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77   贵妃如 ...

  •   贵妃如往日一般来拜见皇后。
      “两个孩子都回来了。”
      一个是李楠月,那另一个又是谁?
      宣楠枝轻声揣测:“…知珩?”
      “嗯,是偷偷回来的。”
      “偏偏选在这个时候潜回临安,意欲何为?”
      姜知月静静望着她。宣楠枝自她眼底读懂了未尽之言,心口一沉:“他们当真要动手?”
      “我们劝不动。”
      宣楠枝静坐原地,微微垂首,眼眸漫开一层孤寂。她平静接纳了这句话里沉甸甸的结局,缓缓开口:“……我去杀。”
      说罢,端庄起身。
      姜知月心中一紧,快步跟上:“你亲自去?”
      “若是楠月、知珩谋反,事成,第一个清算的便是皇帝,其次便是太子元枝;若是事败,殒命的便是他们二人。无论如何,必有一方要落得惨败。”宣楠枝行至殿中停下,抬手掀开一面垂落的帷幔,“手心手背皆是我的骨肉,我又怎能眼睁睁看着,择其一而弃其一?”
      帷幔之后,整面墙挂满兵器。剑、匕首、短刀,寒光错落。
      这般藏器之地,姜知月并不意外。
      宣楠枝取下一把匕首,眼底决意深重:“那个人……早就该死。早就该由我亲手了结。”
      “当年种种……都怪我。”姜知月低声叹道。
      宣楠枝侧首看她:“别说这般丧气的话,我不爱听。”
      ……
      自重回临安那日起,李楠月便常常听见一则流言:皇帝重病,且病势沉重。
      帝王少有神志清明之时临朝,今日却是难得一回。
      朝中探子尽数被帝王安排,四下监视动静。
      李楠月本对许多事都漠然置之,可手下探子匆匆来报的一句话,狠狠攥住了她的心。
      “公主,朝堂之上,皇上正商议您与六品沈修撰的婚事。”
      李楠月指节收紧,死死攥紧了拳头。
      那六品翰林院修撰,她心知肚明,正是朝廷新封给沈希知的官职。在这般紧要关口定下婚约,是硬生生要将她与沈希知捆在一处。
      “病了……病得这般重,怎么不就此撒手而去。”
      她随手拎起一盒糕点,敛去眼底戾气,勉强挤出一抹笑意,向着帝宫走去。
      掌心将食盒捏得极紧。
      ……
      大殿之上,皇帝浑身无力地倚在龙椅之中,几声咳嗽断断续续:“咳咳……孤盼着大女儿能够成家。沈爱卿与孤的女儿,应当也是两情相悦吧。不如……”
      他这模样,当真像一个被病痛耗垮的君王。
      沈希知心中满怀欢喜,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臣自然愿意。”
      “父王。”李楠月缓步走上殿,脸上挂着刻意熨帖的笑容,“女儿挂念父王龙体,贸然前来,应当不会扰了朝堂议事吧?”
      她扮演着一个乖巧女儿的模样,轻轻打开食盒,走到皇帝身侧,拿起一块糕点。“女儿带来了父王最爱的点心,您尝一块吧。”
      皇帝抬手按住她的手腕,将糕点放回食盒之内。“太医叮嘱孤忌甜食,倒是辜负了乖女儿的一片心意。”
      李楠月心中了然,他是疑心糕中下了毒。
      她只淡淡一笑。糕里,本就有毒。
      “孤正与群臣商议你的终身大事。”皇帝抬手指向阶下的沈希知,“此人,你可愿嫁?”
      李楠月笑意之下牙关紧咬。
      她爱过沈希知。可帝王分明看透了她眼底所有的恨意、愤怒与痛苦,偏要用一场婚约,将这一切连同她这个人,一同掩埋。
      “……我不愿意。”她面上依旧含笑,眼底的怒火却再也掩藏不住。
      听闻李楠月直言拒绝,沈希知当即跪倒在地,委婉推辞。
      “臣心悦大公主,可公主心意已明,臣不愿强人所难。恳请皇上收回旨意。”
      皇帝仿佛没有听见这番话,自顾自开口:“沈爱卿年少有为,状元出身,如今官居六品翰林院修撰,乃是难得的良人。”
      “我不愿意。”李楠月又一次开口,声音添了几分颤抖。
      “愿不愿意,从来由父母做主。”
      李楠月脸上最后一丝笑意尽数褪去,她直视着帝王,眼中盛满怒色。
      帝王静静欣赏着她这般勃然的模样,轻笑一声:“美人嗔怒。”
      李楠月豁然起身,食盒重重摔落在地。“请您正视我的愤怒!”
