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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什刹海的冰 周予安和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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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冬,燕京什刹海冰场)
寒风如刀,刮得人脸生疼。
沈砚之蜷缩在冰场边缘的柳树下,指关节冻得发紫,却仍死死攥着手中的麻袋——里面是他一大早从煤堆里扒拉出来的碎煤渣,足够他烧一夜的炉子。
冰场上,一群和他年纪相似的年轻人,穿着将校呢大衣、毛皮帽子嬉笑着,从他面前滑过,冰刀反射阳光闪着刺眼的光。
沈砚之盯着他们,眉头紧蹙,不经意地咬紧了下唇。
那些人脚上的冰鞋,够抵他半年的口粮。
“喂,看什么呢?”一个戴红围巾的漂亮女孩突然滑近,姣好的面容上却是轻蔑的眼神,“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沈砚之低头垂眼,想要避开女孩的目光。他把冻裂的手往袖子里缩了又缩,但袖子始终短那么一截。
“问你话呢!”女孩见他不说话,随即抬起一只脚,冰刀“唰”地铲起一蓬雪,全部溅在了他的脸上。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沈砚之还是没吭声,只是默默抹掉脸上的雪渣。
他知道他们想看他反抗的样子,但越是这样,他越不允许自己露出窘态。
“哑巴啊?”女孩见对方仍然没反应,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伸手一推,“滚远点,臭烘烘的,熏死人了!”
沈砚之今天还没进食,加上一早上的扒煤劳作,这会儿有些虚弱,虽然女孩劲不大,但是也让足以让他往后踉跄了两步,麻袋里的煤渣顷刻撒了一地。
“哎哟!还不快把你的宝贝捡起来!”有人起哄。
“喂!你可别想讹人啊!”女孩依旧高傲地抬着她美丽的头颅,叉着手没好气地说,“我还没怪你把我衣服弄脏呢!”
沈砚之没有理会他们的哄笑,只是自顾自地蹲下身,想要拾起晚上能让他保暖的煤渣。
就在他手指刚碰到煤块时,一只冰鞋就踩了上来。
“哎哟,不好意思。”男孩一边笑嘻嘻地说着,一边转着脚往他手上碾,“脚滑。”
沈砚之咬紧牙关,尽管指骨传来的剧痛让他冷汗直冒,但愣是一声没吭出来。
“哟!是块硬骨头。”男孩还想加大力道,却被喊住。
“行了,别玩了。”一个清冷的声音插进来,“你们跟个捡煤渣的较什么劲儿?”
只见人群中间让开一条缝,沈砚之抬头,正好对上那双漆黑乌亮的眼眸。
那人很高很白,比旁边的男孩们都要高出半个头。瘦削的身材用挺括的军大衣撑着,挺拔生姿。他没戴帽子,细碎的短发在风中飘着,微缕的刘海搭在高挺的鼻梁上,遮不住眉眼间的英气。阳光从他的头顶落下,让沈砚之一时有些愣神。
他没有什么表情,没有其他人的不屑,也没有怜悯。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周予安,你管得着吗?”红围巾女孩撇着嘴,语气更像是撒娇。
周予安没理她,而是弯腰捡起沈砚之面前的一块煤渣,在手里掂了掂。
“会滑冰吗?”他依然面无表情地问道。
沈砚之一愣。
“问你呢。”周予安轻轻皱了下眉,“聋的?”
“不会。”沈砚之冻僵的嘴巴缓慢地突出两个字。
“那我教你。”周予安站起身伸出手,并且特意换了另一只干净的手。
四周骤然安静,很快便有小声议论的声音炸开。
“你疯啦?他谁啊?” 红围巾女孩瞪着她水灵灵的大眼睛,生气地吼道。
“我爸新调来勤务兵的儿子,有问题?” 周予安瞥了她一眼。
女孩噎住,不再说话,只是有些愤恨地盯着沈砚之。
沈砚之的手蜷缩着不敢动,不解地看着周予安
他在撒谎。
沈砚之愣神的功夫,周予安已经脱下冰鞋扔到了他的面前。“穿上。”依旧冰冷不带感情的语气。
沈砚之没动。
“怎么?”周予安冷笑一声,“要我跪下来求你?”
