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第三次刺杀   临 ...


  •   临安城一条僻静的巷弄里,停着一辆马车,形制和李楠月所乘的别无二致,静立在阴影之中,车帘低垂,内里动静难辨。
      这辆,比李楠月那辆入城更早。
      ……
      李楠月归临安时,正值晚春。与其说她错过了临安的春,不如说,她是携着这城池最后一抹春光归来。
      前几日科举放榜的余热未散,今日便是状元游街的正日子。仪仗自皇宫启程,一路往临安最繁盛的长街行去。
      走在最前的唢呐吹得热闹,铜锣声震天;其后是腰佩长剑、手执“肃静”牌的衙役,昂首列队维持秩序。人群簇拥之间,新科状元端坐马上——头戴金花幞头,身下是披挂大红彩绸的高头骏马。
      他眉眼清隽如远山,鼻梁挺似玉柱,唇线利落,一身清雅俊逸的书卷气里,藏着温和自持。
      马蹄碾过青石板,扬起满城欢腾。沿街百姓争相将彩笺、花瓣抛至马前,孩童追着队伍奔走呼号,妇人笑着同旁人指点:“快看这状元郎,真是仪表堂堂!”
      “沈家了不得,武出将军,文出状元!”
      怀瑾赶着马车往宫内而去,恰好横在状元游街的前路。
      开路衙役当即皱眉,大步上前高声喝问:“拦在道中,意欲何为?!”
      车帘掀开一角,李楠月微微探出头:“出了何事?”
      怀瑾回头,神色窘迫:“我们……挡住他们的路了。”
      李楠月抬眼扫过街面,两侧人潮挤得水泄不通,前方又是浩浩仪仗,瞬间了然,低声催促:“既然挡路,尽快避让,莫误了人家的好日子。”
      怀瑾苦笑,朝四周抬了抬下巴:“我也想让,可你看——两边都是人墙,前路又被仪仗堵住。这车要退无可退,向前又会冲撞仪仗,进退两难。”
      衙役见马车久不动弹,面色愈发沉,攥紧棍棒,正要上前强行驱离。
      高头马上的状元郎却忽然抬手控缰,骏马轻移,在拥挤长街上让出一线空隙。
      衙役一怔,连忙低声劝:“大人!今日是您游街吉时,哪有状元给旁人让路的道理?”
      状元唇边噙着浅淡温和的笑意,声线清润:“你瞧这辆车,目标本是宫门,与我们并不相冲。眼下人拥马挤,它退无可退,我们让半步,正好错开。与人方便,各退一步,争执起来反倒耽误时辰,扫了满城百姓的兴致。”
      话音落,身后仪仗的衙役与随从会意,默契向两侧收拢,原本壅塞的街道,当真腾出一条窄道,马车得以缓缓驶过,继续向前。
      马车驶离仪仗,李楠月掀帘凑近怀瑾耳边轻语:“幸而遇上这般好说话的人,不然今日怕是要困在长街上。”
      怀瑾却没有接话,目光亮闪闪望向宫门方向,语气带着一丝雀跃:“总算能摆脱你啦!”
      李楠月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噎住,半晌无言,只剩一阵无奈。
      …
      与此同时,巷中那辆隐匿的马车猛地一晃,一个肥硕人影下车稳住车身。
      “咚。”一声闷响,铁塔般壮硕的身影拦在李楠月马车前方。这人身高八尺,肩宽如磨盘,胳膊粗得抵得上常人腰腹,指节覆着一层青黑老茧,一看便是精通硬功的死士。
      怀瑾正凝神望着宫门方向,余光骤然瞥见拦路之人,瞳孔猛地一缩——是金武城。
      他几乎本能攥紧缰绳,狠狠一扯。马儿吃痛扬蹄嘶鸣,马车骤然停稳。
      车厢里的李楠月不知变故,随口问道:“怎么又停下了?”
      怀瑾喉结滚动,声音发紧:“有人拦路。”
      “拦路?”李楠月眉梢一挑,语气干脆,“打发走便是,别耽搁入宫。”
      怀瑾深吸一口气压下惊悸,指尖依旧紧扣缰绳,低声应下:“明白。”
      他自车辕左侧猛地起身,腰间佩刀“唰”地出鞘,刀身在晨雾里泛着冷光。脚尖一点车板,身形如离弦之箭直扑金武城。
      刀刃劈向对方面门,又快又狠,破风有声。可金武城只抬左臂硬挡,“当”的脆响,刀刃撞上厚茧弹回,震得怀瑾手腕发麻。
      怀瑾不撤招,旋腕变势,刀光下沉直削对方膝间关节。金武城抬腿格挡,右拳如重锤砸向怀瑾胸口。怀瑾侧身躲闪,仍被拳风扫中肩窝,踉跄后退两步。
      未等站稳,金武城已然近身,左手扣住怀瑾手腕,右拳直击小腹。怀瑾闷哼一声,佩刀脱手,整个人被狠狠掼在青石板上,一时难以起身。
      路边有人惊呼:“杀人了!有人要行凶!”
