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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76 外头的 ...
外头的孩子,总该是要归家的。
花歧心中念着这句话,静坐在府中等候。
这几日,他一直在料理李楠月托付下来的事。芙蓉山一行势在必行,他必须寻一批信得过的人手。
这天清早,他动身赶往商会。
早年临安重农轻商,各行商贾谋生艰难。为求立足自保,一众商人自发聚在一处,建起商会,以此护住自身权益。花歧将手里的银钱、心腹尽数安置于此,凭一身雄厚财力,坐稳了商会大当家的位置。
方才被人扶着走下马车,花歧便察觉今日商会的气氛有异。
静得太过反常。
倒也并非全然无声,内里仍有细碎的语声隐隐传来。
素来记恨他执掌大权的二当家白书尧,正与人谈笑风生。眼角余光瞥见花歧踏进门,当即怀了一腔敌意迎了上来。
“沈家主此时前来,莫不是来恭贺你卸任,由我接任大当家之位?”
花歧置若罔闻,径直绕开白书尧向内堂走去。
白书尧咬牙跟上:“沈家主如今位高权重,倒是越发不将旁人放在眼里了。”
花歧语气淡得像一汪静水:“无妨,不必将犬吠放在心上。”
“你!我倒要看你还能有恃无恐到几时!”
花歧步入内堂,环顾客厅。那些他认得、叫得出名号的商贾,几乎尽数在此。聚齐这么多人,今日分明是有一场大事要发生。他无心深究,此番前来,只为寻人。
他径直走向台前的管事,一路感受着无数道饱含不善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调一批我惯用的人手给我。”
管事躬身欠身,面露难色:“这……沈家主,调动人手,须得大当家首肯。”
“你眼盲了?”
管事垂首,声音低微:“您……已经不是了。”
花歧闻言,竟像是听见了一桩天大的笑话:“你可知自己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白书尧笑着从一旁插话:“沈家主莫不是耳聋?此间大当家之位,早已与你无关!”
花歧一手撑住桌沿,睨着他,如同在看一个痴愚顽童:“我不是,那便是你么,白书尧?”
白书尧张开双臂,朗声大笑:“自然是我!”
花歧懒得再与他周旋,侧首看向管事:“难不成这糊涂东西当真坐上了这个位置?”
管事赔着笑意摇了摇头:“二当家这梦,还未曾醒呢。”
白书尧闻言轻咳两声,敛去脸上笑意:“此事……还差最后一步。”
花歧索性从容与管事闲谈:“既然不是他,连我也只能退让,究竟是谁坐上了那一把交椅?”
管事迟疑片刻,低声回道:“是您与二当家两方,一同扶那位公子登了位。”
花歧捏在指间的瓜子一顿:“什么?由我与他一同扶上来的?何人有这般能耐?”
管事压着声音:“便是常年随在您身侧的那位公子。”
……
白书尧见一人缓步自楼上走下,连忙兴冲冲上前挽住对方手臂:“成了?”
“收尾诸事,皆已办妥。”
“既如此,该轮到我了。”
那人抱臂而立,微微一笑:“凭什么?”
白书尧一时情急:“什么凭什么?我们事先说好!我为你放权,劝服花歧旧部归顺于你,扶你登上大当家之位,你便要助我掌权!”
那人笑意不改:“白当家说的是哪一份契约?我怎么全然记不得了。”
白书尧脸色瞬间铁青,转头看向满堂众人:“你们!你们都听见了!此人过河拆桥!”
堂下一片寂然,无人应声。那些原本依附白书尧的商贾,此刻尽数垂下眼眸。这几日双木已经逐个登门,许下的许诺、给出的好处,唯有他们自己心知肚明。
白书尧刹那间恍然——从一开始,自己便已是一个被架空的傀儡。
那人这才收了笑意,语气平静:“这一局亏输,你便认下吧。”
花歧循着声音抬眼望去,先看见自己管账的心腹自楼梯走下,而后一眼认出了立在白书尧身侧那人的背影。
熟悉得刻进心底。
他脱口唤道:“双木?”
那人回过头,轻轻应声:“嗯?”
