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眼里很自由》小牧遥

4、第4章 三人走出创

　　三人走出创意园区，林清一路叽叽喳喳，讲着今天发生的趣事，试图用活力驱散许宁身上的沉寂，也暖暖场。
　　江望则走在林清的另一侧，偶尔在林清询问时简单呼应几句。然而，他的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许宁。他看到风吹起她的几缕发丝，拂过她的脸，又被她拢到耳后；他看到她嘴角努力牵起一道弧度，似乎想要努力回应，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是激起浅浅涟漪便又迅速沉默。
　　她……还在想网络上那些言论吗？
　　作为长期关注情绪情感领域的用户，江望对“北极星”并不陌生。这几天的舆论风暴，他自然也留意到了。刚开始他只当是寻常不过的产品争议，可后来战况愈演愈烈，演变成对负责人个人信息和照片的疯狂扒皮，他才觉得一阵寒意。他甚至在一条充斥着攻击的帖子下留言：“人肉搜索已经违法了，适可而止吧。”奈何寡不敌众，那点微弱的理性声音瞬间被恶意淹没，甚至换来几条“水军”、“洗地狗滚”的嘲讽回复。
　　今天她一进画室，他便认出了她；报了名字后，就更加确定。看着眼前这个被风暴中心撕扯的身影，那些冰冷刻薄的文字，仿佛有了具体的形象。
　　餐厅临海而建，木质露台延伸到海滩边缘，海浪轻柔地拍打岸边，发出舒缓的白噪音。他们选了靠边的位置坐下，桌上很快摆满了诱人的饭菜。
　　林清是当之无愧的气氛担当。从插画活动到学校往事，她在尽力撺掇着话题。
　　“江老师，你不知道，宁宁以前在我们学校可是学霸，思维逻辑超强！搞AI……”林清意识到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了，赶紧给许宁盛碗粥，想把话题带过去。
　　许宁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粥的热气熏得她眼睛发酸。这个话题，现在对她而言，确实有点尖锐。
　　江望似乎敏锐捕捉到气氛有些许尴尬，巧妙把话题转向更安全的方向：“逻辑思维强的人，往往对结构和光影的捕捉很敏锐。”他看向许宁，眼神真诚，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就像你今天画的那几块光斑，虽然简单，但对光源位置和色彩过渡的观察，其实很准确。”
　　许宁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他，这评价显然超出了她对自己拙作的认知。
　　“没有吧？”她不可置信。
　　“当然，”江望肯定地点点头，目光落在她眼里，“尤其是那片叶子边缘的嫩黄，你调的色和实际光晕非常接近。能把看见的表达出来，这本身就是一种能力。”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进行。许宁的话依然不多，但不再像早些时候那么勉强，眼神也稍微活泛了些。她看向墨蓝色的海面，听着海浪声和林清的笑声，不由感叹：“这里的风和海浪声，让人感觉……好像真的在活着。”
　　海风拂过露台，带着咸湿的气息，也带来新生的微弱希望……

　　但是，这份希望还没在许宁身上驻足多久，便又消散一通。
　　回家公寓，姐妹俩窝在沙发里聊高中时候的糗事，正聊到兴奋处，就被手机铃声打破。
　　“许宁啊！”电话那头传来许宁母亲着急的声音，“怎么搞的呀，我和你爸刚才在刷视频，怎么看到上头有你的照片，评论里还有人在骂你呀？那些话难听得要命！”
　　“妈，您别急，也别看那些了。这事……很复杂，一两句也说不清。哎……就是有我签名的文件被人泄露了……”许宁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
　　“不是我说你，从小到大你都是这么粗心，这么重要的事都能出错！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做事要谨慎谨慎再谨慎！”许母的话宛如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她强装的镇定，“还有，我前面实在不放心，给顾辰打电话，顾辰说你提了分手！？这是什么情况呀！哎呀，你这孩子，顾辰这么好一孩子，稳重又上进，工作又体面，对你更是没话说！你怎么能这么任性呢！”
　　此刻，许宁刻意压下的委屈、愤怒和无力感，在母亲的责备中，扑腾着往上涌。
