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眼里很自由》小牧遥

2、第2章 “北极星”

　　“北极星”上线已有1月有余，热度依旧不减，时不时还会上微博热搜。用户评价普遍不错，不少留言说，它帮自己慢慢学会识别情绪、了解自己，甚至有人觉得有被安慰到。
　　许宁也会用。内测时，她是保持礼貌而克制的职业距离，测试着每一项功能。现在，她才开始真正使用。有一次深夜，她半梦半醒间打开了“北极星”，界面跳出了一句询问：“这么晚还没睡，你还好吗？”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忽然红了眼眶。
　　热度越高，声音也就越杂。起初只是评论区里偶尔飘过几句质疑：
　　“怎么感觉越来越像在诱导情绪？”
　　“这真的不是在操控用户心理吗？”
　　大家都没太在意，只当是个别偏激用户的牢骚。
　　可许宁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这种“用户情绪体验过强”的反馈，几个月前在一份内部测试报告里出现过，她记得自己提了一次，就不了了之了。
　　直到一位自称“北极星重度用户”博主写道：“我已经分不清楚我拥有的情绪是我的，还是北极星提示给我的了。”
　　帖子一夜之间疯转，有人转发表示共鸣，有人开始质疑这款APP是否存在过强的“情绪绑架”，还有人怀疑自己的隐私泄漏……
　　许宁盯着电脑屏幕，指尖冰凉。热搜榜上“北极星隐私泄露”、“北极星诱骗”的词条高居不下，后面跟着一个个刺眼而深红的“爆”字。点进去，置顶是一篇来自“科技洞察”的头条文章，标题触目惊心：《独家：银河科技“北极星”被爆内部文件，负责人许某疑为规避新规预留后门？用户隐私成增长燃料？》。
　　文章正文里，赫然贴着一张打了部分马赛，却清晰标注着她名字和职级的内部文档截图。
　　那是“北极星”项目早期，一次关于用户画像精细度的技术可行性脑暴会议纪要。里面确实有一些在技术框架和合规边界模糊地带下，略显激进的设想。此刻，这些片段被刻意抽离上下文，用醒目的红框圈出，配以耸人听闻的解读，字子诛心，直指她“漠视用户隐私”、“蓄意诱骗用户”。
　　评论区早已沦陷。愤怒的声讨、恶毒的诅咒、幸灾乐祸的嘲讽，如同汹涌的泥石流，将她瞬间淹没：
　　“吃相真难看！”
　　“为了KPI脸都不要了！”
　　“滚出互联网！”
　　“卸载了，一生黑！”
　　……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职业尊严上。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个不停，屏幕上跳动着各种各样的名字：团队成员、合作方的负责人、亲朋好友，甚至还有一些骚扰电话……
　　当然，还有她的Leader方镇东。
　　许宁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里的腥甜，按下方总来电。
　　“许宁！你看到新闻了吗！怎么回事！”方镇东失去了往日沉稳，带着一种强压下的怒火和惊慌。
　　“方总，那份文件……”许宁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是断章取义泄漏出去的！那是早期……”
　　“我不管它是什么时候的！”方镇东粗暴地打断她，语气很急：“现在全网的矛头都指向你！指向银河科技！任懂、合作方、媒体……大家的电话都打到我这里要说法！你告诉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文件！为什么上面有你的名字！”
　　“那是会议纪要，不是我签署的正式文件！而且那只是在探讨可能性……”而且那次会议您也在场。许宁试图解释，一股巨大的无力感裹挟住了她。
　　“探讨可能性！？”方镇东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荒谬感，“在媒体和公众眼里，这就是铁证！是你们团队漠视规则、急功近利的证据！许宁，你让我很失望！你作为项目负责人，怎么能留下这种把柄！？你的管理疏忽造成了多大的损失你知道吗！？”
　　管理疏忽？许宁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冰窖。
　　“紧急会议马上开始！”方镇东不容置疑地命令：“你立刻整理一份情况说明，重点是撇清公司和项目组的核心意图，强调这是个别员工早期不成熟的、未经审核的想法！明白吗？现在最重要的是切割！保住北极星！保住公司声誉！”
　　电话被挂断，忙音像尖锐的蜂鸣刺入耳膜。许宁握着手机，指节泛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入骨的寒意。方镇东口中要切割掉的“个别员工”，指向如此清晰——就是她。
　　她曾是方镇东手下最器重的干将，是他口中的“北极星之母”。现在，危机来临，他却将她毫不犹豫地推出去，作为平息怒火的祭品。那份所谓的“情况说明”，就是要她亲手写下认罪书，把“疏忽”和“不成熟”的污名牢牢挂在自己身上。
　　没想到她是以这种方式进入决策层的会议。许宁坐在长桌末端，感觉自己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巨大的投影屏幕放着热搜截图和那篇报道。
　　方镇东率先发言。他先是痛心疾首地谴责了“不负责任的媒体恶意解读”，然后话锋一转，将矛头精准引向“项目执行层面”。
　　“……这次事件，暴露出我们在项目前期管理上的疏漏。尤其是一些敏感议题的文档记录、内部沟通和风险意识把控上，出现了严重问题。”
　　方镇东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许宁身上。
