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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大火燃 ...
大火燃起之前,陈公公奉了旨意,要召皇后与贵妃一同前去。
他先至皇后寝宫。此地规矩森严,陈公公连内院门都不得踏入,只能候在外头,由宫女代为传话。
“皇上有请皇后娘娘移步景明宫议事。”陈公公垂手躬身。
宫女入内禀报,片刻折返,面上带着平静笑意:“我家娘娘说,夜深困顿,不便下床。再急的事,也需等到明日再议。”
陈公公面露难色:“这……若是请不动娘娘,老奴实在难以回宫复命。”
宫女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可若是娘娘赴了这场邀约,到头来受委屈的是她。真到那时,又能向谁诉理?”
陈公公一时语塞,片刻后沉下神色,抛出关键一句:“烦请姑娘再回禀娘娘——今夜皇上要商议的,是大公主的事。”
宫女再度入内回话。
里间,皇后斜倚躺椅,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鼻梁上架着带银链的眼镜,镜片滑至鼻尖,链子松松垂在颈间。她侧过身,半张脸埋在软垫里,连眼皮都懒得抬起。
“回他,便是皇上亲自来接,本宫也不去。”
宫女应声而出,再面对陈公公时,笑意已敛,只恭顺回话:“娘娘知晓了,即刻整理衣饰,稍后便至。”
……
辞别皇后宫中,陈公公转往贵妃寝殿。和皇后宫中的冷硬威严不同,此处氛围温和,贵妃体恤他年迈畏寒,直接请他入殿等候。
贵妃尚未安歇,正坐在镜前匀点口脂。殿内暖炉融融,驱散了陈公公在外冻出的寒意。
“陈公公深夜前来,莫非是来提前告知,皇上今夜会宿在本宫这里?”她对着铜镜低语,明艳的眉目之下,藏着一层寒霜。
“娘娘误会了,并非此事。”陈公公躬身回话。
镜中人眸光微转,眼底寒意淡去些许。
有方才在皇后宫中的前车之鉴,他不再迂回,径直道明来意:“皇上召娘娘前往景明宫,商议大公主一事。”
贵妃握着螺子黛的手微微一顿。
“走吧。”
陈公公正小心抬眼打量,她已起身行至帘下,宫人连忙上前掀帘,又为她披上厚重裘衣。贵妃拢袖缓步而出,走在前头。陈公公本以为还要几番拉扯,见状连忙低头快步跟上。
……
夜色如墨,覆压着巍峨宫墙,寒气浸在风里。提灯引路的宫人行色匆匆,转过回廊,正撞上皇后宫里的一行人。
两方目光短暂相接,而后不约而同落向身后的陈公公。
贵妃率先开口:“连皇后都一并传唤,皇上要商议的,该是大事。”
“确是要事,需两位娘娘同往。”陈公公垂首应答。
二人并肩前行。皇后侧眸示意身侧宫人,那人会意,悄悄靠近陈公公,袖中摸出一沓大额银票,趁隙往他怀中塞去。
陈公公惊得急忙避让,紧张四顾,见无人留意,才压着声音急道:“姑娘莫害老奴!”
宫人神色淡然:“公公说笑,不过一点薄礼,只求透一句实情。”
“万万不可!”陈公公连连摆手,“收下便是受贿,传到皇上耳中,性命难保。”稍顿,他压得更低,“回去禀娘娘,是好事,关乎大公主的一桩大事。”
宫人快步折回,在皇后耳边低语。皇后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侧过头,以安定的目光望向身侧心神不安的贵妃,悄悄递去讯息。
……
景明殿内临时增设桌椅,守殿宫人见二人入内,躬身行礼:“两位娘娘请。”
她们步入殿中,宫人上前为二人卸去外袍。待落座,热茶即刻奉上,可纵然口干,谁都不肯先碰杯盏。
皇后素来畏寒,贵妃看在眼里,默默将自己的暖袖递过去。皇后接过,将双手拢入,闭目静养。
贵妃见她眉宇间倦色浓重,轻声问道:“不曾安歇?可是出了事?”
皇后轻叹,语气柔和几分:“别提了,近身伺候的一名宫女私自出逃,派人搜寻,至今杳无音讯,实在头疼。”
贵妃温声劝慰:“不必太过忧心,无主子手令,她很难踏出宫墙。”
“但愿今夜便能寻回。”皇后阖上眼假寐,心底暗自腹诽:这硬木坐椅实在难受,远不及躺椅自在。
不多时,宫人又端来数碟精致糕点,整齐布在案上。
……
许久之后,殿帘被宫人轻轻掀开。
皇帝缓步走出,往日那份漫不经心的慵懒仍在,腰间玉带松垮垂落,双手负于身后。今夜未穿常着的素色锦袍,换了一身玄色常服。行出几步,他抬手系紧腰带,继续向前。
座上二人见状起身,行君臣之礼。
皇帝挥袖掸了掸衣摆,落入主位,抬声示意:“都坐。”
他目光漫扫殿内,落至原封未动的茶点,淡淡一笑:“不吃不喝,是怕朕……下毒?”