　　“够了！！！”一声带有空腔的嘶吼从她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身体因为巨大的情绪冲击而剧烈颤抖，眼泪如决堤的洪水，喷涌而出。
　　“你们所有人！从来都是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开始说我！永远都是我的错！你们有问过我是怎么想的吗！有问过我到底经历了什么吗！”积压太久的痛苦和委屈似乎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
　　林清在许宁爆发的那一刻，也跟着站了起来。她立刻上前，把她半揉在怀里，另一只手迅速从茶几上抽出纸巾，擦去她的眼泪，然后轻轻顺着她的背。
　　就在这时，电话背景音里猛地传来许父的咆哮：“许宁，翅膀硬了是吧！怎么和你妈说话的！自己做事不小心，被人挂在网上骂！你还有理了！”
　　父亲的咆哮如同惊雷，带着绝对的权威和不容置疑的否定，成了压垮许宁的最后一根稻草。被最亲近的人不问缘由的指责和否定，孤立无援的绝望感朝她袭来，瞬间将她吞噬。她挂断了电话，蹲坐在地上，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林清也跟着跪坐在地上，不停地抚摸着许宁的背脊和后颈：“叔叔阿姨是关心你的，这点没错，只是……他们的表达方式出了问题，伤到你了。”林清顿了顿，继续说：“但这绝不意味着你有错，更不意味着你必须全盘接受这些指责。我们或许改变不了他们的说话方式，但千万千万不要跟着他们一起，来攻击你自己。”
　　林清转到了许宁的对面，异常坚定地对她说：“你是最明白自己的不容易，也最应该成为保护你自己的人。”
　　许宁的情绪明显平静下来，为自己的失控觉得不好意思：“对不起啊，刚才情绪有点失控了。”
　　“说什么傻话呢你，我还巴不得你多哭哭呢，憋这么多天了！”林清见她情绪有些好转，便开始学着老学究的语气说：“俗话说，坏情绪就应该转化成泪水排出去，这样好心情才能住进来！懂不懂？”
　　两人相视一笑。林清扶起许宁回到床上躺着。沉默了一会，许宁像自言自语般，说：“清清……我觉得……我爸妈好像没那么爱我……又或者说，他们爱的……只是他们期盼中的完美女儿……”
　　林清坐了起来，握着她的手说：“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的原生家庭是完美的，爱的方式千差万别。”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个人跑来这里吗？除了梦想，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我爸妈给的爱太满，太沉重了，经常压的我喘不过气。”她苦笑着摇了摇头，“有时候，爱得太用力，反而成了一种负担。”
　　林清父母是老来得女，对这个宝贝女儿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哪怕是她已步入而立之年，爸妈对她的爱，依然无微不至、密不透风。十点没回家，就会打连环电话，让她注意安全。
　　起初林清想离家远行，林父林母那是千万个不愿意，奈何他们拗不过林清，最后还是同意了。现在林清会每天和他们视频通话，这样的距离，双方然而都舒服了不少。
　　“所以啊宁宁，我们这一生，在所有的亲密关系里跌跌撞撞，无论是与父母、爱人、朋友……最终要学会的，或许就是如何把最深的期待和被期待，稳稳地放回自己手心。”
　　她紧握了许宁的手，继续说道：“学会爱自己，虽然听着像一句空话，但这就是我们最应该学习的课题。”
　　说完，她起身关了房间的灯，柔声说：“睡吧，在我这，你永远可以做自己。”
　　许宁呜咽了两声，环抱住林清的胳膊，说：“哦～清清，好幸运有你这么个好朋友。”

　　昨晚发泄过后，许宁看起来轻松了许多。林清看着她状态尚可，便提议去海边步道的集市逛逛，那里都是些手工艺品和本地小吃。
　　许宁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来了快一周，还没好好看过这个城市。她戴了顶渔夫帽，帽檐压得稍低，给自己一点安全感。
　　集市沿海滨步道支开，一边是细沙海浪，一边是琳琅满目的小摊。阳光透过棕榈树叶洒下，星星点点的，映在人、物的身上，惬意极了。
　　林清像只快乐的小鸟，拉着许宁穿梭在各个摊位前，叽叽喳喳地介绍：“这个阿婆的鱼丸超弹牙，来一份！”、“哇！这个手绘贝壳风铃好可爱！”……
　　许宁被这种充满生活气息的热闹氛围感染，十分积极地回应林清。
　　她们在一个卖手工陶器的小摊前停下，摊主是个头发发白的老爷爷，正专注地拉泥土。许宁被一个造型古朴的橙黄色小茶杯吸引，拿起来仔细端详。
