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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倒计时 ...
倒计时3:
放学时分,沈希知抽噎着挪回沈府,装书的布包拖在地面,蹭出细碎摩擦声。望见花歧的那一刻,他哭得更凶,小小的身子不住抽颤,僵立原地。
花歧快步上前,薄茧轻拭他脸颊泪痕:“学堂里,是谁欺了你?”
“不是我……是殿下,殿下受了委屈。”
花歧在他身前蹲下身,静听侄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叔父,我想见殿下,我想去看她。”
黄昏漫过宫墙,天色渐沉如墨。素来不涉朝堂宫门的商人花歧,领着极少入宫的沈希知踏入朱红阙门。二人不识宫中路途,在偌大皇城辗转,逢宫人便打听平阳殿,绕了无数弯路。
待寻到平阳殿,入目只剩大火焚尽的残垣。直至夜色裹住整座皇城,他们才找到大皇子的宫邸。
花歧在殿门前轻轻推了推沈希知的后背:“去吧,叔父在这里等你。”
沈希知提起衣摆奔入,瘦小身影转瞬没入殿内深处。花歧独坐阶上,点燃烟斗,一点星火在昏夜里明明灭灭。
他抬眼望向天际,月色被浓云掩去,不见半分清辉。
……
沈希知轻轻推开门,殿内只燃寥寥数支烛,光线昏沉。他走到烛架旁,伸手探入广袖摸索火折子,想再添几分光亮。
身后传来声响,语调温柔,裹着未散尽的哭腔,带着迟疑:“来的……是希知吗?”
沈希知还在袖中翻找,下意识点头。
李楠月低低一笑,嗓音沙哑:“天黑,我看不见。出声应我,我才知晓。”
沈希知回过神,仰起小脸应答:“是,殿下,我是沈希知。”
黑暗里,他急于看清她,指尖终于触到火折子,掀开盖子吹亮那一点荧荧火光,小心捧去引燃烛芯。火苗噼啪一跳。
烛火乍亮的瞬间,勾起李楠月的创伤应激。她浑身骤然绷紧,如同再遇烈火灼烧,慌忙推动轮椅躲入帘后,声音抖着藏不住惊惧:“灭掉!快把火灭掉!”
沈希知被这突发的恐慌怔住,手忙脚乱吹熄火苗,微光转瞬沉入浓黑。
他在黑暗里伸臂摸索。李楠月不再出声,少年循着零星动静张望试探,步步后退。脚下忽然被一物硌到,是落地的木梳。他脚下一滑,向后急倒,预想里的磕碰没有到来,反倒撞进一片温软的怀抱。李楠月伸手托住他的胳膊,他顺势坐在轮椅边,未曾摔伤。
“殿下!”沈希知又惊又喜。
李楠月松开手,待他坐稳,轻轻将他转过身面向自己,环住腰,把少年抱到腿上。黑暗中,能听见她尚且不稳的喘息,惊魂未定。
“本打算明日再寻你,倒没想,你先来了。”李楠月声音依旧沙哑,缓缓抚着他的后背,“是独自入宫,还是有人带你前来?”
“叔父带我来的。”沈希知的声音闷闷埋在她颈窝。
“他就在殿外?”
“嗯。”少年忽然仰起小脸,小手在暗处摸索,“殿下的腿……会疼吗?”
李楠月身形微滞,短暂停顿,很快如常,抬手抚过他的发顶:“无碍,我好好的。又是听旁人传言,知晓我出事了?”她轻笑,想轻描淡写带过,只是受过火伤、哭过许久的嗓子,像浸了细沙,藏不住破绽。
沈希知忽然将额头抵上她肩头,一手紧搂她脖颈,另一手顺着衣襟往下探,指尖攥住她大腿皮肉,轻轻掐了一下。
“真的没事?”