周围刚消失的议论声又渐渐响起。
沈砚之不知道周予安到底想干嘛,但他知道,如果他拒绝,周予安会丢面子,而让他丢面子的自己肯定没好果子吃。
于是他沉默地穿上了冰鞋,鞋子甚至还有周的体温。
等他系好最后一根鞋带,周予安拽着他手腕把他拎了起来。“站稳了。”
下一秒,沈砚之就被猛地推了出去。
从没划过冰的他,哪能反应得过来,鞋子还没适应,只见冰面在眼前急速地放大,他下意识闭起眼。
“砰!”一声巨响。
沈砚之只感觉全身一阵剧痛,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般。
周围吵闹的笑声一下子炸开。
“周予安你缺德不缺德啊!”
“哎哟,看他疼的那样儿,我都有点不忍心了!”
沈砚之趴在冰上,光着的手掌被冰面撕扯开一条条血痕,火辣辣的同感从掌心传来。他撑起身子,看见周予安站在不远处,嘴角勾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再来。”
沈砚之盯着他,终于明白他的用意。
不过是和那帮人一样,拿他寻乐子。
他想要慢慢爬起来,但膝盖的擦伤让他疼得发抖。
这时,周予安不知穿着谁的鞋子滑了过来,再次向他伸出手。“抓紧。”
沈砚之没碰他,而是自己强撑着摇摇晃晃最终在冰面上站直。
“还挺倔。”周予安挑眉道。
突然,他又猛地一推。
不过这次沈砚之有了准备,所以只是踉跄了两步,没倒下。
“哟,可以啊。”周予安绕着他滑了一圈,“学过?”
“没有。”
“那你天赋不错。”
沈砚之没接话。他在乡下时经常在结冰的河面上跑,摔惯了。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找你麻烦吗?” 周予安忽然凑近,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
沈砚之抿紧有些发白的嘴唇。像他这样的人被针对是经常的事情,需要理由吗?
“因为你一直盯着他们的冰鞋看。”周予安嘴角勾起,“穷人的眼神太直白,会让人不舒服的。”
沈砚之仍然不语,指甲早已被他掐进掌心。
“想要什么,都要把眼神藏好。”周予安退开,声音恢复常态,“再来!”
这次,沈砚之摔进了冰窟。
冰面不知何时裂了,他整个人跌进刺骨的水里,破旧的棉袄瞬间浸透,沉得像铅块。
岸上一时乱作一团。
“操!他不会淹死吧?”
“快叫人啊!”
沈砚之挣扎着,手指拼命扒住冰缘,但冰层不断碎裂,怎么都抓不住。
他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黑暗从视野边缘漫上来。
“啪!”
一根冰球杆伸到面前。
“抓住!”
他抬头,周予安跪在冰窟边缘,眉头紧锁,面容焦急,军大衣袖口浸在水里湿了大半。
沈砚之本能地抓紧球杆。
周予安猛地一发力,把他拽了上来。
沈砚之蜷缩着靠在柳树上,因呛水和寒冷不停地咳嗽,头发上的水珠结成了冰碴。
一件带着温热体温的军大衣被仍在了他的头上。
“穿上。”周予安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沈砚之眼都没抬。
周予安不耐烦地扯开他湿透的棉袄扣子,把军大衣粗裹了上去,动作粗暴得像在捆货物。
“不要。”沈砚之声音发抖却坚定。
“闭嘴。”周予安系好腰带,突然提高音量,“我爸的人你也敢动?活腻了?”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红围巾女孩脸色发白:“我、我不是故意的。”
“滚!”周予安露出狠厉的眼神,往身后人群大声吼道。
他们不想自讨没趣,惹了周大公子,便都散开。红围巾女孩怨恨地瞪了一眼沈砚之,又委屈地看向周予安,见他没反应,也只好识趣地走了。
“我不是勤务兵的儿子。”沈砚之见周围没人了,盯着周予安怯怯地说道。
“我知道。”周予安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但没点,“你是黑五类。”
寒风呼啸而过,沈砚之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因为周予安的话,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谢谢。”沉默许久,沈砚之最终吐出这俩字。
军大衣内衬的羊绒贴着他的皮肤,暖得发烫。
周予安嗤笑一声没有说话,乘着冰刀向远处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