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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因李楠 ...
因李楠月未死这一变故,“桑悦”被曲承宴带到二处,原本的假死脱身之计,只能暂时搁置。
自二处押往一处的路上,久未得见的日光倾落下来,“桑悦”不由抬首多看了两眼。外头的风一日冷过一日,刮在她单薄囚衣上,刺骨寒凉。
她本不是孱弱之人,可连日轮番拷问,再加上每日难以下咽的残羹冷食,再好的体魄也经不住耗损。冷风一卷,她止不住咳嗽,浑身剧烈发颤。
忽然一件温暖大氅裹上身。“桑悦”一怔,抬眼望向曲承宴。
一旁锦衣卫见状出声阻拦:“给犯人添衣,不合规制。”
曲承宴头也不回,冷声道:“追责自有我一人承担,轮不到你来置喙。”
锦衣卫一时语塞。曲承宴的职位来路虽颇有争议,行事却素来坦荡,无论自己或是下属出了差错,向来一力担下,从不推诿。
“曲承宴,”“桑悦”开口,声音沉静,与她此刻狼狈模样并不相称,“火是我放的,主谋是皇后。无论是在一处还是二处受审,换谁来问,我的供词都不会变。”
曲承宴回身,目光凝在她脸上,韧劲分明:“理由。”
他步步紧逼:“皇后待你恩厚,更绝无加害大公主之心。背后真正指使你的人是谁?”
“……为何不能是皇后?”“桑悦”梗着脖子与他对视,底气却虚如风中残烛。
曲承宴喉间微滚,语气稍稍放软,带上一丝妥协:“只要说出幕后主使,信我,我能保你活命。”
她抬眼,眼底浮起一丝茫然的希冀:“那你……能求大公主宽恕我吗?”
“你不信我?”他眉峰微蹙,“我同你说过我与大公主的渊源,你忘了?”
“桑悦”怎会忘记。眼前这人曾对她剖白真心,连心底最深的秘密都毫无保留。
他予她一片赤诚,她能回馈的,唯有漫天谎言、处心积虑的欺瞒。世人轻易道出的情意,于她而言,从来拿不出手。情爱本如对等的天平,而她,连站上秤盘的资格都没有。喉间发紧,她不敢再迎上他的视线,眼眶发烫,只能狼狈垂首。
片刻,她忽然转了话头,说得颠三倒四,脱离方才的审问:“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大公主原谅我?”
曲承宴方才那句话本不假——皇后待她亲厚,几乎视如己出。
可她,却亲手伤了皇后的女儿,亲手碾碎了自己人生里为数不多的温情。
曲承宴望见她泛红的眼尾,逼问的心思骤然淡了,到了唇边的话尽数堵在喉间。
他终是轻叹,语声更柔:“此处不是审你的地方,走吧。”
……
曲承宴明知这般是渎职,仍执意护着她。
每当看见她如先前在一处那般,被铁链锁在木桩之上,他心口便揪紧发疼,狠不下心再审,更遑论用刑。
他反复自问:桑悦纵的火,若是烧向别的权贵都还好,为何偏偏是大公主?
这是整个王朝里根基最深的人:皇后与贵妃视若珍宝的女儿,太子的亲姐,手握兵权的大皇子最疼的妹妹,国师亲传弟子,沈将军亲手教出的门生……更是那个将他推上高位之人。
曲承宴扶着额,只觉头痛欲裂。目光穿过冰冷铁栅落在她身上,他咬牙再下决心:无论如何,一定要护她周全。
只要揪出幕后主使,就算日后作伪证,也要替她洗脱罪责。一旦败露,便由他顶下所有罪名。
桑悦不肯吐露实情,那便由他亲自去查。
……
桑悦已有两日未曾见到曲承宴。
不见也好,她暗自思忖。就算相见,两人又该如何相对?
