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眼里很自由》小牧遥

3、第3章 飞机降落在

　　飞机降落在厦门，走出机舱，湿润温暖的风铺面而来。林清在出口处像小炮弹一样冲过来，一把抱住她。
　　“宁宁！”
　　“我的天！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林清捧着她的脸，眼里满是心疼，“走走走，先回家，带你去吃好吃的！”
　　林清的公寓不大，但阳光充沛，阳台上种满了蓬勃的绿植，窗外能看见大海。客厅堆满了画具和未完成的插画稿，凌乱却充满生机。
　　刚到的前三天，许宁像一只受惊过度的猫儿，大部分时间都蜷缩在沙发里，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和海面发呆。胃痛在规律饮食和林清的爱心投喂下慢慢缓解，但精神的疲惫绝非一朝一夕能清除。
　　网络风暴并未被地理距离隔开，偶尔点开手机，那些恶意的评论和公司调查组例行公事的冰冷询问，依旧像针一样刺痛她。
　　林清变着法给她做好吃的，拉着她看无脑综艺，或者强行拖她去海边散步。她看得出林清的用心，也极力给出回应。但她力不从心，笑得很勉强。
　　第四天，林清提议：“宁宁，我工作室后天有一个小型的插画活动，就在创意园区，挺轻松的，就是大家聚在一起画画聊天。你要不要…..去散散心？”
　　说罢，林清就抱着许宁撒娇道：“就当过去帮帮我嘛～人家都快忙不过来了。”
　　许宁本想拒绝，但看着林清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也带着一丝丝打搅朋友的不好意思，便点头答应了。出去走走，总比一直陷在沙发里胡思乱想好。

　　画室是一个宽敞明亮的Loft，几张长桌拼在一起，铺着沾满颜料的画布。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丙烯颜料和咖啡混合的味道，居然还挺和谐，让人放松。
　　这是林清的“心灵绿洲”社群与插画室联合推出的艺术疗愈活动。不同于传统美术课程的技法训练，这里不强调“画得像”，也没有对构图色彩的标准答案。它更像是一场自我探索，用颜色、线条和图形，尝试描摹那些难以言说的情绪，听见内心真正的声音。
　　许宁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面前放着一张空白的画纸和一盒出发前林清塞给她的水彩颜料。林清因为还有其他工作安排，没法陪她来。
　　“我们这次的主题是‘城市碎片’，那些藏在城市角落里的瞬间，如下班路上的红绿灯、街角的小吃推车、窗外的蓝天白云……它们也许微不足道，却承载着一些你的独特感受。”
　　插画老师讲解完毕后，大家似乎都受到灵感启发，陆续动起笔来。而许宁有些无措，手指摩挲着纸面的纹路，不知该从何下手。
　　“第一次画？”一个亲和的男声从头顶传来。
　　许宁抬头。正是刚才在台上讲解的插画老师，他站在她桌旁，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他穿着简单的米白色亚麻衬衫，袖口随意挽起。眼眉干净，眼神平和，像初秋午后被阳光洒暖的湖水，不急不缓地注视着她。
　　“嗯，完全不会。”许宁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
　　“没关系，这里没有‘会’和‘不会’。”他笑了笑，拉过旁边的椅子，在恰到好处的距离坐下。
　　“我叫江望，是这里的插画师。”
　　“许宁。”她下意识坐直了些。
　　他认出了她。
　　江望见她迟迟未动笔，应该是不知道画什么。“‘城市碎片’……这个主题其实很自由。可以是一扇窗，一道美食，或者仅仅是此刻照在墙上的光斑。”
　　许宁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去。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白墙上投下明黄色光斑，洒在绿萝藤蔓上，叶子在光下更加显现出翠绿到嫩黄的渐变，很日常，很安静。
　　她心中一动，犹豫着拿起最细的水彩笔，蘸了点清水，又沾了点最浅的柠檬黄，试探性在纸上点了一下，形成一个模糊的不规则圆点。
　　她看着那个小小的不完美黄点，有些尴尬。
　　“很好呀，提起笔点上一点，就已经是个很好的开始了。”
　　许宁一愣：“真的吗？”她声音很轻，语气中带着点试探。
　　江望点头，没有丝毫迟疑：“对呀！”
　　“画画和感受是一样的，你不需要画得像，你只需要画你看到的、你在乎的。它本来就不是为了展示给别人看的。”
　　感受？可她的感受好像一直是展示给别人看的……
　　空气陷入片刻安静。许宁低头看着自己的黄色圆点，又看了看墙上的光斑，继续“临摹”起来，动作很是笨拙。
　　“你今天第一次来？”江望的声音再次响起。
　　“嗯，朋友硬拉我来的。”许宁侧头看他。
　　江望没有再追问为什么，只是点头说了句：“她眼光不错。”
　　“你是说……她觉得我适合画画？”许宁笑了一下。
　　“不，是她知道你现在需要这个。”
　　这句话一落下，许宁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抬头，刚好对上江望的目光。他眼神如湖水般安静，既不过分靠近，也没有闪躲。江望轻轻点头微笑示意，然后拿起咖啡走到了另一边。他翻开自己的画本，取出一只笔，低头勾勒着什么。

