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眼里很自由》小牧遥

1、第1章 早上七点，

　　早上七点，手机闹钟在寂静无声的房间里，机械震动着。许宁闭着眼，手在被窝里不停探索。经过一番折腾，她终于在另一个枕头底下摸出了手机。
　　掐掉闹钟，再睡10分钟吧……
　　床的另一边，早已被铺得整洁。顾辰的作息就如他实验室的仪器一样，分秒不差。此刻，他正在书房伴着咖啡的微苦香气，研读那些许宁看了就头晕的论文。空气飘荡着似有若无的木质香，温和、干净，但也有些拒人千里之外之感。
　　手机再次震动，许宁一整个坐起，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她赤脚走到窗户前，窗外的城市刚苏醒不久，加之阴天，周围一切都灰蒙蒙的，有点糟心。
　　拉开衣柜，一排排按色系、季节、场合严格分类的衣物，她的手指最终停在一套裁剪利落的烟灰色套装上。拿出它时，顾辰那句带笑的点评突然闪现在她的脑中：“这套很衬你，端庄得体，很符合身份。”
　　今天升职答辩穿，正合适。
　　倒饬半响，时间已跳到9:06。来不及了！来不及了！虽然前面顾辰已经马后炮了几句，让她注意时间，但那又有什么用呢？许宁抽出一片吐司面包刁在嘴上，穿了鞋，匆匆跑进电梯。电梯间的银钢墙面被擦得锃亮，倒影里是一位妆容精致、穿着得体的都市丽人，美得像一副被精心装裱的画。不过这画是朦胧的油画，美归美，但人模糊不清。
　　一会儿到公司大概10点，先确认下“北极星”的上线时间和后续流程，大概要1小时。然后练下PPT，吃个午饭，小眯一会儿，来一个精彩绝伦的汇报！许宁在心中盘算了今天的to do lists，顺道给自己打个气！
　　走进公司气派的玻璃门，坐上略有拥挤的电梯，遇上几个打招呼的同事，路过几排已坐满人的工位，最后走向她的办公室。
　　刚打开电脑没一会儿，杜晓雯就拿着一杯拿铁进来，脸上带着点焦虑：“宁姐，市场部刚发来的用户调研报告，数据维度……好像有点不太对劲？李总那边催着要反馈呢，我有点处理不来。”
　　许宁打开晓雯给她发过来的报告，目光快速扫过关键数据页。市场部的疏漏显而易见，这种低级错误足以影响整个项目季度的评估。一股细微的烦躁刚从心底升起，就被她按下。她抬头，脸上是安抚人心的微笑：“没事，晓雯，你先别急。数据上确实有点小偏差。我先敲定下产品上线后的安排，就去和李姐沟通。交给我吧。”
　　许宁再次揽下本不属于她的活。没办法，这不是下属有求于她吗。
　　事实证明，人有的时候会高估工作进展的顺利程度。许宁与运营部的人确认产品上线的推广方案时，对方临时变卦，搞得她措手不及，协商了好一会，才确定下来。
　　处理完这些，她又打电话给李姐“质问”数据问题。说是质问，实际上语气极其克制，甚至脸上还露着标准微笑：“李姐，你们提供的那份报告，第五页的交叉分析维度似乎和原始数据对不上呀？可能是我这边的理解有误，你们这方便再核对一下原始数据吗？辛苦你了，这个对我们项目会很重要。”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致歉和保证。挂断电话，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将那点被轻易压下的烦躁，彻底咽了回去。拿起手机一看，已经12点了。下午的升职答辩在1点开始，这意味着她只能吃点三明治充饥。
　　但是，就这吃饭的功夫，也没让她消停。前脚妈妈打电话来，让她再教一次怎么用手机交电费；后脚又收到顾辰微信：

　　晚上和秦老师的饭局改到七点了
　　这家餐厅评价挺高（附链接）
　　你穿那件新买的米色真丝衬衫，更有气质些
　　另外，记得把你朋友圈昨天转的那篇关于普信男的文章删了，秦老师不喜欢这些内容，看到的话，会引发不必要的讨论
　　晚上见，爱你