　　“许宁？林清？”一个略带惊讶的声音从后侧传来。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江望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里面似乎装着画具和几卷纸。
　　他今天穿着简单的浅蓝色棉麻衬衫和卡其色休闲裤，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流畅的手臂。阳光落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清爽干净。他看到她们，尤其是看到许宁状态明显比昨天开朗，也不自觉跟着露出笑意。
　　“江老师！”林清立刻热情地打招呼，“好巧啊！你也来逛集市？”
　　江望走近几步，目光礼貌地扫过两人，回道：“嗯，过来找点灵感，顺便买点速写纸。”他扬了扬手中的帆布袋，然后看向许宁手中的杯子，“这个杯子还挺特别的，釉色过渡自然，像海边的暮色。”
　　“是吧！宁宁审美一直都很好！”林清立刻接话，然后非常自然的邀请江老师一同逛街：“江老师，你对这些小玩意儿肯定很有研究，正好帮我们参谋参谋呗？我们还想看看那边的木器摊和画画摊呢！”
　　于是，双人行变成了三人行。林清依旧活跃，但江望的加入让氛围有了微妙的变化。他话不多，但很自然地走在许宁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保持着舒适的距离。
　　林清确实邀请到了“内行”，江望对这些手工艺品颇有见地。他会指着某个榫卯结构解释其巧妙；也能看出植物标本里用了哪几种本地特有的海草。他的点评专业却不卖弄，带着对创作者的尊重。
　　许宁安静地听着，偶尔会顺着他的指点仔细观察，眼中流露出一点好奇和欣赏。
　　逛了会儿，林清指着海边一个露天咖啡座：“走不动了走不动了！去喝杯咖啡吧，我请客！”
　　三人找了张靠海的桌子坐下。
　　等待咖啡时，江望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速写本和一支炭笔。他并没有画远处的风景，而是迅速勾勒着眼前桌上的物件，线条流畅简洁，却生动传神，瞬间抓住了物品的神韵。
　　许宁的目光被他的工作吸引，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炭笔在纸上灵活游走，看着他专注时微抿的唇线和沉静的眼神……这和画室中指导别人时又有些不同，更随意，也更自在……
　　江望似乎感觉到她的注视，停下笔，抬起头，正好对上许宁的目光。许宁像是被抓到做坏事的小孩，眼神闪烁了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耳根微微泛红。
　　江望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没有点破，而是把速写本转向许宁，指着上面渔夫帽的轮廓：“你看，帽檐的弧度和阴影，是不是还挺有故事感的？”
　　许宁看着简单的几笔勾勒出的帽子，心头微微一颤。他好像……总能轻易捕捉到事物背后的情绪和状态，无论是光斑，还是帽子。
　　“嗯，画得真好，很传神！”她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的赞叹。
　　喝完咖啡，江望看了看时间：“我还有点东西要买，得先走一步了。”
　　他起身，礼貌地对林清点点头，“谢谢你请的咖啡。今天天气很好，集市也很有意思。”说完，又把目光落在了许宁身上，他停顿了下，像是在斟酌词句，然后才继续，声音很自然：“画室下午的光线一直都挺不错，如果你……有空的话。”
　　他没直接说“希望你来”，也没有任何压力，只是提供了一个信息和一个选择。说完，他对两人笑了笑，便转身汇入集市的人流中。
　　林清看着江望的背影，撞了撞许宁的肩膀，笑得像只偷腥的猫：“下午的光线不错哦～你的帽檐还挺有故事感的～”
　　“去不去嘛～”林清矫揉造作地说。
　　许宁白了她一眼，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口，掩饰着脸上的热度。
　　“想哪去了，我说的是插画课。”林清佯装正派，“这个插画课还挺适合你的！我们做这个的初衷，就是希望通过画画疗愈大家，让大家看见自己的情绪，表达自己的情绪。”
　　“说不定，参加完一整期，你不仅被疗愈了，还把情感问题解决了～”说完，林清朝许宁跑了个媚眼，一脸欠笑。
　　许宁轻踹了她一脚，表情更加无语了。
　　尽管她表面淡定，但海风吹过，带着阳光和咖啡的香气，悄悄吹动了她的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