“真的。”李楠月语调平静,听不出波澜。
沈希知稍稍退开,隔着黑暗望向她,想从眼底捕捉躯体剧痛的痕迹,手上力道又加重几分。
“殿下没有骗我,您真的……不痛吗?”他呼吸渐急。
“我何时骗过你?”李楠月声轻如叹息。
指尖下的肌肤,毫无知觉传来。
沈希知缓缓松手,定定望着她,终于明白她双腿已然失感。泪水瞬间涌上眼眶,摇摇欲坠。短短片刻,心底掀起摧垮一切的风浪。
下一瞬,他猛地紧搂住李楠月的脖颈,埋首在她肩窝,滚烫泪珠不断落在她肌肤上。
李楠月浑身一僵,语气泛起慌乱:“怎么哭了?是我不好,惹你难过了?”
“呜呜……”沈希知语不成句,只剩压抑的呜咽。
“是我不好,都怪我。”她无措地轻拍他脊背。
“不!殿下是最好的!”他带着哭腔低喊,小手攥皱她衣襟。
他的殿下这般好,何以要承受这般伤害。
……
李楠月在黑暗里哄了许久,直到少年的抽噎慢慢平息,才换了话题,轻拍他的背:“今日在学堂,有人为难你?”
“有。”沈希知的声音仍带着哭过的闷哑。
李楠月心头一紧,环着他的手不自觉收紧:“是谁?”
“谢瑞。”
听见这个名字,戾气自心底翻涌而起,一念便起除之后快的心思。她伸手,在黑暗里细细抚过他的脸颊、臂膀,指尖微颤:“他伤了你何处?”
沈希知被她抚得发痒,缩了缩脖子:“殿下,我没有受伤。”
她仍放不下心,一路摸到衣角,确认没有伤口,才稍稍松气。
沈希知像寻到归处的幼猫,重新软软靠回她怀里,脸埋在她颈间。
“他没能伤我,反倒被我打了。”语气里藏着一点少年人的自得。
“好本事。那他可禀告夫子罚你?”
“没有,这事于他面上无光,不愿声张。”
“其余学子呢?还有人欺你?”
“没有了,他们见我赢了谢瑞,便不敢再来招惹。”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又问:“那……你还愿意来宫里的学堂读书吗?”
沈希知毫不犹豫地摇头,小脑袋在她颈间蹭了蹭:“不愿。除了殿下,旁人都不好。”
……
闲谈间,沈希知渐渐困乏。李楠月轻声同他道别:
“我要去往别处,归期不定,但我定会回来。
我不在你身边时,好好照料自己,听叔父的话,日日开怀。”
话音落,沈希知眼皮越来越沉,小脑袋一点一点,终是抵在她颈窝沉沉睡去。
李楠月将他往怀里拢紧,环住他的腰,额头轻轻靠在少年肩头。
良久,她推动轮椅向外而行。廊下,花歧正坐在台阶抽着烟斗,见她出来,捻灭烟蒂起身。
李楠月微微蹙眉,带着几分嫌忌:“别过来,站在原地,等烟味散净再说。”
“倒是麻烦。”花歧低声嘟囔,却乖乖止步,抬手在身前扇风,散去烟气。
待气味淡去,李楠月开口:“转过身,蹲下。”
花歧依言照做。她小心将熟睡的沈希知放到他背上,细细理平少年衣襟。
“自明日起,不必再送他入宫求学。寻从前的先生,入府授课。”
花歧稳稳托着背上的孩子,抬眼看向她:“入宫读书本是圣意,你有法子推辞?”
李楠月迎上他目光:“此事不必你费心。明早,我自去求陛下恩准。”
……
倒计时2:
天刚破晓,李楠月独自摇着轮椅候在景明宫外。一身素白衣衫,衬得往日张扬明艳的她,看着单薄易碎。
她清楚此行所求,指尖不住轻颤,分不清是晨寒浸骨,还是心绪翻涌难安。十指攥紧,额头抵在冰凉指节上。待陈公公折返传旨,她才收回袖中蜷起的手,指腹尚留泪痕。
“皇上宣您入内。”
她拭去残泪,重新握上轮盘,驱动轮椅碾过门槛,停在影壁之后。
殿内传来帝王平静无波的声音:“早朝未启,你这般早来,所为何事?”