一处、二处,到处都是监视的眼线。原定计划不能更改,只是地点换至二处,此地主事并非己方之人,败露的风险陡增。
夜深,“桑悦”沉沉睡去。二处监牢常年死寂,就连审讯之时,也只余下压抑的静。可今夜,这片沉寂仿佛被无形之手撕开,和层层叠叠的谎言一同碎裂。
死寂里,突兀的脚步声传入耳中。她刚抬眼,一筒冷水已然兜头浇下,彻骨寒意浸透全身。
水珠顺着发丝、下颌坠落在地,模糊的视野慢慢清晰。抬眼,正对上曲承宴冰冷的面容。他随手将空桶掷落,闷响在牢中回荡。
不安在“桑悦”心底蔓延开来。
“你到底是谁……”曲承宴的声音冷如凝冰,“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桑悦心中了然。她早料到谎言终有揭穿之日,只是不曾想来得这样快。她看向他,勉强扯出一抹茫然的笑:“你糊涂了?我便是桑悦。”
“你的名字,根本不叫桑悦。”他斩钉截铁。
“若不是桑悦,那我该叫什么?”她反问。
“……你什么都在骗我。”曲承宴又重复一遍,怒火褪去,只剩冷静的诘问。方才赶路积攒的怒意,在泼水那一瞬泄去大半;待看清她湿透狼狈的模样,满腔不甘与怨怼,最后只剩空洞的茫然。
他始终想不通。
曲承宴缓步逼近。桑悦看清他眼底两日未眠的红丝,瞬间明白真相何以暴露得这么快。
她声音发颤:“你两夜一日,都在查我的事?”
曲承宴红着眼,疲惫与痛楚翻涌在眸中,哑声应道:“是。我是真心想保你,也确实做了。”
这两天,他翻遍所有能寻到的线索。查得越深,心便如钝刀慢割,滚烫的泪水落在泛黄卷宗上,晕开一圈圈水渍。
“我对你坦诚相待,悉数相告,可你呢?入宫前的双亲是假的,名字是假的,身份也是假的。你告诉我,你说过的话里,可有一句真话?”
最后几字几乎是咬着说出,尾音卸下力气,裹上浓重委屈:“……我真的很讨厌你。”
她埋着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反复低语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两人距离渐近,曲承宴终于听清。
“所有错都在我,你打我、骂我,我全都认。”
“这可是你说的。”
话音未落,曲承宴将额头抵在她肩头。方才那盆冷水浇透了她,他身上也沾了湿冷。此刻靠着她颤抖的肩,眼眶再度发热。
她本以为等来的会是他歇斯底里的报复,再不济也是冷眼相向,从没想过是这般近乎脆弱的依偎。
“我好讨厌你。”
她哽咽,泪水砸在他潮湿的衣襟上:“可我爱你。”
“你觉得,我还会信?”一字一句,如同凌迟的利刃,“你这个满口谎话的骗子。”
这句话比冰水更刺骨,瞬间吹散她身上最后一丝暖意。巨大的痛苦裹挟着他,他低头咬下,齿尖陷入皮肉。她疼得一颤,反而伸手将他抱得更紧,同他一般埋首在对方肩头。
曲承宴本想让她尝一尝自己蚀骨的痛楚,可尝到齿间漫开的血腥味,又骤然松口。
阴暗潮湿的地牢里,两人紧紧相贴,姿态似相拥,又似在彼此伤口上剜割。爱意与恨意缠绕在一处,每当恨意将要破土,爱意却先一步软下了手。
终究是心疼她的疼,舍不得再伤。
……
“你没能除掉大公主,你背后那人,会容你活下去吗?”
曲承宴耗费两日,挖出她埋藏十余年的秘密,却始终探不出幕后主使的身份。对方深藏的权势,令他心底生寒。恐惧如毒蛇啃噬心神——他最怕,终究护不住她。
“他会让我活。”
“当真?”他嗓音发颤,再问一遍。
“当真。”
“他打算如何安置你?”
事到如今,她不必再瞒曲承宴:“安排我假死脱身。”
“需要我做什么?”
“……你。”
曲承宴的身躯轻轻发抖:“我只求你活下去。我们之间再无可能,如今我不敢奢求别的,只盼你好好活着。”
这句话几乎是自胸腔挤压而出,带着血淋淋的痛楚。
她能活下去,已是他最后的执念。
“桑悦”泪水再度决堤,浸透他的肩头。
……
曲承宴最后一问:“告诉我,你的真名。”
“……”
“连名字,都不肯与我说吗?”
“我……本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曲承宴静默片刻,抬手轻轻抚过她湿冷的发丝:“我为你取一个,随我姓,与我有所牵绊。”
她用力颔首。
“便叫曲安兮。取自‘岂曰无衣七兮?不如子之衣,安且吉兮’。”
“曲……安兮……”她低声重复,唇角浮起苦涩笑意,“真好,我终于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了。”
……
天将近晓,地牢深处的这段纠葛暂时落下帷幕。
而平阳殿方向,新的悲喜才刚刚开始。
……
另一边,皇后哭着扑到昏迷的李楠月身侧,双腿一软跌坐在地。她颤抖抬手,指尖小心翼翼贴上女儿苍白的脸颊,泪珠滚落不绝:“我的女儿……我的乖女儿……”
她将脸紧紧贴着李楠月冰凉的面颊,哽咽难喘。
身后的贵妃声音焦灼,满是无措:“怎么办?我们要如何护她?”