      她不愿再停留,不顾一切转身离去。
      帝王的声音仍在身后缓缓响起,仿佛全然不在意她的反抗:“世间少女,哪一个不向往情爱?你为何偏偏不愿?”
      行至殿门,帝王的身影在她视野之中渐渐模糊。
      李楠月偏过头,一双野心灼灼的眼睛遥遥望向那个天下最有权势之人。
      她的心,从来比天高。
      少女时代,她最大的心愿便是坐上那把龙椅。
      可此刻她一步步往前走,心中生出了新的念头——做皇帝,算什么本事。能够亲手杀了皇帝的人,才算真正的强者。
      ……
      皇帝最终下旨,婚约定于下月举办。
      李楠月心中暗下决心,谋反一事,必要在婚礼之前办妥。
      她暗暗打定主意,绝不能将沈希知卷入这场祸事之中。
      ……
      另一边,宣楠枝心中所想,则是万万不能让自己的孩子们深陷这场死局。
      她抬首望向窗外晴空万里,片刻垂眸,将一柄匕首悄悄藏入宽大的袖中。
      ……若是要有一人赴死,便让她这个做母亲的来吧。

      母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

      她动身去往太医院,以近日失眠心悸为由,求了一副安神方子,又亲自去往御膳房煎药。每一步皆有宫人看在眼里,行事光明磊落,不留半分刻意。
      她端起一碗温热汤药,去往皇帝寝宫。
      “皇后娘娘?”宫人许久不曾看见皇后踏足此处,不由得微微惊讶。
      寝殿之内,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声。
      这般咳喘,宫人早已习以为常。
      “皇上久病,夜夜痛得难以安寝。本宫心中实在不忍,寻了一剂安神汤药送来,但愿皇上今夜能够安睡。”此刻的宣楠枝,看上去当真只是一名忧心丈夫病情的皇后。
      殿内传来虚弱的话音:“咳……让皇后进来。”
      两侧宫人退至一旁,宣楠枝端着汤药走入殿内,一名宫人伸手,想要接过药碗。
      “不必,本宫亲自喂皇上。”
      汤药却被宫人径直夺去,当着她的面尽数浇入盆中的绿植里。
      “咳……皇后有心了。”皇帝的声音自层层床帘之后传出。
      宣楠枝五指攥紧了袖中的匕首,轻轻一叹:“皇上,我们……终究夫妻一场。”
      她抬眼,死死盯住帘幕之后若隐若现的身影。
      “咳……你想说什么?”
      宣楠枝一步步靠近床榻:“您对两个孩子的嫌恶,我隐忍已久。元枝是您亲手册封的太子,您却处处打压,将他贬得一无是处。楠月,您迁怒于她,只因我们这一辈的旧事。我跪在她的神像前想了许久,我终于明白,苦苦哀求于您,又有何用?”
      她离床榻越来越近,帘幔厚重,始终看不清床中人的样貌。
      “子不类父,父便厌之;子若类父,父便惧之。”
      “你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向孤说教吗?”
      “不是。”宣楠枝拔出匕首,匕鞘落地发出轻响,“我要为我的孩子,搏一条生路!”
      她双手紧握匕首狠狠刺下,被衾之下的人影剧烈挣扎,刀锋接连落下数回,猩红的血色浸透被褥,身下的动静缓缓平息。
      宣楠枝长长松了一口气。
      “皇后。”
      这一声呼唤传入耳中,宣楠枝浑身猛地一颤。
      是皇帝的声音!
      她望着被褥之上刺目的血色,指尖发抖,抬手掀开被子,倒吸一口凉气,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榻上之人,并不是帝王,只是他身边一名贴身小太监。
      “皇后还有什么话要说?”
      那道声音再度响起,却辨不清声源来自殿中何处。
      “我无话可说。”
      “皇后谋逆行刺,即日起,终生禁足朝阳宫。”
      朝阳宫,不久之前方才重建完毕。
      宫人上前想要拉扯她起身,宣楠枝撑着地面站起,挺直脊背,没有半分颓色:“平阳郡主对你下的诅咒终会应验。你心中恐惧、一心想要逃避的一切,终究躲不过。”
      皇帝的声音带上一丝难以掩饰的震颤:“带走!”