轮椅碾过地砖,轻响传开。李楠月奋力撑着轮椅伏身跪地,脊背竭力挺直,额头贴着手背:“回皇上,女儿为两件事而来。其一,恳请与沈家公子退婚!”
“当初是你亲自求下这门婚约,如今又主动请辞,你将婚事视作儿戏?”帝王声调沉下,“朕本打算待你及笄,敲定你与沈家的亲事。就算你远赴陇月,来日亦可归临安完婚。”
她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之上,声音哽咽压抑:“如今女儿双腿已残,余生困于轮椅,不忍拖累健全之人。此番远赴陇月,归期渺茫,不该占着他的姻缘,误他一生。”
帝王沉默片刻,终是不耐抬手:“退便退吧。”
……
“第二件?”
李楠月依旧叩首:“求皇上准许沈家公子退出宫中学堂,改延师于府中授课!”
帝王语气带上探究:“第一件,朕尚能体谅你的心思。只是这第二桩,说说缘由。”
“女儿的恩师已然亡故。”她声音轻颤,额角抵着地面,似要把痛楚压入砖石,“沈家失了主心骨,如今由恩师的胞弟代管家事,终究是商贾出身。宫中学堂里,学子多是高官子弟、宗室宗亲,家世悬殊,难相融。
那孩子,是恩师留在世间唯一的骨肉,亦是女儿仅存的念想。”末句带上哭腔,“我实在不忍见他在学堂里受半分委屈!”
帝王静了片刻,沉声应允:“准了。”
宫女上前,扶李楠月坐回轮椅。这宫女垂着眼,正是先前假死脱身的曲安兮。
李楠月攥紧扶手正要告退,帝王缓步自内室走出,明黄龙袍扫过地面,在她身前站定,忽然抬手指向自己,抛出一句让她费解的问话:
“在你心里,朕是何等样人?”
李楠月一怔,抬眸望向他深邃眼底,静静思忖,坦诚作答:“是一国之君,是我的父亲,是我敬佩之人……也曾是我想要成为的人。”
帝王定定凝望着她。那双眸子里没有谄媚,亦无畏惧,只剩澄澈纯粹的孺慕与敬重,如初生朝阳,映出他的影子。
他忽然低笑,笑声渐朗,化作畅快的长笑。
李楠月坐在轮椅上,满心茫然,不解这句答话,何以引得帝王开怀。
……
早朝钟声余音未消,散朝官员陆续出宫,衣袍摩挲与低语汇成喧嚣。
虞丞相随人流前行,身后忽然传来微弱动静。
李楠月伏在轮椅上,身子前倾,费力伸长手臂,几番试探,终于攥住他官袍的衣袖。虞书澜迈步之间被一拽,脚步顿住。
他下意识挣了挣衣袖,轮椅上的人被力道带得一晃,低声急呼:“留步。”
李楠月松开手。
虞书澜回头,见是她,面露讶异:“殿下?这是……”
“我有事相求。”她抬眸,压低声线,扫过周遭往来人影,“此地人多眼杂,不便细说,寻一处僻静之地。”
……
二人寻到宫内无人的角落,只剩风拂花木的轻响。
虞书澜心思缜密,反复环顾确认无人窥探,方才转身。恰在这时,身后闷响一声——“砰”!
他猛地回头,只见李楠月已然直直跪在地上。
“殿下!万万不可!”虞书澜连忙上前,伸手欲扶。
她却执拗不起,仰头望他:“我有一事求丞相!”
虞书澜伸出的手顿在半空,听出她语气沉重,收回站直,神色沉下,暗自揣测她所求,静待下文。
“我此去陇月,归期渺茫,不知何日重返临安。”李楠月垂首,额头轻贴地面,“沈家如今失了依靠,恩师生前所言所行,树敌众多。沈家需在朝堂寻一座靠山,方能安稳,护沈希知不被人欺凌。”
她语气恳切:“您是百官之首,权位最重,除却君王,少有人敢与您抗衡。求丞相,做沈家的靠山!”
