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杀帝 皇帝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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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最后要见她这个“废人”。
李楠月沐浴完毕，由宫人伺候着换上一身干净衣衫。身上带伤的李知珩迈步走入，抬手示意宫人尽数退下。
殿内下人散尽，只剩他们二人。
她目光复杂地望向李知珩。
李知珩取出一条腰带，单膝跪下，替李楠月系在腰间。
“倘若这次，又是一场死局呢？”
李知珩神色平静：“…昔日说好的同生同死，我不曾忘。”
李楠月闭上双眼。
“…谁都不许死…”
她缓缓睁眼，垂眸看向身前的李知珩。
“…我们都要活着。”
“对，都要活着。”
李知珩系好腰带，站起身。
二人静静对视良久。在他的凝望之下，李楠月身姿端庄，缓步向外走去。
锦衣卫指挥使曲承晏正立在殿门。
他上前，例行搜身。
李楠月张开双臂，任由他查验。上身并无异样，可当指尖抚过腰带之时，曲承晏察觉到了内里暗藏的异物。他抬首，迎面撞上她眼底孤注一掷的决绝。
短暂一顿，他不动声色，若无其事完成余下查验，侧身退到一旁。
李楠月轻甩两袖，迈步走入大殿深处。
……
帝王居于屏风之后。
威严沉沉的声音自屏风之内传出：“你可知错？”
李楠月五指紧紧攥住腰间的腰带，目光坚定。
“我何错之有呢？”李楠月故做思考，“我唯一的过错，便是连累了所有随我起事之人。至于刺杀您一事，我从未觉得自己做错。”
她一步步向前。
“若重来一次，我依旧敢。”
皇帝一声轻叹。
“既是如此，女儿啊，你今日便不要活着走出这里了。”
“究竟是谁走不出呢？父亲。”
她正要跨过屏风，一道黑影骤然凌空跃出。李楠月脚步顿住，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拦在她身前的人，是曲安兮。
“看来，要先了结眼前的麻烦。”
曲安兮定定望着李楠月，心底默然一动：真像皇后娘娘……
李楠月抽出藏于腰带之内的软剑，径直攻了过去。
白日天光顺着窗棂斜斜切进殿宇，光影交错，两道身影在明暗之间缠斗，轮廓模糊难辨。
曲安兮感念皇后旧恩，起初出招处处留了余地。可李楠月不需要半分退让，软剑出鞘，银刃划破空气，率先发起猛攻。
她剑路灵动，招招直取要害。
曲安兮收起心中的恻隐，寻得空隙，一剑直刺而来。李楠月仓促侧身，剑锋擦着衣襟掠过，险些重伤。危机关头，她足尖蹬在桌案之上，借力旋身向后急退，软剑顺势缠绕住对方的剑脊，死死绞紧。
二人彼此拉扯僵持，身影在光影里交叠缠绕，一时难分胜负。李楠月抬膝狠狠踹出，曲安兮俯身躲开，腕间猛然灌注全部内劲。
可看着李楠月那张与皇后酷似的容颜，她终究心软了。
她欠皇后的恩情，今日，终归是要还了。
刺耳的铮鸣骤然响彻大殿，曲安兮手中长剑哐当落地。
声响落下，皇帝从内殿缓步走出，一眼便看见素白屏风之上大片刺目的血迹。
他下意识便以为殒命之人是李楠月。
“真是可惜啊。”
“可惜什么呢，父亲。”
皇帝微微一怔。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倚靠在屏风边的尸首直直侧倒在地。
皇帝看清了那张脸——是曲安兮。
下一瞬，一剑穿透屏风直刺内殿！皇帝反应极快，纵身腾空，堪堪避开这一击。
李楠月绕过屏风走入殿中，面颊沾染鲜血，抬眸时带着一身高傲与轻蔑，直直对上皇帝冰冷危险的双眼。
四目相对，毫不掩饰的杀意横亘在两人之间。
他们心中都清楚，今日，注定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硬剑。
皇帝抬手取下壁挂佩剑。
李楠月率先疾冲上前，剑招凌厉凶狠，劈扫突刺，每一式皆奔要害而去。皇帝武学根基远胜于她，长剑横挡竖劈，厚重的劲气一次次震得李楠月手臂发麻，被逼得连连后退。
交手四回合，皇帝抓住她收剑的空隙，跨步近身，长剑直刺她前胸。
李楠月单膝重重跪倒在地。皇帝收剑，转身缓步离去。
这一剑刺得足够深，她本该死了。