      “李砚辞,你终究还是怕了!”
      ……
      宣楠枝被秘密禁足于朝阳宫内,知晓此事者寥寥无几。
      她在偌大的宫院中一圈一圈缓慢踱步,最后无力瘫坐在殿门之内,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任凭她如何拉动,大门纹丝不动。
      她脑海中再度浮现李楠月那一夜绝望的模样,那场焚尽一切的大火,始终是她心头挥之不去的执念。或许唯有亲身承受一遍这般困于牢笼的痛苦,心中的愧疚才能稍稍平息。
      殿门忽然被推开。
      宣楠枝看着门外匆匆赶来、神色慌乱的来人,苦涩一笑:“妹妹,你竟这么快便寻来了。”
      姜知月失而复得一般,用力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你不怕受牵连获罪吗?”
      “当年那般祸事,砍头的罪责我尚且敢替你扛下,何况今日。”姜知月费力将她扶起身。
      “那个老狐狸一直在装病,一切都是他布下的局。想办法让两个孩子就此罢手。”
      “没有人劝得动她们。”
      宣楠枝浑身脱力,再次跌坐在地,抬眼望向姜知月,目光满是哀求:“楠月素来最听你的话。”
      “当初,又有谁劝动过你?一模一样的局面,你停下了吗?你没有。”
      是啊,那时的她,也没有停下。
      殿外传来宫人催促的话音:“贵妃娘娘,该离开了。”
      宣楠枝忽然伸手拉住姜知月的裙摆:“你转告楠月,让她去城外东郊,拜一拜那位。”
      姜知月微微一怔:“她?”
      “没错。她要杀的人,亦是那人恨之入骨之人。她理应前去见一见。”
      宫人再次催促:“娘娘,该出宫了。”
      姜知月转身迈步,身后殿门缓缓合上。
      宣楠枝朝着关闭的大门高声喊道:“今日我在这里发生的所有事,千万不要告诉楠月!”
      ……
      另一边,李楠月斜倚在软榻之上,浅浅小憩片刻。
      她长发半披,虽已是及笄的年岁,及笄礼却迟迟未办,便依旧梳着年少的发式。
      一阵脚步声传来,她半睁眼眸抬首望去。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沾满泥土的鞋履,而后是被露水打湿的衣裙,最后,是额头沁满冷汗的姜知月。
      她心中生出几分疑惑,本想起身上前,过往种种念头掠过心底,脚步顿在了原地。
      姜知月温和一笑,早料到她会是这般模样。她拉过一张凳子坐下,自顾自开口:“若是这一生事事皆不如意,不妨去拜一拜神明。让神灵听见你的苦楚,解你眼前的困局。”
      李楠月眸光微垂,指尖轻轻摩挲榻沿,心中暗自思索姜知月这番话的用意。
      “比起虚妄的神明,我更愿意信奉我自己。”
      “人力总有穷尽之时,余下的便交付于天命。心中总要存有一点寄托。”
      二人话语相左,一时间竟难以说通。
      李楠月开口问道:“那该拜哪一尊神?”
      “我不知她名号。”
      连名号都无从知晓,又会是什么正经神明?
      “名号不知,总该知晓庙宇所在之处。”
      “就在城外东郊。”
      李楠月动身去往东郊。
      东郊地域辽阔,稍加打听便寻到了那一座庙宇。临安城内人人皆知此处,是城中地位最特殊的一间神祠。
      按理来说,若是一尊受万民敬奉的正神,庙宇本该遍布各处,为何唯独这里一间?
      李楠月向当地人打听缘由,得了三个答案。
      其一,此神新近封神,世间各处神像尚且供奉着从前的神明,留给她的位置寥寥无几。
      其二,当今皇帝并不承认此神,君主不认,底下不少臣民便也随之疏远。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传闻这位神明,从不回应信徒所求。世间哪有受了香火却不显灵的神明?
      庙宇之内冷清至极。一名僧人,慢悠悠地扫着满地冬日残留的枯叶,不知要扫到何时。
      片刻,僧人放下扫帚,坐在台阶之上,轻轻晃着双腿。
      李楠月缓步走入庙中,僧人看见来客,笑着起身迎了上来。
      “施主是前来问姻缘,还是问财运?”
      李楠月略一思索,答道:“我想请神明,为我解惑。”
      僧人自宽大的袖中摸索许久,取出一对月牙形的木具。
      “此物是?”