      喊声惊动前方仪仗,队伍停下。
      状元回头,一眼望见李楠月的马车,呼吸一滞,立刻翻身下马。
      金武城瞥了眼倒地的怀瑾,不再理会,转身直扑马车——他的目标,是车里的李楠月。
      蒲扇般的巨掌狠狠砸在车厢壁上,“咔嚓”一声,厚木板碎裂;再一拳击碎车窗,纱帘纷飞。一道身影自破口跃出,李楠月手持青钢剑,足尖轻点金武城拳面借力,翻身掠至他身后,剑尖直刺后心。
      金武城回身,左臂格挡,“当”的一声,剑刃扎在皮肉外的硬茧上,虽未破皮,却震得他手臂发麻。李楠月身形灵捷如蛇,一击落空便旋身绕至侧面,削向他手腕。金武城缩手避让。
      她再挺剑直刺心口,招法快而精准,接连拆过五六回合。奈何对方力大无穷,渐渐占了上风。趁李楠月换气的间隙,金武城骤然伸手攥住剑刃,掌心被利刃割破,鲜血直流,却硬生生往旁侧拽夺长剑,同时左拳砸向她肩头。
      李楠月避无可避,受了这一击,重心骤失。金武城抬脚踹在她腰侧,她整个人被甩飞,重重摔落地面,青钢剑脱手。她撑地想要站起,腰腹剧痛袭来,一时动弹不得。
      金武城跨步上前,正要抬脚碾碎她的手腕。
      怀瑾强忍浑身剧痛,挣扎爬起,拾起地上那把崩断半截的佩刀,紧紧握住断刃。他凝起全身气力,独招尽出,朝着金武城后背猛冲而去。
      借着冲势,断刃狠狠刺入对方后心,剑尖直没至柄,鲜血汹涌而出。
      “嗷——!”金武城痛得狂吼,反手一掌拍向怀瑾后心。怀瑾如断线的风筝飞出去,重重撞上槐树。
      骨骼碎裂的闷响清晰传来,怀瑾只觉五脏俱裂。
      金武城听着声响,猩红着眼再度转向地上的李楠月。
      李楠月咬牙沉声发问:“是谁派你来杀我?”
      金武城恶狠狠地盯住她,一言不发。
      后心的断剑仍在淌血,却丝毫没有消减他的凶性。他如发狂的熊罴扑来,张开双臂,打算一把箍紧李楠月,勒碎她的骨头。
      李楠月刚抓到青钢剑,见他扑至,立刻矮身滑步,剑刃贴地划出寒光,直削胫骨。金武城仓促抬足,小腿仍被划开一道寸长伤口,鲜血顺着裤脚淌落鞋面。
      他吃痛怒吼,俯身左手抓她手腕,右拳直轰天灵盖,拳风凌厉,一旦击中便是致命。
      李楠月侧身避开重拳,手腕翻转,剑尖直抵他心口。金武城竟不闪避,任由剑尖抵住衣襟,同时大手攥死她握剑的手,指节发力泛白,要捏断她的手指。剧痛让李楠月额头沁出冷汗。
      她咬唇至渗血,一字一句:“休想把我当成任人宰割的鱼肉!”
      紧跟着抬膝,狠狠顶向金武城小腹旧伤。
      “我从未做过错事……谁也不能取我的性命!”
      金武城闷哼一声,攥着她的力道稍稍松脱。
      李楠月趁机抽手,剑刃在他掌心一划,带起一串血珠,旋身横劈,直斩脖颈。
      金武城后仰躲开,肩头仍被剑刃扫中,粗布外衣裂开,深可见骨的伤口翻涌血肉。
      他彻底狂暴,不顾伤势合身撞来,将李楠月狠狠抵在残破的车厢上,木板轰然碎裂。不等她喘息,左手扼住她脖颈,右拳砸向肋下,这一击落下,肋骨必断。
      千钧一发,李楠月横剑格挡,“当”的脆震传遍手臂。瞅准金武城换气的一瞬,她低头狠狠咬在他扼着自己的手腕,牙齿陷进皮肉,腥气瞬间灌满口腔。
      金武城痛得嘶吼,发力要将她甩开。李楠月顺势弃剑,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胳膊,屈膝全力顶向他下腹。
      金武城惨叫一声,浑身剧烈抽搐,扼住她脖颈的手骤然松开。李楠月落地,反手捞起青钢剑,不等他缓过劲,纵身跃起,双手握剑,剑尖朝下狠狠扎入他心口。
      长剑穿透躯体,直抵内脏,鲜血顺着剑槽喷涌,溅满她一身。
      金武城圆睁双目,喉咙里嗬嗬漏气,庞大身躯摇晃两下,重重砸在青石板上,震得碎石飞溅。他抽搐数下,指尖仍抓着李楠月的衣角,再无动静。
      李楠月拔剑,踉跄后退,盯着尸体撑着剑身大口喘息。浑身汗血交缠,筋骨无处不痛。眼前骤然一黑,气力耗尽,她软倒在粘稠的血泊里。
      下一刻,她猛地想起怀瑾,撑着地面连走带爬扑到他身边,急着扶他起身。怀瑾口角不断涌血,却牢牢望着她,声音断续微弱:“耳朵……靠过来,我有秘事告诉你。”
      “先别说话!我救你!”李楠月手忙脚乱,声音里藏着慌乱。
      “这件秘密……关乎你的后半生,至关重要。”见她仍执意拉扯自己,怀瑾勉强补了一句,“我……一时还死不了。”
      李楠月心头一紧,终究俯身,将耳凑近他唇边。
      “李楠月,你可知我为何恨你?为何初见之时,便辱骂沈婧渊?我也恨李知珩,你知道吗?