　　许宁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秦老师算是她和顾辰的半个媒人，秦老师搭了条线让他俩认识。顾辰现在和秦老师在同一所大学任教，前段时间他升了副教授，得感谢一下秦老师的照顾。
　　那件米色衬衫？她其实更喜欢浅蓝色那件。那篇文章？她只是觉得其中观点有些共鸣。她想置之不理，但顾辰的声音已经在她耳边响起，温和却不容置疑：“宁宁，听我的，我是为你好。你的审美和判断还需提升，我只是在帮你规避风险。”
　　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什么也没回，只是默默点开自己朋友圈，找到那条转发，按了删除键，像某种无声确认。
　　她看着桌上吃了一半的三明治，瞬间没了兴致。胃里的食物似乎凝结成块，沉甸甸的，心烦！
　　再次看手机时，已经12:45，没有多余时间让她最后准备下答辩。这次晋升答辩，关乎到她能否进入公司决策层。跳槽到银河科技三年，兢兢业业，无数个加班到凌晨的夜晚，所有的付出和隐忍，都系于未来1小时的表现。
　　最后没过一遍，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在汇报上，许宁口条流利得很，要讲什么内容，早在脑海里打了草稿。至于PPT，她也花了很多心血调整。昨晚睡前，顾辰还大发善心，要帮她过一下，说是刚升职答辩完，很有心得。
　　会议室内，巨大的投影屏幕亮起。许宁站在台前，调试好麦克风，点击U盘里顾辰修改好的PPT。
　　只是浏览了几页，她脸上的笑容如同遭遇寒流，瞬间冻结。屏幕上呈现的内容，陌生得让她心头发冷。
　　她精心打磨的核心内容被大幅度删减、弱化，原本犀利的数据洞察变得平庸无奇。那些支撑她创新构想的图表，被替换成保守，甚至略显陈旧的模版。更刺目的是，一些关键页面的字体被刻意放大、加粗，排版变得拥挤而幼稚，仿佛在无声嘲讽作者的“不专业”。
　　“许宁？”台下几位高层评委的目光已经从屏幕移到她略显惊慌的脸上，带着一丝询问和不易察觉的不耐。
　　她可以选择打开网盘找找之前的版本，但此时的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她没有勇气再提出这似乎无伤大雅的诉求。
　　许宁深吸了口气，喉咙干得发紧。她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却带着一丝无法控制的微颤：“各位领导、同事，大家下午好。很荣幸各位在百忙之中抽空时间来参见我的晋升答辩……”
　　她试图凭借记忆，将那些被删改得面目全非的内容硬拉回原本的逻辑轨道上。但思绪如同陷入泥沼，越挣扎越混乱。
　　各位总们的眉头越皱越紧，问题开始变得尖锐，直指那些被弱化或篡改后暴露出的逻辑漏洞。她引以为傲的缜密思维，此刻像被强行打乱的拼图，怎么也圆不回。
　　她总不能说：不好意思，这是我男朋友改的，与我无关……
　　汗水浸湿了后背那件烟灰色衬衫的里衬。每一次试图解释，都像在填补顾辰早已为她挖好的深坑。她看着领导眼中清晰的失望，甚至一丝质疑——质疑她的专业能力，质疑她是否真的配得上这个位置。精心构筑的职业形象，在这短短的几十分钟里，摇摇欲坠。时间从未如此慢，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
　　许宁是如逃亡般离开这令人窒息的会议室。身后几位评委低声的交谈，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
　　车内，许宁头靠着窗，目光失焦地掠过窗外流动的光影，下午糟糕的答辩、被删改得面目全非的PPT，如同冰冷的潮水，反复冲刷着她紧绷的神经。
　　身旁的顾辰专注地开车。他正极力压制着他的不满。今晚秦老师的饭局，许宁虽然维持着基本的礼貌和微笑，但应付得疏离，远不如他期望中得体与殷勤。她甚至都没有穿他建议的衣服！在顾辰看来，今天许宁的表现，无疑是在社交场合拂了他的面子！
　　直至回家，二人都一言不发，各生各的气。
　　玄关感应灯亮起，将二人身影投射在光洁的地板上。许宁没换鞋，直径走向客厅。高跟鞋叩击地面，每一步都叩击在她濒临崩溃的神经。
　　顾辰微微蹙眉，脱下外套挂好，动作依旧从容，仿佛只是结束了一场寻常应酬。他走向吧台，给自己倒了杯水，水声在无声中格外清晰。
　　许宁坐在沙发上，拿出电脑捣鼓半响，然后径直走向吧台。高跟鞋的叩击声再次打破沉默。
　　她把电脑推到顾辰面前，极力在控制自己的怒气。
　　“我的PPT，”她声音异常清晰，又带着细微却刺耳的颤音，“为什么和我最后确认的版本，完全不一样！”