　　“作为项目直接负责人，许宁有不可推卸的管理责任。她的团队在早期讨论中未能充分评估风险，留下了不严谨的记录，并被有心人利用，导致这场无妄之灾。”
　　无妄之灾？许宁听着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只觉得一阵恶心。他巧妙避开了文件被恶意泄露的核心问题，将所有罪责都归结于她的管理不善。他把她架在火上，自己作为部门总监，却置身事外，甚至还扮演起被拖累的受害者。
　　公关部负责人立即接话：“当务之急是切割止损，必须给公众一个交代。我们建议立刻发布声明：第一，公司绝对严格遵守国家法律法规，高度重视用户隐私；第二，涉事文件为早期在非正式讨论记录，不代表公司及项目最终立场；第三，已成立专项调查组彻查文件泄漏源头及内部管理问题；第四，项目执行负责人许宁即日起暂停一切职务，全力配合调查！”
　　暂停职务？不如直接宣布开除得了……许宁心里冷笑。公司为了自保，将她推出去当众谢罪！她将成为这场风暴唯一醒目的靶子。
　　任懂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许宁脸上，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同意公关部方案，立刻发布声明。许宁，”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判，“配合好这次调查，暂时不要接触任何项目事务，也不要对外发表任何言论。这是命令。”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公司大楼的。午后的阳光灼热刺眼，照在玻璃幕墙上，却反射出冰冷的光。她站在街边，看着这座曾经象征着她奋斗与光荣的钢铁森林，只觉得陌生而狰狞。身边形色匆匆的路人，似乎都带着探究或鄙夷的目光。她拉高了衣领，试图将自己缩进一个无形的壳里。
　　手机在包里震动。她麻木地掏出，是方镇东发来的微信，带着一种事后安抚的虚伪：
　　许宁，声明发了。我知道你委屈，但这是危机公关的无奈之举。公司会记得你的付出和牺牲。配合调查，等风头过去，我会帮你争取最好的安排。保重。
　　许宁盯着屏幕，她算是看清了这位“润物细无声”的领导，危机前，毫不犹豫地将她碾碎，献祭。
　　都说胃是情绪器官。愤怒、屈辱、委屈……各种情绪交织一起而拉起了一道警铃。许宁的胃剧烈绞痛，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她扶着路边的灯柱缓缓蹲下，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林清打来的电话。
　　“宁宁！你还好吗？给你发了微信，一早上都没回，电话也不接！急死我了！你那边什么情况？热搜我看到了，简直不要太离谱！那帮孙子！”
　　“胃痛……一会儿说……”许宁没力气听完林清的追问，直接挂了电话。她吃力地点开打车界面，来不及思考去哪家医院好，凭着本能输入“医院”，选了一家最近的。
　　许宁是被推进急诊室的，检查结果是老毛病——急性胃痉挛。医生叮嘱她少焦虑、规律饮食、尽量别熬夜，给她打了点滴，顺便开了几片胃黏膜保护剂。
　　她躺在输液椅上，药水的作用缓解了不少疼痛，让她有心思打开微博，看看今天的“盛况”。微博热搜关于北极星的词条依旧霸榜，评论区像决堤的洪水，有人骂她“精致利己”，有人说她是“高级情绪PUA设计师”。甚至还有人扒出了她的照片，说她看起来就一副精明市侩样儿；更有甚者，居然开始恶意造黄谣，说她借色上位……
　　这荒唐的一切，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许宁关了微博，打开微信。99+的消息，关心居多，大部分都是让她别理会那些评论。她先给林清大致说了现在情况，然后机械地一一回复其他人的关心。直到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顾辰。
　　他居然也发来了消息。许宁犹豫了一秒，还是点开了。
　　宁宁，你还好吗？
　　别理会那些消息
　　不过我说，当初让你早点回归家庭，也就不会摊上这些事了。现在这样，何必呢？
　　许宁盯着这条消息，嘴角泛起一点无声的冷笑。马后炮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她站在风口浪尖，是因为不够“安分”。
　　她点开删除好友界面，想了片刻，又算了。就让他躺在联系人列表里，像一个早已死去的标本吧。
　　微信再次响起了新消息，是林清发来的：
　　既然这样的话，你要不来我这呆段时间吧！包吃包住！
　　刚好！赵予下个月要来这开演唱会(附宣传截图)

　　胃部依然有隐约的痛感，急诊室的灯光惨白，网络上汹涌的恶意未曾停止，顾辰多管闲事的“预言”还停留在对话框里。她的人生，此刻就像一摊狼藉的废墟。
　　然而，林清的消息，连同那张印着赵予的宣传截图，像一块小小却又异常坚固的浮木，撑住了即将溺亡的她。许宁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她还在担心“北极星”，还有一些放不下，但她想逃。
　　好！我处理完后续问题就来
　　想听～
　　她拿出包里的电脑，与团队交接完工作，然后给人事部和方镇东发了封邮件：
　　鉴于目前需权力配合公司专项调查工作，手头事务已按指示完成交接。现在申请休积存的年假及事假，共计一个月(5月23日至6月23日)。期间保证通讯畅通，全力配合调查。申请已同步抄送调查组负责人。望批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