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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一辆马 ...

  •   一辆马车在前,两三名侍仆随行护送,正往陇月而去。
      陇月,也被世人称作仙门一带,是上古仙人降世的旧址,故而又名仙门旧址。
      车厢里明明载着人,却静得近乎沉闷。李楠月的心结未解,这对师徒一时陷入无话的僵局。
      她始终垂着头,潭鸿湘的目光凝在她身上,藏着化不开的担忧。马车行了许久,他掀开帘幕,望见窗外已是黄昏。肩头忽然一沉——原来是李楠月困极,歪头靠在了他肩上睡着了。
      恰在这时,帘外传来侍仆的声音:“国师大人,我们该在何处停下?”
      潭鸿湘一边抬手稳稳托住她的头,一边回话:“继续往前,快到地方我自会吩咐,不必急。”
      仙门旧址气场殊异,无缘之人久留,难免生出各样不适。因此惯例只让侍从送到近前,不必深入。
      “是,国师。”
      帘布落下,隔绝外面的微光与人声,车厢重归静谧。潭鸿湘静静望着熟睡的少女,声音压得极低,近乎一声轻叹:“一桩桩事压下来,把你累坏了。”
      他抬手,将盖在她身上的外衣拢紧,仔细掖好边角,另一只手轻轻环住她。
      他对她的思念,丝毫不亚于李楠月对他的牵挂。这六年视若珍宝养大的孩子,再回到他身边时,已是这般模样,心口像被紧紧攥住,阵阵发疼。
      这般光景,早已历过数回。可每一次看见李楠月这般憔悴,心疼与无奈依旧不受控制地漫上来,沉甸甸压在心底。
      ……
      又过了许久。
      潭鸿湘再度掀帘远眺,夜色已经浸透天地。辨清方位,已是目的地附近。他对侍仆吩咐:“到地界了,你们回去复命。”
      “是。”
      侍从转身沿来路返程,身影很快消融在沉沉夜色里。
      潭鸿湘独自驱着马车再往前走一小段,直到暮色彻底裹住四下。
      下车之后,周遭不见灯火,唯有漫天繁星与翩跹流萤,明明灭灭,勉强照清景物。他牵马到一旁,系好缰绳,任它低头啃食青草,而后缓步走回马车边静立。
      他身姿挺拔,头发虽未如长年苦修者那般全然花白,却已是白多于黑。这般发色,本不该出现在他这个年纪。
      对外,他自称十七岁受封国师,也是在那一年,带着刚出生的李楠月来此地修行。
      李楠月的年岁,便是他修行的道龄。
      而今,他三十一。
      ……
      马车内传来细微动静,潭鸿湘连忙掀帘入内。
      李楠月醒了,挺直脊背坐着,额角沁出一层冷汗,显然尚未挣脱噩梦。她双手攥紧身上外衣,指节绷得泛白。
      潭鸿湘在她身侧坐下,抬手轻轻拍抚她的后背,掌心的暖意缓缓熨帖,无声安抚。
      “……大火,火里……”
      “你已经从那场火里活下来了。”潭鸿湘的声音温和笃定,如一汪静水,稳稳托住她翻涌的慌乱。
      “……是,我活下来了。”李楠月喃喃重复,像是在说服自己。
      “还睡得着吗?”
      她轻轻摇头,眼底覆着惊惧:“不敢睡,怕再梦见。”
      潭鸿湘将她轻轻抱起,走到车外安置她坐下。
      夜色里,流萤点点,忽明忽暗地飞舞,晕开一片柔和微光。
      “睡不着,便陪我说说话吧。”夜风裹着他温和的声音。
      “嗯。”
      “这些年,过得好吗?”
      “不好……一点都不好。”她话音忽然哽咽,像长久独自留守的孩子,终于等到亲人归来,积攒多年的委屈再也锁不住,“最初教我的老师不在了。宫里抚养我的人,连同我的母亲,都要害我。我和阔别六年未见的弟弟,也素来生分……”
      话未说完,泪水终于决堤。她扑进潭鸿湘肩头,放声恸哭:“我想您了,想了好久。八年多,您哪怕来瞧我一次也好……”
      “我们不会再分开了。”潭鸿湘看着她落泪,心疼不已。
      ……
      翌日,李楠月依旧沉默。潭鸿湘明白,她正在试着跨过心底那道创伤。跨过去自是最好;若是不能,这道伤痕,恐怕会成为一根拔不去的刺。
      马车又行两个时辰,终于抵达潭鸿湘的居所——一处隐在密林间的院落。于李楠月而言,这里熟悉,却又透着陌生。
      潭鸿湘从车后取出轮椅,将她小心抱上去,推着往院门走。
      还未到门口,李楠月便瞥见院中立着一人。
      她眼神骤然沉下,晦暗难明。纷乱的思绪翻涌上来:【这八年多他不来寻我,就是因为这个人吗?】
      像被送回老家的孩子,暗自揣测长辈在外另有所托,心头酸涩。
      她低下头,淡淡开口:“我自己推。”
      潭鸿湘松开手,仍放心不下:“你一人当真可行?”