　　顾辰的目光在电脑屏幕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抬眼看她。许宁的怒气反而抚慰了他想生气的心。他带着一种包容又无奈的笑，仿佛面对的是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不一样？宁宁，你是不是记错了？答辩压力太大，影响判断了？”
　　他放下水杯站起，捏着她的肩，语气循循善诱，试图安抚：“我昨晚只是帮你优化了一下排版，让它更清晰、更有说服力。你原来的部分逻辑太跳跃了，数据堆砌也显得杂乱。我帮你梳理了重点，突出核心，这样答辩评委更容易抓住要点。这难道不好吗？”
　　“优化？”他到底是想帮她优化，还是希望她被优化。许宁拍开他的手，后退了一步。
　　这个词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她胸腔里积压的火，直冲头顶。这股气让她几乎抑制不住身体的颤抖，声音也随之拔高：“你所谓的优化，就是删掉我的核心观点，弱化我的数据支撑，换上那些废话，把我的排版弄得乱七八糟！？顾辰！你知不知道，你的优化让我在台上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我三年的心血，都毁在你的优化里了！”
　　顾辰脸上的笑逐渐褪去。他收回手，背靠沙发背，双手交叉于胸前。镜片后的目光审视着她，带着居高临下的批判：“许宁，够了！”
　　他的声音陡然严厉，却又在刻意压低音量，维持表面的体面：“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歇斯底里，毫无风度！我早就说过，你做事总是不够细心，缺乏主见，考虑问题太感性！如果你自己能把握得好，还需要我来替你操心把关吗？”
　　他顿了顿，看着许宁因愤怒和憋屈而起伏的胸口，嘴角轻轻撇了一下，那弧度近乎嘲讽意味：你看，急了。
　　“况且，”他的声音放缓，一字一句精准地敲击在许宁的雷区，他太知道许宁在乎什么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样挺好的，你可以把重心慢慢转回家庭了。”
　　他迎着她几乎要喷火的目光，语气平和却带着宣判般笃定：“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总要有人更顾家一些。你工作压力太大了，我早就说过，这对你的情绪和精神状态都不好。现在也算是给你一个调整的机会。”
　　一股灭顶的寒意顺着脊椎极速蔓延至四肢，所有的争辩欲都在这一刻彻底熄灭。她急需氧气！
　　沉默再次在客厅弥散开，几秒钟，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然后，许宁动了。她异常缓慢且极其清晰地说出了句：“顾辰，我们分手吧。”
　　说完，她转过身走回卧室，拉开衣柜门，收了几件衣服和日常用品，拉着行李箱走出了家门。走到小区楼下，直到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才吹醒她在“梦魇”中的脑袋。她突然清醒：这是我家！就算是我们一起租的，走的人凭什么是我！
　　现在回去？那前面算什么？那决绝的转身……岂不是成了自导自演的闹剧？
　　其实许宁没有想耍帅，她只是一刻也不想在有他的空间多停留一分钟。都怪电视剧，老喜欢用情侣吵架，然后女生负气离家出走的戏码，哄骗观众。
　　她在家附近的酒店开了房。还好“离家出走”时把电脑带上了，此刻她正在赶后面项目会的报告。有时候，人就是会这么无奈，明明身心巨累，生活也仍会推着你不断向前。
　　时至凌晨，许宁处理完工作后，终于有时间“处理”顾辰了。她发了条微信，告诉顾辰，让他明天收拾好东西，离开她家。

　　隔天的项目会进展相当顺利，算是给许宁找回了点自信。她主导的公司战略级创新类——情绪洞察AI产品“北极星”正式上线！这可是她倾注了快两年的心血啊，未来也会成为她在职业履历上最亮眼的成绩之一！
　　“北极星”在内测阶段就反响不俗；投入使用后更是一路高歌猛进，用户数据飙升，市场反馈极佳。种种捷报，冲淡了上次答辩“闹剧”带给许宁的挫败感。
　　至于顾辰，那晚之后，他来找过她几次。许宁都以“最近太忙”为由拒绝了。这话并不是借口——她确实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
　　不过，许宁对顾辰，似乎还在犹豫中……有时加班回到家，看到空荡荡的房子，会不由自主想起他煮的宵夜；深夜睡觉，翻身摸到空的那边床，也会有一瞬间的落寞。可每当“要不复合”的念头刚刚浮现，她耳边就会响起顾辰“相夫教子”的言论，一整个机灵。
　　还是，再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