皇帝向前走出数步，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碎裂之声。他心中生疑，回头望去。
地面散落一地碎玉。他定睛看清玉上纹样，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个图案，他永世难忘——是平阳郡主。
李楠月心中震惊，那枚玉佩果真如僧人所言，于生死关头护住了她一命。她正疑惑皇帝为何没有上前补刀，抬首便看见了帝王脸上的神色。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这位至高无上的君主眼底生出恐惧。
“这枚玉，是谁给你的？”
李楠月撑着身子站起：“你在害怕？”
“孤在问你！此物是谁给你的！”
李楠月直直望向他的双眼：“你在害怕平阳郡主？”
“…是她留给你的？”皇帝眼中的恐惧不断放大。
“你大可以这样认为。或许连老天，都不愿让你活在这世间。”
皇帝尚且没有从这份恐慌之中回过神，李楠月已经再度持剑猛冲而来。他心神大乱，握剑的力道一泄，剑势散乱，防守处处皆是破绽。
李楠月抓住机会全力强攻，层层剑光合围，逼得皇帝步步后撤。
他迅速定下心神，摒除杂念稳住招式。缠斗两招之后，剑锋斜削而出，刀刃划过她的双腕，经脉直接被割裂，温热的鲜血顺着她的手腕不断淌落。
剧痛席卷全身，李楠月的双手几乎再也抬不起来。
难道今日，就要倒在这里吗？若是我死，李知珩与所有同党，尽数会被清算。
巨大的不甘攫住了她。
她拼尽一切才走到这里，绝不能就此认输。
剧痛搅得意识阵阵模糊，绝境催生了最后的疯狂。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残存力气横剑重斩。巨大的金属嗡鸣震彻整座大殿，皇帝手中佩剑应声折断，断刃划开他的肩颈，殷红血迹浸透了龙袍。
可两股巨力相撞之下，李楠月手中长剑也脱手飞出，重重落在远处立柱一旁。
二人手中再无兵器。
她余光瞥向殿墙。皇帝尚在揣测她意欲何为，李楠月已经蹬墙腾空而起，双腿死死缠锁住他的脖颈。
两人重重摔落在冰冷地面。
李楠月双腿不断收紧，想要扼断他的气息。皇帝呼吸困难，右手拇指戴着一枚暗藏短刃的玉扳指。情急之下，他翻转手腕，刃尖狠狠扎向她的大腿。
衣裙被刀刃划破，预想之中血肉横飞的景象并未出现，日光之下，露出一片冰冷坚硬的玄铁。
这，便是他三年前欠下的债！
死亡近在咫尺，恐惧再度吞噬了皇帝。这一次，令他心生惧意的，是他从未真正正视过的女儿。
“…父王知错了…放过爹吧…”
她低笑出声。
“你并不是真心求饶，你只是畏惧死亡。你因帝王疑心屠戮忠臣，因权力受到威胁害死皇后，又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也罢，这些答案于我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不重要了，今日我便亲手了结你！”
他依旧虚弱地哀求：“…放过我……”
她笑着笑着，眼泪无声滑落：“放过？你从来没有放过他们！我是他们托举来，向你复仇的！”
宣楠枝让她成功诞生成功活下。
姜知月充当母亲的身份给予她关爱。
潭鸿湘是她寒冷时，的篝火带去了温暖。
怀瑾是她的灯，向她指了一条明确的方向。沈婧渊赐于她才华，造就她独具一格的品质和韧劲…花歧给她帮助…许安救她性命，李知珩与她同路……
没有他们任何一个人，她李楠月都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李楠月感受到怀中之人的动静一点点沉寂，彻底没了声息。她松开双腿，艰难撑着地面站起，身形踉跄，只能依靠柱子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她望着地上一动不动的人，心底不肯相信，他就这样轻易死去。
弯腰想要拾起地上的断剑，鲜血顺着指尖不停滴落。一次，两次，剧痛让她怎么都握不稳剑柄。
……用力握住……
……好疼……
她终于攥紧断剑，一步步走过去，脱力之下直接瘫倒在那具“尸体”身侧。
她忍着浑身剧痛，将断剑高高举起。
就如同当年宣楠枝举起武器的模样。
一剑刺入！
她最像的那个人，终究是她的母亲。
李楠月拔出断剑，还想再补一击，极致的疼痛彻底抽空了她最后的力气，断剑脱手落地。眼前天地渐渐融为一体，意识不断下沉。