      “这便是圣杯,用来与神灵互通心意。施主净手静心,心中默念心中所求之事,双手捧起圣杯向神明禀明心愿,而后将圣杯掷落于地。若是一平一凸,便是圣杯,寓意此事可行,尽可放手而为;两面皆平为笑杯,神明一笑置之,不作答复;两面皆凸便是阴杯,代表神明摇头,此事不可为。”
      李楠月接过圣杯:“世间万事,皆可占卜?”
      僧人笑意弯弯:“这要看神明心意,愿不愿意将天机透露给施主。”
      说罢,僧人拿起扫帚,转身到别处清扫。
      李楠月走入正殿。殿内烛火通明,一尊神像巍然伫立,身形高大,抬首望去,竟看不清神像完整的面容。殿内的暖意与庙宇外部的冷清全然不同。
      “我本不信神明。”李楠月挪来一把靠椅,静静坐下。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闪过,姜知月临别那句话语浮上心头——飞升成神之人,是你的姑姑。
      “可你是我的姑姑。既是亲人,我便愿意信你一回。”
      她单腿搭于膝上,轻声开口。
      “算一算我的命。”
      她握紧手中圣杯:“若是我决意刺杀帝王,此事能够成功吗?”
      圣杯落地,两面凸起——阴杯。
      她淡淡一笑:头一回便是否定,神明不愿护佑我,原也寻常。
      第二次掷下,依旧是阴杯。
      李楠月面上的笑意仍未消散。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直至第六次,落地尽数是阴杯。
      笑意终于自她脸上淡去。她缓缓站起:“这么说来,我会死在这场刺杀之中?”
      她再一次掷出,仍是阴杯。
      她侧过身,一声气笑,弯腰拾起地上的圣杯,抬眸直视高大的神像:“若是结局注定是我殒命……我亲爱的姑姑,高高在上的神明,能不能为你的侄女开一次后门,让我晚一点赴死?”
      大殿之内寂然无声。
      果然,神明终究不可轻信。
      李楠月在殿内伫立片刻,转身向外走去,轻声自语:“那他呢?他能不能死?会不会有人取走他的性命?无论付出何等代价,他都必须死。”
      她没有回头,随手将圣杯向后掷去。
      圣杯落地,一平一凸——是圣杯。
      墙外,僧人早已放下扫帚,闭着眼倚在墙边。听见李楠月走出庙门的脚步声,缓缓睁开双目。
      李楠月正要离去,僧人快步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施主,要不要带走一件纪念品?”他捧出一串玉佩,“全都开过光,危难之时,可保施主一命。”
      李楠月自一堆玉佩之中挑选了一件。
      “便要这个。”
      僧人伸出手掌。
      李楠月一愣。
      僧人笑意坦然:“施主,还请付香火钱。”
      “原来不是赠予?”
      “施主说笑了,贫僧也要糊口度日。”
      李楠月轻轻耸肩,取下一枚自李知珩处得来的扳指递了过去。
      僧人眼底一亮,小心收好扳指,叮嘱道:“这块玉佩,需时时贴于右侧心口,方能发挥护身之力。”
      李楠月心中本就半信半疑,只淡淡应了一声。
      走出庙宇,她遇见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
      妇人打量着她腰间玉佩,开口说道:“姑娘这玉佩样式别致,我想买一件送予小女。不知何处可寻?”
      “便是这座庙里扫地的僧人售卖。”
      “扫地僧人?”妇人面露茫然,“姑娘,我世代居住在这附近。这座庙宇建成已有十八年,庙里从来没有僧人,更无人前来供奉香火。姑娘你……”
      没有僧人?无人供奉?
      那方才庙里之人,究竟是谁?
      十八年这个年岁划过她心底,一道疑云悄然落下。
      李楠月回想方才景象:殿内烛火长明,香案之上摆满供品。眼前所见的一切,难道全都是幻象?
      “姑娘?”妇人唤了她一声。
      李楠月来不及多言,转身快步奔回庙宇。
      院中枯叶遍地,方才那名僧人早已不见踪影。
      她一把推开正殿大门。
      尘土簌簌落下,整座大殿破败荒芜,哪里还有半分灯火通明的模样。
      她向内迈步,鞋尖踩到一物。低头看去,是那一对圣杯,静静落在满地尘埃之中。
      李楠月驻足而立,久久望着那两只木杯,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攀了上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按时每日一章,存稿很够。 鲤鱼求发财,祝观看、收藏、发评论的大朋友,小朋友,平安顺遂。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