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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79   怎么办 ...

  •   怎么办呢?要如何才能救下一个即将被处死的人?
      孤独潮湿的长夜,沈希知独坐,静静想了许久。
      夜半,门外忽然传来叩门之声。他起身前去开门,只见浑身湿透的花歧立在雨里。
      沈希知心中诧异:“叔父这是怎么了?”
      他转身便要取干净布巾,替花歧擦去身上的雨水。
      花歧伸手拦住了他,定定望着他看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一定要……好好活着。”
      沈希知微微一怔,轻轻点头:“嗯。”
      说完这句话,花歧便转身离去。
      ……
      夜色深沉,雨势愈大。沈希知随手披了一件外衣,撑伞走出府中。
      他抬眼望向花歧的院落,屋内烛光早已熄灭。
      到底该如何救人?
      求人,这是沈希知此刻唯一能想到的法子。可他又该去求谁?
      油纸伞微微偏斜,映入眼帘的,是虞府的门牌。
      他所能仰仗的最大靠山,便是虞宰相。
      踏入虞府,大雨滂沱,纵然撑着伞,他一身衣衫也几乎尽数湿透,滴落的雨水在地上积出一小片水痕。他下意识蹲下身,想要擦拭地面。
      虞书澜自他身后缓步走入。
      “这个不必擦,交由下人来打理便是。”
      “……嗯。”沈希知应声站起身。
      这孩子在他面前,素来这般拘谨小心。
      虞书澜心底暗忖,自己当真这般吓人吗?
      “深夜前来寻我,是出了什么急事?”
      沈希知双膝跪地,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地面。
      “大公主谋反入狱,晚辈恳请丞相出手为殿下求情,保殿下一命。此事若能成,沈希知这条命便归于丞相,往后愿为丞相赴汤蹈火。”
      虞书澜缓缓落座。
      眼前求人这一幕,莫名让他心生熟悉之感。他倏然想起,当年李楠月也是这般,跪在自己面前,求他做沈希知的靠山。
      “你可知大公主为何谋反?”
      “……”
      为何谋反?沈希知其实全然不知。
      李楠月将这件事藏得太深,半点风声也未曾透露给他。
      “原来,这件事竟连你这个当事人都未曾告知。”
      沈希知心头疑惑,微微蹙起眉头。
      虞书澜自觉口渴,给自己斟了一盏冷茶。“一直跪着说话,旁人看见了,倒要以为我在苛待后辈,起身来说话吧。”
      沈希知依言站起,顺着虞书澜的示意,在他身侧坐下。
      冷茶入口滋味寡淡,他饮了两口便放下茶盏,看着眼前当真一无所知的少年。“她谋反的缘由你都尚且不知,便深夜冒雨前来求我救人。”
      “……”
      虞书澜抬手,将盏中冷茶一饮而尽,轻声叹道:“当真是救人心切。”
      他顿了顿,再度开口:“大公主谋反,最根本的缘由,是为了你父亲。你父亲身死的真相,便是功高震主。纵然主动辞官,帝王依旧没有放过他。”
      巨大的真相轰然落在心上,沈希知怔怔地消化着这番话。
      虞书澜慨然一叹:“沈将军一身勇武,教出来的孩子性子更是刚烈,连谋逆之事都敢做。我何时才能收得这样一个称心的学生?”
      沈希知再度跪下,重重叩首:“晚辈求求丞相……”
      虞书澜站起身来:“我与你父亲往日的情分,这些年早已一一偿还殆尽。我步步谨慎走到今日,只求能在天子脚下安稳度日。孩子,不要将我拖入这万丈火坑。我家中,尚有一个重病的女儿……”
      人人皆有一身难处。
      “丞相……是晚辈唐突了,深夜叨扰。”沈希知神色落寞,缓缓起身。
      他正要转身离去。
      “等等。有一个法子,只是要看你敢不敢。”
      沈希知眼底瞬间重新燃起光亮。
      虞书澜转身走入内屋,取出一册厚重的册子。
      “这本册子,记录着一众官员私下里做下的龌龊勾当。大多是他们想要拉拢于我,主动吐露的把柄。我心中虽看不惯,却也不便直接禀奏圣上……
      你拿着它前去胁迫这些官员,若是众人愿意出力,保全大公主的性命便有几分希望。只是此法仅能用一次。你知晓了这些本不该由你触碰的秘事,日后一旦失势,他们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报复,直至置你于死地。
      孩子,为了救人,你当真敢走这条路吗?”