她艰难爬到柱子旁，倚柱缓缓滑坐下来。
……
不知过了多久。
李知珩心中不安，放心不下，独自走入殿内。陈公公悄悄尾随在他身后。
暗处的李元枝不动声色，将眼前一切尽收眼底。
……
踏入大殿，满目狼藉。
地上躺着曲安兮的尸体。
还有一具，看起来毫无生机的帝王躯体。
他左右环顾，焦急寻找李楠月的身影。
“…我杀死他了！”
循着声音，他看见了倚柱而坐的她。他急忙蹲下，查看她满身的伤势，心口骤然一紧。
“…我们终于安全了…”
他欣慰地望着她：“对，安全了。我就知道，你是最厉害的。”
身后的陈公公亲眼目睹全部经过，安静转身快步离开。
转过廊角，他迎面遇上了太子李元枝。
“太子殿下，大公主弑杀陛下，大皇子与她乃是同谋！”
他以为自己找到了可以主持公道之人。
李元枝面上故作沉痛肃穆：“此事当真是天理难容。”
“殿下，那我们该如何处置他们？”
“……那就杀掉你。”
他面前的太子，本就是他们的同伙。
“是，杀掉……”
话音戛然而止。
陈公公猛地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看向李元枝。
李元枝举起匕首，神色平静地了结了他。
陈公公的身躯重重倒落在地。
他抬眼，与抱着李楠月的李知珩遥遥对视一眼。
二人何时结成同盟？一切要追溯到李元枝前去探望李楠月，意外撞见换上女装的李知珩的那一日。
剧痛耗尽了李楠月所有力气，她彻底疼得昏死过去。两个站在原地的男人，皆是一阵心慌。
李元枝开口：“你带她去找太医，这里由我来收拾。”
李知珩抱着昏迷的李楠月快步离去。
李元枝独自走入大殿，环顾一片狼藉的现场。
他慢慢向前走着。
“元枝啊……”
李元枝浑身骤然僵住。
“元枝啊……”地上那具“尸体”发出微弱的声音，“扶孤……去传太医来……”
李元枝缓步走近，这才看清，地上之人只是重伤垂危，并未死去。
方才李楠月以双腿锁喉之时，皇帝屏住气息佯装死去，骗过了她。李楠月虽心存戒备出手补刀，奈何双手经脉重创，握剑不稳，那一剑终究刺偏。
李元枝心底默然一念：当真是好毅力。
“您竟然还活着。”
“……这是什么话，难道你盼着孤死吗？”
他每说一字，伤口便被狠狠牵动，剧痛袭来，让他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
李元枝在他身旁坐下，就这样漠然地看着他，什么也不做，仅仅静静观望。
“你难道不是来救孤的吗？”
“我不想救。”
“孤是你的父亲！”
地上的血流得越来越多。
李元枝不再看向奄奄一息的帝王，转头望向窗外。雨季总是阴雨连绵，天色沉沉阴了下来，整座宫殿都浸在昏暗之中。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难闻的血腥味。
“父亲？您竟还记得自己是一位父亲。我与皇姐之间重重误会，皆是您一手造就。母亲的死，也是您亲手酿成。”
他语气平淡，一桩桩细数帝王犯下的罪孽。
最初得知李知珩的谋反计划时，李元枝并不赞同。那时的他，心中尚且留存着一丝对父亲的温情。可他没有告发，只因他的皇姐深陷其中。
于是他夹在两方之间，选择中立，做一个一无所知的太子。
所有的转机，始于皇帝命他带着母亲的遗物，去刺伤血脉相连的亲人。
皇帝从来没有意识到，那一日失去母亲的，是他与皇姐两个人。
李元枝重新望向奄奄一息的皇帝，眼底只剩一片冰封般的冷漠。
皇帝从他的眼眸之中，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他放弃了所有求救。他心中明白，他不会救任何人，李元枝也会是同样。
李元枝静静等候他咽下最后一口气。眼见他迟迟不死，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断剑，一剑又一剑，直至帝王彻底毙命。
就在他最像父亲的这一刻，他亲手终结了自己的生父。
鲜血溅在他的面颊，他面无表情抬手拭去。
他走出大殿，吩咐曲承晏：“把这里处理干净。”
曲承晏走入殿中，第一眼便看见了曲安兮的遗体。
他万万没有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在此处再见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