“去找国师。当年他救过楠月一次,楠月又是他弟子,定然不会坐视不理。只要他肯来,将楠月带走,便还有生机……一定能平安。”
“……一定没事的。”
这是身为母亲,她第一次这样紧紧抱住女儿,声音破碎:“娘……对不起你,对不起……”
贵妃闻言,转身便要回寝宫取纸笔。皇后忽然想起一事,连忙唤住她:“用我那边的纸。”
贵妃手上未停,随口应道:“不过写一封书信,不必这般讲究。”
“那纸是国师当年留下的,他说过,以它写字焚化,讯息能直达他面前。”
贵妃当即停手:“快!让人去取……不,告诉我位置,我亲自去。”
“在我床榻暗格里。”皇后抱着李楠月的手不住发抖,费力自袖中摸出钥匙递过去,“钥匙给你。”
贵妃接过钥匙,抬手用袖角替她拭去泪水:“宣楠枝,别再哭了。你一哭,我也要跟着落泪。”
“孩子明明活着,却受这么多苦!”宣楠枝泣不成声。
……
贵妃提着裙摆,衣摆拖曳在地,走进皇后寝宫,宫人不曾阻拦。
她快步行至床前,掀开铺陈的被褥,露出底下木板。找准锁孔,插入钥匙旋开——暗格空间不小,堆满旧物:小玩具、信笺、发饰,不少物件上留有字迹,写着“楠月三岁生辰快乐”“楠月七岁……”“楠月十岁……”
她在杂物里翻寻国师留下的黄纸,片刻后摸到数张空白黄纸,取出收好,再仔细锁好木板、铺回布帛。
心底暗忖:暗格这些旧物,最好别被旁人发现。
她持纸离开,未曾察觉方才这一幕,已被人悄悄看在眼里。
……
回到殿中,贵妃看向宣楠枝:“你来写,还是我?”
宣楠枝刚要松开李楠月上前,姜知月又改口:“罢了,你的字不好看,还是我来吧。”
她卸去护甲,俯身执笔,在黄纸上缓缓写下:
谨祝秋绥,文祺笔健。
久未拜晤国师,此番冒昧传书,实有要事相求。
如今临安乱象,不输十四年前。宫中有人蓄意加害楠月性命,我身为母亲,一心护女,却力有不逮。恳请国师念及楠月是您门下弟子,返回临安,接她前往您处避祸。
若您肯出手相助,他日但凡有所差遣,我必倾力回报。
落款:宣楠枝、姜知月。
写毕,她将信纸递与宣楠枝过目。
宣楠枝看完,轻轻点头:“写得很好。”
她小心将李楠月交由姜知月抱着,取来烛火点燃黄纸。纸张遇火蜷曲焦黑,化作细碎灰烬。
姜知月望着宣楠枝落寞的背影,轻声开口:“真舍得再送她走?上一次一别便是六年,这一回,又不知要等到何时重逢。”
宣楠枝身形微晃,单手撑住桌沿稳住身子,声音低哑蒙尘:“……可除此之外,又能如何。”
……
不多时,方才燃尽灰烬之处,凭空浮现出两张黄纸。一张折得齐整,另一张写着:【嗯,给我两日,将叠好的纸呈与皇上。】
国师选择借皇后之手递信,自是不愿直接卷入皇帝与后宫的对峙。他只给答复,不做求情,态度已经十分明确。
……
皇后再度踏入景明宫。
皇帝率先开口,语气冷淡:“二处已然查清,这场纵火是你与贵妃谋划。皇后,你是前来认罪的?”
皇后垂眸,自袖中取出那叠黄纸,抬眼望向帘后若隐若现的身影:“臣妾前来,是禀报另一桩事。国师借仙法传信于臣妾,托我转呈皇上。”
陈公公上前接过,小步躬身送入帘内。皇帝拆开信前,目光先落在宣楠枝身上,再展开信纸。
纸上文字如下:
【皇上,臣潭鸿湘,于胧月清修。
近两日于仙门旧址观星占象,测得徒儿命格殊异。她本已渡过大劫,劫难却再度折返,此番危机,是有人索她性命。
臣仅此一徒,断不忍见她殒身。劫数未消,臣欲亲至临安,接她往居所避祸。公主亦是皇上骨肉,想来皇上亦盼她平安。
臣预计后日抵达。】
这封信,不是恳求,是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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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按时每日一章,存稿很够。 鲤鱼求发财,祝观看、收藏、发评论的大朋友,小朋友,平安顺遂。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