      李楠月没有应声,独自转动轮辐向前。潭鸿湘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无奈蹙眉。
      【这是……不高兴了?可缘由是什么?】
      ……
      院内那人,正按着潭鸿湘早前的吩咐晾晒草药。
      【前几日潭鸿湘对他说:“我要去一趟临安城,你在此替我照管,把这些草药与书卷搬到日下晾晒,我三日便归。”】
      “好好的,去临安做什么?”
      “接我的徒弟回来。”
      “你的徒弟是……?”
      “大公主。”
      “……”
      大公主?当今圣上之女,沈将军的门生,大皇子的妹妹……
      更是他怀瑾恨之入骨、认定该为兄长之死偿命之人!
      念头翻涌间,指下草药已被捏得粉碎。他慌忙松手,低声自语:“这人若是回来,怕是要痛骂于我。”
      他正慌乱思索遮掩之计,便见一名女子坐着轮椅,费力向内而来。他回头,瞥见身后的潭鸿湘,瞬间醒悟——这便是那位长公主。
      不过两息,眼底燃起浓烈恨意,直直锁向李楠月。他顾不上地上草药,带着几分挑衅快步上前,拦住她的去路。
      李楠月抬眼,神色不耐。
      怀瑾居高临下睨着她,语气满是嘲弄:“你,就是大公主?”
      李楠月无意纠缠,转动轮椅想要绕道避开。
      被无视的怀瑾心头火起,快步跟上,言语尖锐:“你的老师是沈婧渊,对吧?世人都夸他战无不胜,元朔一战,怎么就丢了性命?死便死了,为何还要害人,拉旁人一同赴死?!”
      轮椅猛地停住,李楠月调转方向,正对着怀瑾。
      她猜想这人定是有至亲殒于元朔之战,才怀有这般深仇。可沈婧渊亦是那场战事的牺牲品,凭什么任由他这般羞辱?
      迎着怀瑾轻蔑的目光,李楠月骤然抬手,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一把抽出他腰间佩剑——这把剑本就是怀瑾磨利擦亮,预备用来取她性命的。此刻剑锋,反倒被她抵上他的脖颈。
      “你再乱说一句试试。”她声音冷如寒冰,“我不介意先刺瞎你这双轻慢人的眼,再割了你乱吠的舌头。”
      怀瑾忽然笑了,笑意里满是不屑:“没人会惧怕一个站不起来的瘸子。”
      说着,他直接戴上手套伸手去握剑身,仿佛不觉疼痛。李楠月眼神一厉,持剑刺向他手臂,却似撞上坚硬硬物。未待细察,剑身已被他猛地向后夺拽。
      “这场无聊的游戏,该结束了。”他沉声说道。
      “是吗?”
      李楠月另一只手迅速拔下发间饰物,当作暗器掷向他。怀瑾心头一紧,慌忙松剑后退,脸上仍被饰物划开一道血口。趁这一瞬,李楠月发力推动轮椅向前,剑尖直指他的眼睛,相距不过数寸。
      “这回,你还敢动吗?”
      眼目本是软处,她笃定这一剑能刺入。
      身后的潭鸿湘方才一时分神,再抬眼,已是剑拔弩张。他连忙快步上前,俯身按住李楠月肩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像面对闹脾气的孩子,带着无奈。
      李楠月抬眼望他,无声发问:今日这事,你偏护谁?
      潭鸿湘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握剑的手,语调温和:“师父知道你本性良善,不会真的伤人。乖,把剑放下。”
      她目光转向怀瑾,潭鸿湘顺势收回手。李楠月收剑归鞘,不再多言,独自推着轮椅向内走去。
      潭鸿湘没有立刻跟上,留在原地看向正低头检查假肢的怀瑾,语气骤然冷厉,带着郑重警告:“你看清楚,她不是你的仇人。她是我的徒弟,尚未及笄。心里的恨,要去找真正害死你亲人的人清算!”