　　绘画活动接近尾声，江望走上前，拍了拍手：“好啦大家，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进入今天最后一个环节。愿意的话，可以分享一下自己画了什么、为什么想画这个、以及画这个时的感受。”
　　教室顿时热闹起来。有人举起画纸，笑着说自己画了下班路上的天桥；有人画了家门口的早点摊，还绘声绘色模仿老板娘吆喝声，引得众人发笑。
　　而许宁坐在位置上，微微缩了缩肩膀，明显有些局促。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那张画：只是几块阳光碎片投在绿叶上的拼贴，颜色浅淡，构图也有些笨拙，甚至边角还有水晕开时的溢色。
　　她到底要不要说呢？大家都分享了，自己若不开口，好像有点扫兴，甚至显得不给江望面子。可真要她说，又不知道说什么，毕竟这个画只是江望随意一指的结果。
　　就在她纠结得快要绷不住时，江望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为难。尽管是对着大家说的，但更像是在为她解围：“没关系，分享是自愿的，不想说的人可以不说。”
　　课程结束，林清让她在画室等她，一起去吃晚饭，她便点了杯奶昔，在原来的位置坐在，任由思绪放空。
　　整个画室逐渐安静下来，只有饮料机偶尔发出咕噜声，还有几位留到最后的学员在收拾颜料盒。
　　江望把许宁点的奶昔递给她，然后指了指她画上还未干透的光斑，说：“这个颜色很像今天的光，你看见了，就已经很好了。”
　　许宁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那一团浅黄色溢出一圈淡淡的金晕，像刚落入黄昏的光。她低头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地说了声：“谢谢。”
　　江望没急着走，而是拉开了旁边的椅子，问道：“可以坐吗？”
　　她点点头。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点点亮起，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你画的光，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江望有点没话找话说。
　　许宁想了想，正准备回答，就被一阵女声打破了。
　　“宁宁！”林清风风火火的，快步走进来，带着室外的微热气息，脸上存留着忙碌后的红晕。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的许宁和江望。
　　“抱歉抱歉，刚被金主给拖住了。这年头，拉个投资可真难！”林清冲过来，先给许宁一个结实的拥抱，顺道夸了夸她放在桌上的画，然后才转向江望，爽朗地笑道：“江老师辛苦啦！今天插画课进展的还顺利吧？”
　　他的目光自然掠过许宁，在她眼中停了一瞬，随即转向林清，“很顺利。”
　　“那就好！”林清一拍手，眼睛亮晶晶的，“为了犒劳我们辛苦的江老师和欢迎我们家宁宁，走，我请你们吃饭去！我订了海边的餐厅，新开的，听说海鲜粥和海蛎煎一绝！”
　　许宁站起身，想把画赶快收起，因而显得动作有些慌乱。
　　“画可以放在画室晾干，下节课再来取。”江望适时开口，“或者，如果你想带走，我帮你找个画夹。”
　　“啊，不用麻烦，就放这里吧。”许宁小心地把画放在桌角远离水渍的地方。那几块略微稚嫩的光斑，承载了她今天一点点“好”的感受。
　　“行，那走吧！”林清一手挽起许宁的胳膊，另一只手热情地朝江望招了招，“江老师，一起吧，别客气！人多吃饭香！”
　　江望似乎不意外这个邀请，他笑了笑，没有推辞；“好，那恭敬不如从命。”他利落地收拾了下画室，关了其余的灯，独留了一盏工作台上的暖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