      虞书澜将厚重册子重重放在桌案之上。
      沈希知静静望着那本册子。
      敢不敢?
      ……
      沈希知撑伞走在归途,将册子紧紧护在怀中。
      有什么不敢的?
      李楠月尚且敢为替父复仇,铤而走险起兵谋反,他又为何不敢为她,得罪满朝文武?
      可转念一想,沈家尚有族人在世。倘若他一意孤行,叔父往后必会被牵连报复,他不能这般自私。
      第二日,沈希知上朝途经花歧的院落,院门紧闭。他心中生出几分疑惑,花歧素来起得极早,今日为何这般安静?
      许是昨日淋了冷雨染了风寒,贪睡晚起。离去之前,他特意吩咐下人煮一碗姜汤送去。
      待到散朝归来,花歧的院门依旧紧闭。
      沈希知心底的疑虑越来越重。
      一名下人上前回话:“小人叩过家主房门,里面始终无人应声,我们也不敢贸然闯入院内。”
      “你先下去忙吧。”
      沈希知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亲自上前叩门:“叔父,您身子可还好?”
      院内一片死寂,连虫鸣也无。
      他唤了三声,无人应答。犹豫片刻,终是推开了那扇门。
      沈希知推门而入,只见花歧安静躺在床上,桌边放着一杯尚未饮尽的茶水。
      “叔父,您睡得太久了,该起身了。”
      他走上前去,轻轻推了推床上之人,几番晃动,对方却毫无反应。
      心慌瞬间攫住了他,他颤抖着伸手探向鼻息。
      没有呼吸……
      他浑身一震,后背重重抵在墙壁,稍稍稳住心神之后,连忙差人去请大夫。
      ……
      大夫诊查过后,断定花歧乃是中毒而亡。一旁的下人忽然看见花歧身侧一物,上前掀开遮盖的布帛——
      那是一具无头的尸骨。
      沈希知整理花歧遗物之时,在他换下的衣物口袋里寻到一张字条。
      —请将我与我身边之人合葬一处。
      —择一处清静之地,莫要惊扰了他,不必归入沈家祠堂。
      —丧事一切从简,不必为我守丧。
      “……”
      沈希知将二人一同葬在一处风水清幽的山野。转身离去之时,泪水终于无声滑落。
      万般难过涌上心头。偌大一个沈家,如今只剩下他一个姓沈的孤人。
      身后再无牵挂,那便,再没有什么值得畏惧。
      他翻开册子,一行行字迹映入眼帘:
      ‑太尉:虚报京营禁军人数、吃空饷,倒卖进贡御马与军械,和京城武官分赃敛财;
      ‑御史大夫:借弹劾之权勒索百官,收受贿赂便压下罪证,若无钱财打点,便罗织罪名诬告构陷。
      ……
      桩桩件件,皆是足以倾覆身家的重罪!
      沈希知依次登门拜访册中记录的诸位官员。
      “不是求——是请大人办成一件小事,为大公主求情。”
      太尉冷笑:“求情?”
      “大人,您犯下的这些罪状一旦公之于众,罪责未必轻于谋逆。”沈希知抬眸,声音不高不低,“是求情之后受一顿训斥,还是罪证败露、满门牵连,大人心中自有权衡。”
      太尉望着沈希知稚嫩的面容,一声冷笑:“你这是在威胁我?”
      沈希知看得明白,对方在嘲笑自己不自量力。
      “今日我既然站在这里,便没有想着活着空手而归。”
      他心中诚然恐惧,可他从来不是一个被恐惧打倒的人。自少年时亲眼看着父亲离世、世间无人主持公道,他便敢挺身与谢家公子对峙。
      这份胆量,自年少之时便刻在他骨血之中。
      他面上神色平静,不露半分怯意,缓缓开口:“太尉,晚辈乃是丞相门生,这些年沈家一直承蒙丞相照拂。我今日能手握这些罪证前来,大人不妨想一想此物从何而来。您若是动我,便是不将虞丞相放在眼里,难道您就不惧这位天下第一权臣的报复吗?”