多日不曾归家的孩子,竟在这里。
管事在他身侧低声禀报:“正是这位公子。今日由您与二当家麾下众人一同推他上位,拜礼方才礼成。”
花歧环视满堂宾客,终于彻彻底底看清了今日这一盘局。
他沉默良久,齿间缓缓挤出两个字:“过来。”
满堂寂静无声。双木乖乖走上前来,微微歪了歪头。
往日里,花歧走到哪里便将他带到哪里。茶庄记在他名下,钱庄、酒楼,尽数归置在他手中。自己身边的账房,往来合作的商户,无一不识得这位公子。
花歧从前总怕一朝自己遭仇家暗算,独留他一个孤人,在这世间无依无靠。可这孩子……自己尚且安好,他竟先一步做成了这般惊天动地的事。
花歧胸中怒火翻涌,扬起手掌,悬在半空,终究迟迟落不下去。
双木疑惑地望着那只停在半空的手。他从小到大从未挨过半分责罚,此刻竟主动将脸颊微微凑上前,似是等着他一番抚慰。花歧心底的一腔火气散了大半,任由他轻轻蹭过自己的掌心。
“把这件事,还原回来。”
“不。”
“好……便让你先坐上两日大当家。”他伸手将人拽至管事面前,“告诉他,调拨一批我惯用的人手,我要去往芙蓉山办事。”
双木定定看向他,心中清楚此行的目的。
管事望向双木,迟疑开口:“大当家,这……”
“以我的名义,照办。”
管事躬身应下:“是。”
花歧刚刚松了一口气,身子忽然一轻,被双木打横拦腰抱起。他面上骤然一热:“你做什么?我尚有无数事务未曾料理——”
“这些事,由我替您去办。”
花歧微微一怔:“你不是素来不愿我掺和此事,为何如今……”
双木没有回头,声音轻而坚定:“我拦不住您。那便由我,走在您前面。”
花歧喉头一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他没有挣扎,低声问道:“……你这般,又是何苦?”
“我不会拦您。您决意要做的事,便由我来代劳。”
双木一路抱着他,回到了沈府。
孩子终究是回来了。可自那日起,花歧便被困在府中,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他心底万般茫然。双木不曾阻拦他,反倒甘愿代为揽下所有风波。
被软禁的这些时日,却是花歧这些年过得最安稳的一段光景——他终于能够踏踏实实睡上一个完整的觉。
……
软禁的第三日,府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李楠月此番前来,本是专程寻花歧。
可立在自己眼前的少年,她素未谋面,一身不加掩饰的敌意直逼而来。
“我要见沈家主。此事,我只与他一人商谈。”
“随你。”
短短二字,堵死了所有转圜的余地。
李楠月沉默片刻,再度开口:“沈家主身在何处?”
“正在午歇。与我说亦是一样,诸事我尽皆知晓。”
花歧心中放心不下,立在书房门外。
他本该就此避开。可走到廊下,脚步却再也挪不动半步。他明明不该偷听,可这件事关乎双木,关乎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瞒着他做成的大事。
他静静立在门外,屏住了呼吸。
算不得偷听。书房是他的书房,整座沈府,本就是他的地方。
李楠月显然并未信服这番说辞,沉默不语。
双木学着花歧往日的模样,端起一盏清茶。呷下一口,满口苦涩在舌尖漫开,他强忍着咽下,心底暗念,还是甜食更为适口。
“我知晓,殿下与沈家主定下合谋起事之约。”
“给我一个理由,为何换成了你。”
“殿下所谋之事,乃是灭门重罪。一旦败露,便是身首异处。由我去办,落刀的是我的头颅,赴死的是我。”
门外,花歧紧紧攥起双拳,眼眶泛起酸涩。就这样定下了么……好好的,他怎就这般轻易应了下来。
“你是沈家主什么人?”
“我是他养大的孩子。事情我已知晓,殿下请回吧。”
李楠月起身之时,双木正低头斟茶。斟罢,他打开一只空匣子,将几块糖纳入匣中。
李楠月步出书房,走过双木身侧,脚步忽而一顿。
“你唤何名?”
“殿下还不配知晓。”
她深深看了少年一眼,没有再多言语,抬步离去。
走出一段距离,她将这一张桀骜的面容默默记在心底。此人有可用之才,只是性子太过狂傲。
转过回廊,她看见了坐在楼梯之上,垂首落泪的花歧。
“沈……”
被撞破了。花歧心头一慌,转身便想快步躲开。走了两步,又恍然醒悟——这本就是他自己的府邸,他又何必逃。脚步却未曾停下,最终在楼梯转角静静坐下,垂落了头颅。
……
夜色深沉。
双木料理完一日诸事归来。这些日子二人同食同寝。他推开房门,便看见花歧独自坐在床沿,眼眶泛红。
“是谁惹您心中不快?”
