊开的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旁边标注着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
“好奇?”周予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笑了,“想学?”
沈砚之摇头。
周予安却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本厚厚的册子扔给他:“《经济学原理》,英文原版。”
沈砚之接住,沉甸甸的。他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批注挤在页边,字迹锋利得像刀刻。
“看得懂吗?”周予安问。
“……有些能猜。”
周予安哼笑一声,突然凑近,手指点在一行字上:“这里,‘供需关系决定价格’——你们黑市倒卖粮票的,不就是靠这个?”
沈砚之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猜的。”周予安直起身,眼神玩味,“你这种出身,除了干这个,还能怎么活?”
沈砚之攥紧书页,指节发白。
周予安却像没看见他的反应似的,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丢在桌上:“拿去吧。”
“什么?”
“粮票,全国通用的。”周予安点燃那根一直没抽的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够你吃三个月。”
沈砚之没动。
“不要?”周予安吐出一口烟,“那就饿着。”
沈砚之盯着信封,突然问:“为什么帮我?”
周予安沉默了一会儿,掐灭烟:“今天冰场上,你本来可以求饶的。”
“求饶有用吗?”
“没用。”周予安笑了,“所以我欣赏硬骨头。”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沈砚之最终拿起了信封,却在指尖碰到的一瞬间僵住——信封下面压着一张照片,边缘已经泛黄,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的侧影,站在一棵石榴树下微笑。
他下意识看向周予安。
对方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别碰那个。”
沈砚之收回手。
周予安把照片收进抽屉,声音低沉:“你可以走了。”
沈砚之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衣服……真的不要了?”
“扔了。”
沈砚之点点头,推门离开。
雪夜寂静,他走出一段距离,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像是玻璃杯砸在墙上的声音。
他没回头。
回到家,沈砚之把粮票藏进床底的铁盒里,想了想,又摸出那个信封仔细检查——果然,内层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每周三下午,旧书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