      太尉一时沉默。
      “若是大人不肯应允,明日早朝我便将一切禀奏圣上。倘若我活不过今夜,这本册子还有一份副本留在丞相手中。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有心彻查,大人做下的事,终究瞒不住。到了那时,大人的日子一样不得安宁。”
      太尉本不惧眼前一个少年,也并不全然忌惮册子之中的罪状,就算罪证曝光,他也大可寻一人顶罪脱罪。
      可沈希知搬出了虞书澜,这件事便再也不能等闲视之。
      太尉后槽牙紧咬,终于正视眼前这个初出茅庐的少年。
      “近日城中变故繁多,晚辈家中叔父也意外离世。我这条烂命本已无所眷恋。可大人一身荣华,身家万金,难道愿意拿自己与全族性命,赌明日一场未知吗?”沈希知浅浅俯身,抬眼与端坐的太尉对视。
      太尉伸手指着他,长叹一声:“你比你的父亲还要勇。”
      沈婧渊在朝堂之上最锋芒毕露的事,也不过直言谏言、当庭辩驳。眼前这个少年,竟是直接斩断了自己所有后路,以一身孤命博弈朝堂。
      “晚辈自知,身上流着父亲的骨血。”
      最难说服的太尉已然松口,剩下一众官员,交涉起来便顺利许多。
      ……
      所有安排落定,天色尚且明亮,时日尚早。
      李元枝自昨夜守到将近黄昏,始终抱着地牢之内的李楠月。陈公公几番前来催促,直到李楠月出声劝他离去,他才终于起身走出地牢。
      整条手臂早已酸麻无力。
      走出地牢之时,他恰好与沈希知迎面相逢。
      “太子殿下。”沈希知躬身行礼。
      李元枝平日里待旁人素来淡漠,此刻目光落在沈希知身上,神色却缓缓柔和下来。
      世人爱慕皇姐之人无数,除去自己的母亲,他从前从不将旁人的心意放在心上。
      可他分得清两件事:一个是爱慕皇姐的人,一个是皇姐放在心上的人。
      “嗯,沈公子安好。你是来探望皇姐?”
      “回太子,正是。”
      “嗯……殿下,陛下那边……”
      李元枝话还未说完,身后传来陈公公的声音打断了他。
      李元枝面色微愠,转身离去。沈希知独自走入地牢。
      地牢深处,李楠月疲惫地倚在墙角。她整整一日不曾奔波劳碌,腹中早已被李元枝送来的吃食填满,可由内至外,皆是深入骨髓的倦怠。
      细碎的脚步声落入她的耳中。
      她本能警觉抬眼,看清来人之后,整个人慢慢松下心神,撑着墙壁站起身。
      李楠月望着沈希知,无奈轻轻一笑:“要来见我的人,真是一个接着一个。”
      即便是身临绝境,面对着死亡,她依旧这般温柔而坚韧,笑着坦然承受一切。
      沈希知心口一疼,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值得吗?”
      李楠月正抬手整理身上干净的衣料,被这一句没头没尾的问话问得微微一怔:“什么?”
      “……为了家父起兵谋反,值得吗?”
      李楠月觉得他这句话问得古怪,轻声开口:“为何不值得?他是我的良师。”
      “……”
      “你不必因此心生愧疚。我谋反,也是在为自己搏一条生路,不全然是为了老师。”
      “可这件事最开始的起因,就是因为家父,对不对?”
      这一回,李楠月默然不语。
      若是帝王仅仅只是想要置她于死地,她心中只会生出不甘,追问一句缘由。
      可帝王亲手杀了她的恩师,那么恩怨便无需多问,唯有以命相偿。
      如今,帝王又害死了她的母亲。这份血海深仇,她此生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根本不值得!”
      沈希知浑身脱力,跌坐在冰冷地面。李楠月顺势蹲下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
      “家父究竟给了殿下什么——竟能让殿下赔上自己的性命?”
      “老师曾为我下跪。”
      一句话,轻得像叹息,却重得让沈希知说不出话来。
      他红着眼,伸手指着自己:“那我呢?我什么都没有为殿下做过……”
      李楠月一时找不到身上一块干净的帕子,只好抬起手,轻轻、小心翼翼地拭去他脸颊的泪水。
      “你为我落泪了。你的眼泪,便是在偿还我。”
      世间怎么会有这般好的殿下。
      沈希知心中防线轰然崩塌,泪水汹涌而下。
      他心底生出无尽悔恨,悔恨二人初见之时,自己心底竟还生出过一丝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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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按时每日一章,存稿很够。 鲤鱼求发财,祝观看、收藏、发评论的大朋友,小朋友,平安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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