      当年沈婧渊叛国一案,查出那名替罪参谋,本要押回临安审问,外人只道他羞愧自尽。可实情是——那人是我兄长,名唤云舒。他真正的死因,是李知珩私用刑讯,一箭贯胸,流血而亡。本该一同赴死的还有我,是我兄长以命护我逃生。
      我自吴月边疆一路南逃,流落陇月,才被你师父救下。
      你别以为害死你老师的元凶就是我兄长。沈婧渊是否有罪,我不知;我只清楚,我兄长,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
      李楠月死死攥住怀瑾染血的衣襟,双眼圆睁,呼吸滞涩,静静听着。
      怀瑾艰难瞥了眼不远处金武城的尸身,继续低声道:“这个人……金武城。本该驻守边疆的死士,为何会潜入临安刺杀你?谁有权力调遣他?唯有掌兵权的李知珩。
      是他要杀你。
      李楠月,你本不该回来。”
      话音落,怀瑾猛地攥紧那柄断剑,毫不犹豫,刺向自己心口。
      鲜血迅速浸透衣襟,又为这场悲剧添上一笔血色。
      断剑落地,清响一声。怀瑾双目圆睁,气息断绝。
      这些话如惊雷在李楠月脑海炸开,零散线索骤然串联,拼凑出冰冷真相。
      “不……你胡说,你是弥留之际胡言……”
      她声音发颤,连自己都说服不了。那些细节确凿无疑,击碎了她长久以来的认知。
      她敬重、信赖,视作依靠的帝王,竟是罪魁祸首。绝望如潮水吞没她,一直挺直的脊背轰然垮下,她再度坐倒在血泊之中。
      泪水无声滑落,抬手去擦,只把脸上血污抹得更乱。她茫然望着怀瑾的尸体,瞳孔空洞死寂。
      转瞬,被欺瞒的怒火冲破麻木,攫住她全部理智。
      李楠月撑着地面猛地站起,拾起长剑。狂风扬起她凌乱发丝,她拭去唇边血渍,眼神变得决绝,转身向前走去。
      围观百姓见她满身血污、气势慑人,纷纷惊惧后退,自动让出通路。
      “这人是谁?”
      状元游街的盛景,彻底被这场当街刺杀搅乱。
      混乱之中,红衣状元快步挤过来,见李楠月持剑前行,高声呼喊:“殿下!殿下!”
      他伸手想去拦她,却被围观百姓死死拽住:“沈公子!万万不可!别靠近这个满身血污的女子!”
      “殿下!”他奋力挣扎,呼声穿透喧嚣。
      旁人听他呼喊,连忙提醒:“沈公子,你认错人了!大公主尚未归宫!”
      可最后一声“殿下”,清清楚楚落进李楠月耳中。她脚步一顿,僵立片刻,缓缓回头,隔着纷乱人潮,与那抹刺目的红衣遥遥对视。
      方才翻涌的恨意,撞上这张脸时,稍稍软化。
      一身大红状元锦袍,一人白衣浴血,隔着喧嚣人群遥遥相望,竟像一对正要拜堂的新人。
      “好久不见。”这句话在喉间辗转许久,才艰难吐出,尾音轻得近乎听不见,又补上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在今日,毁了你的好日子。
      一别四年,这是重逢。她多想再多看他片刻,可停留或是回头,都已是奢望。
      李楠月清楚自己再无退路,只能向前。
      她压下翻涌的心绪,加快脚步直趋宫门。守门将士正要拦阻,她高举象征身份的令佩,声音穿透嘈杂,掷地有声:
      “我是吴月大公主,李楠月!”
      护卫见状,立刻推开宫门,分列两侧,无人再敢阻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按时每日一章,存稿很够。 鲤鱼求发财,祝观看、收藏、发评论的大朋友,小朋友,平安顺遂。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