      言罢,他转身追上李楠月,只留怀瑾一人立在原地,慢慢消化这番话。
      ……
      推了许久轮椅,李楠月终是乏力,默许潭鸿湘来推。
      “他是谁?”她终究忍不住开口询问。
      潭鸿湘缓缓答道:“一月前我去别的山头采药,碰巧救下他。刚发现时模样极惨……那一带狼群横行。寻到他时,一条胳膊已被野狼咬断,浑身浴血。我费了无数药材,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他顿了顿,回忆当时情景:“他醒后,反复只问一句话:‘我哥呢?’我带着他在附近搜寻,一无所获。想来,他兄长已是遭了狼祸。若是当时狼群无猎物可寻,他也很难活命。”
      听闻这些,李楠月心底生出几分怜悯。
      ……
      入夜,她再度坠入大火梦魇。
      滚烫房梁压住下半身,剧痛催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求生的挣扎,换来无尽绝望。双手死死抠住灼热地面,指甲几欲碎裂,她拼尽全力向外爬行。
      猛地惊醒,被褥早已被冷汗浸透。她大口喘息,胸腔剧烈起伏,灼烧的剧痛与窒息感如附骨之疽,久久不散。
      她来陇月的第一夜,便遇上了恶劣天气。
      李楠月独自推着轮椅到外面。
      昏暗云层如浸墨棉絮,沉沉压在天际,暮色急速沉落,浓得化不开。檐下灯笼在狂风里剧烈摇晃,微弱火光被寒雾撕碎,光影纷乱翻卷。
      不多时,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她在雨幕前静坐许久。
      某一刻,心头骤然清明:困住自己、难以挣脱的,从来只有她自己。
      李楠月推动轮椅,停在廊檐最靠近风雨的边缘,用尽气力朝着雨里高喊:“我乃是天之骄子,自降生便受万星垂眸;金樽玉器盛不下我的豪情,山河日月照不透我的锋芒!剑锋所指,百兽蛰伏,同辈之中,谁人不仰首望我!世间磨难,休想将我囚困!”
      她的声音被风雨揉碎,却带着不肯弯折的韧劲。
      ……
      屋外暴雨肆虐。
      午夜,怀瑾也坠入旧梦。
      那颗早已破碎的心,刚刚勉强接受兄长云舒已逝的事实,却依旧执念着,想把兄长带回那个他认定的家。
      回忆里——
      饿狼在身后紧追。他腾出一只手御敌,当先一头狼猛扑而来,他反手攥住狼前肢,狠狠砸在地上。
      单人或可搏杀一头孤狼,可围上来的,是狼群。
      他的心瞬间沉至冰点。
      扑上来的野兽轮番撕咬,他的胳膊终被生生咬断。极致剧痛下,他重重倒地,发出凄厉哀嚎:“啊——!啊啊——!”
      怀里的人随之摔落在陡峭山坡上。
      唯有他,顺着坡身滚了下去。
      他当时想着,不如就此死去。若运气好,尚能到黄泉与云舒重逢。
      ……
      怀瑾骤然睁眼,神智尚未回笼,便急切低唤:“哥——!哥?……”
      一旁正放下木活的潭鸿湘闻声走近:“原来你还有兄长。实在抱歉,我在那片地方只寻到了你一人。”
      他平静陈述:“你的胳膊是被狼群所伤,想来当时凶险。你兄长……恐怕已经遇难。”
      怀瑾只觉心脏被狠狠攥紧,痛得难以呼吸。仅剩的右手死死攥住被褥:“我真没用!倒不如死了干净!”
      潭鸿湘淡淡开口:“想死是你的自由。可我不能白白救你——为救你耗去不少珍稀药材,你若是就此殒命,我岂不是白费功夫?你要先还清这份债。”
      “要怎么还?”
      潭鸿湘等的便是这句:“一命抵四年劳作,这笔交易不算亏。”
      对渴求生机之人而言,自是划算。可怀瑾一心求死。
      他本盼着一身清净,无债而终。兄长云舒一死,这点心愿已成泡影。他注定要背负这笔恩情,熬完四年,再干干净净赴死。
      “好。”他应得极轻,却耗尽气力。
      ……
      这场噩梦,一个月来反复上演。每一次重现那段惨状,他唯有落泪。
      那一日雨里的悲剧,他终究逃不开。
      李楠月廊下的呐喊,本是潭鸿湘夜里想去探望时听见,令他稍稍安心;却也猛地惊醒了困在梦魇里的怀瑾。
      怀瑾骤然坐起身,戾气翻涌,朝外厉声怒骂:“是不是有病!半夜不歇息,在这里大呼小叫!”
      吼声落下,他剧烈喘息,用假肢护住双眼,掩去眼底汹涌的泪水。
      那场大雨浇熄了明火,却让另一场冷雨,长久落在心底,潮湿而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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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按时每日一章,存稿很够。 鲤鱼求发财,祝观看、收藏、发评论的大朋友,小朋友,平安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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