“是你!”
花歧猛地站起身,满腔怒意与悲恸交织在一处。
双木微微一怔。
“是谁准你自作主张——替我理事、替我复仇、替我赴死……”
双木神色平静地走近一步:“是谁将这些话告知了您?”
泪珠顺着花歧的脸颊簌簌落下:“不必管是谁说的。你只需如实告诉我,此事可是真的?”
双木抬起手,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痕,只是沉默,不愿应答。
花歧的泪水止不住地滑落:“……我知若是我身死,你必会随我同去。可你也要明白,倘若你不在了,我亦会毫不犹豫奔赴黄泉,寻你的踪迹……”
“我心中记挂沈婧渊,可我心中同样放不下你。我对你的情意,只多不少。你是我亲手养大的孩子。”
“您不能死。”双木双手轻轻捧住他的脸颊,“主子本就是长命百岁的命格。”
“那便放手,让我亲自去做。”
“不行。”
“你想我好好活着?”
双木缓缓点头。
“那你也不许赴死。”
他再次颔首。
“抱我……吻我……做你心中所想的一切,如何都好,怎样都无妨……”
花歧怎会看不懂,这个孩子藏了多年的心意。
只是这一刻,他清清楚楚地知晓——自己亦深爱着他。
双木只是将他轻轻抱上床榻,收臂将他拥在怀中。仅此而已,再无半分逾矩。
花歧的声音沙哑低沉:“为何止步于此?你心中难道不想么?不想完整拥有我么?”
双木伏在他怀中,轻轻摇了摇头:“我听闻初次之时难免疼痛。我不愿让您受苦……只要您心中有我,便足矣。我不求其他,只求您心中有我。”
“况且您误会了。我所愿的,是被您拥有,而非占有您。我是您八岁那年买回身边的人,从今往后,永远都是您的。”
原来这孩子,也是深爱自己的。
夜凉如水。二人相拥而眠,长夜不觉寒凉。
恍惚间,有人坠入一场旧梦,重回往昔岁月。
十七岁的花歧,指着沈婧渊高声言道:“庶出又如何?来日我自会顶天立地,总有一日,要你主动登门求我!”
那时少年意气,天不怕地不怕,孤身在外闯荡谋生。
替人运完货物,掌心伤口尚且没有结痂,心中怀揣着一朝飞黄腾达的美梦。领完工钱,却因力气单薄被雇主赶出门外。
他闷闷不乐独行在长街,买下一张饼。暮色垂落,腹中饥饿,正要张口咬下,耳畔传来一阵饥饿的腹鸣。他循声转头,看见街角立着一个卖身的孩童。
孩童身后,躺着一具裹着破旧麻布的尸首。
“那是你的什么人?”花歧开口问道。
“是我娘。”
“她为何离世?”
“为了给我寻一口吃食……被人活活打死。”
花歧放下手中的饼,递到孩童面前。孩童狼吞虎咽地吞咽起来。
“你的父亲呢?”
孩童一边咀嚼一边答道:“几年前被抓去从军,从此杳无音讯。”
花歧翻遍自己所有口袋,将整日挣来的工钱放进孩童身前一只破碗。
“家中再无旁人了?”
“早年饥荒,尽数饿死了。”
他又摸出几枚铜板,轻轻放进碗里。
“你今年几岁?”
“……八岁。”
“瞧着身形,竟像只有六岁……你多久未曾吃饱饭了?”
“快……两日了。”
他又去往街边小摊,买下三张饼,尽数塞进孩童怀中,静静看着他吃完。
“往后,你想做些什么?”
“……只想活下去。”
他静静看着孩童咽下最后一口饼,收回碗里自己的银钱,俯身背起这个孩子,一手拽着绳索,拖着那具单薄的尸身向前走去。
“我为你母亲置一口薄棺,就当是我买下了你。”
“……嗯。”孩童嘴里依旧咀嚼着饼。
自买下这个孩子之后,花歧一日兼做三份活计,再没有让他挨过一次饿,受过一回寒。
后来,他为这个孩子取名,唤作双木。
……
时至后半夜,花歧缓缓从梦中醒来。他伸出双臂,紧紧将双木拥入怀中,对双木又心疼上,低头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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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按时每日一章,存稿很够。 鲤鱼求发财,祝观看、收藏、发评论的大朋友,小朋友,平安顺遂。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