虞书澜眸间寒意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复杂心绪。
他暗自感慨:沈婧山当真教出了这样重情重诺的孩子。九年教诲,恩情与责任,令她甘愿以一己前路,护好故人遗孤。
这大抵便是沈婧山这一生,打得最安静、最长久的一仗。
……
倒计时1:接人。
马车里暖意融融,却压不住许安身上的低热。她靠着车壁,面色潮红,呼吸带着灼人的热气。
虞书澜望着她,眉峰紧蹙:“仍在发热,何苦非要前来?”
许安抿唇不语,眼皮沉沉垂着。
“劝不动你。”虞书澜轻叹一声。
“丞相将我安排在这辆车上,本就不是送我去学堂。”
“去了又如何?把热病传给其他学子?”
“那带我入宫,是为了什么?”许安追问。
“出来透透气。”虞书澜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总闷在府里,蔫得像开败的花,出来晒一晒也好。”
许安不再接话,重新昏昏沉沉靠回车壁。
后来虞书澜入朝赴早朝,马车便停在宫道旁等候。许安昏沉半晌,悄悄解开勒紧脖颈的斗篷,趁马夫打盹,推开车门溜了下去。
冷风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颤。
她要去找李楠月。
……
辗转寻觅,她见到了等候国师的李楠月。
看见许安,李楠月淡淡一笑,在许安开口致歉前,先轻声道:“谢谢你。”
“……”
“谢谢你,让我活了下来。”
许安将到了唇边的道歉咽了回去。
“你叫许安,对不对?”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这个世界里的人唤她这个名字。许安并不觉得,李楠月会加害自己。
她点头:“嗯。”
“名字很好听。”李楠月轻声赞道。
“多谢。”
李楠月话锋一转:“你本不属于这里。”
“嗯。我身负任务,任务了结,便会离开。”她语调平静,似也尝过相似的离别与宿命。
李楠月没有追问任务内情,抬手解下身上的斗篷。料子是上等云锦,浸着连日服药的淡苦气息。
她伸手将斗篷披到许安肩上:“先前你赠过我一件,如今,还给你。”
“不必。”
“要的。”李楠月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人情与物件,欠了便要偿还,没有不了了之的道理。”
许安不再推辞,微微俯身,方便她系好系带。绳结轻轻打好,暖意顺着云锦漫开,驱散寒意,稍稍压下发热带来的昏沉。
……
不远处,一辆马车缓缓停稳。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来人,便是前来接李楠月的国师潭鸿湘,对外化名陈雁湘。
临行前,李楠月忽然倾身靠近许安,温热气息拂过耳畔,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低语:“许安……我素来不愿亏欠旁人。你予我的恩情,我必会偿还——给你,与我性命等价之物。”
倒计时:0
话音落,她不再多言,转动轮椅,朝着马车的方向缓缓行去。许安凝望着她的背影,正要转身离开。刚走出两步,一道冰冷的机械提示音在她脑海响起:
【检测到附近存在第二名执行者:陈雁湘(当前身份:国师)】
【尝试发起联络申请…】
【联络被对方拒绝】
“陈雁湘”三字如细针,刺破记忆,许安心头一震,恍然记起这个名字的由来。
她脚步猛地顿住,骤然回头望去。
国师正抬手,为李楠月拢好外袍,动作轻柔。似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眸望来——二人隔着缓缓前行的李楠月,视线猝然相撞。
他发色特殊,乌丝间掺着数缕银白,松松披散,未束冠簪,自带一股散漫。额间一点朱砂,衬得素净面容格外鲜明;耳坠是红珊瑚串成,随细微动作轻轻晃动,为一身清冷添上一抹艳色。
眉眼细长,看人时似蒙一层薄纱,朦胧之下藏着深不见底的深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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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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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时每日一章,存稿很够。 鲤鱼求发财,祝观看、收藏、发评论的大朋友,小朋友,平安顺遂。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