贵妃心头一紧,身形微颤。
皇后从容含笑:“皇上素来爱与妾身和妹妹说笑,只是此刻尚不饥渴罢了。”说着扶正空杯,提起茶壶斟满,“就算妾身不渴,也不能怠慢皇上。”双手捧杯递上前。
皇帝沉沉注视她,只道:“放下吧。”
皇后依言将茶杯搁在他案前,柔声提醒:“皇上,茶凉了便失了风味。”
皇帝眸光微暗,端杯浅啜,缓缓开口:“这是新贡的芙蓉茶,今年收成甚好,贡品颇丰。朕尝着尚可,你们也试试,稍后让人往两位宫中各送一份。”
二人依言饮茶,茶水早已凉透,入喉只剩苦涩。
片刻,谈话切入正题。
“楠月素来性子急躁,莫非是闯下祸事,才劳皇上深夜召妾身与姐姐前来?”贵妃语气温和,不动声色引向正题。
皇帝放下茶盏,一臂随意搭在椅沿,姿态闲散。唯有皇后端正端坐。
“就算她闯下弥天大祸,自有你们二人替她兜底。”他目光在她们脸上来回打量,“若是她要谋反,想来你们也会倾力相助。”
皇后与贵妃听出弦外之音,缄默不语。
“今夜召你们来,并非坏事,于朕而言,甚至算是一桩喜事。”皇帝忽然坐直身子,双手交叠抵在案前,眉眼微弯,“要为大公主筹办笄礼。她生辰是下月十五,还是……”
他看向贵妃,似认定唯有她记得清楚。贵妃正要答话,皇后先出声:“是一月廿六。”
皇帝视线仍落在贵妃脸上,见她颔首确认,才转回看向皇后,唇边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原来这么多年,她也未曾全然放下。
“倒是朕记混了。”他坦然道,“距生辰尚有两月,无妨,正好从容筹备。人手不足,可调遣你们宫里的宫人。”说罢,又恢复慵懒模样,轻拍两下手掌。
一众宫人捧着布匹、礼器、酒器鱼贯而入。“笄礼是大办还是从简,主色用白还是红,宾客名单如何拟定……今夜,便由你们二人定下。”
案上茶点迅速撤去,转眼铺满笄礼筹备之物。皇帝起身,负手走入内帘。
皇后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浑身气力似被抽去,颓然靠在椅上。眼底翻涌着寒意,又掺着一丝难解的动容。
难道,他当真打算放下?十四年纠葛,是否终于到此为止。
贵妃却没有这般纷乱思虑,径直拿起红锦:“笄礼便以红色为主,这孩子素来偏爱艳色。”她细细挑选纹样,随口道,“这种事本该白日筹办,深夜操持,不便惊扰主角。”
拣出两幅合意图样,她递给侍立的女官:“先定下这两款。”
女官望着红锦,面露难色,低声回禀:“贵妃娘娘,主色皇上早已定好,是白色。”
“白色?”贵妃捏着锦缎的手骤然僵住,声调陡然拔高,“大典怎可用白色?这本是丧仪之色!大公主笄礼,岂能以此为主?”
“白色绝不可。”皇后接口,目光望向帘内,语气冷硬,“皇上莫非是要让这场笄礼沦为笑柄?”
话音落,陈公公小步自帘内走出,躬身低传圣谕:“皇上之意,二位娘娘只需在白、黑二色之间择一。”
皇后心头堵闷,猜不透他的盘算。贵妃将红锦掷落在地,轻声愤懑:“他究竟想做什么……”
短暂沉默后,皇后咬牙:“那就……黑色。”
……
除却颜色,皇帝再未干预其余事宜。皇后与贵妃配合默契,纹样、礼器一一敲定,直忙至丑时才清点完毕。二人心中默契一致——这场笄礼,必须大办。
皇后起身:“天将近晓,时辰已晚,妾身与妹妹先行告退,回宫歇息。”
她静候帘内回音。
皇帝正支着额,透过窗棂凝望墨色夜空,心中盘算着另一件已然启动的事。
【远处平阳殿,陡然响起女子尖利惨叫:“啊——!啊——!”】
“趁着今夜,索性把该了结的,一并了结。”皇帝的声音自帘内漫出,平淡无波。
【平阳殿的哭喊愈发凄厉:“啊——!啊啊啊——!”】
贵妃刚取过外袍,正要替皇后披上,闻声动作猛地顿住。
“该办的不是都议定了?还有何事?”皇后蹙眉问道。
【断断续续的哀鸣裹挟着绝望:“啊……啊啊……”】
“大公主笄礼定下,便一并将她与沈家公子的婚事敲定。”皇帝慢悠悠补上一句。
说起这门婚事,皇后本是最后知晓,却又是除皇帝之外最能接受之人。她心思简单:只要孩子心悦,利弊权衡,自有她这个母亲替她扛下。
议定之后,二人因故不得即刻离宫,只能暂留殿中。夜深困乏,她们几度浅眠,却睡得极不安稳,眼皮频频跳动,心头压着巨石,短短一个时辰反复惊醒,再难沉眠。直至天明,才获准离开。
……
皇后起身往外走,一名宫人跌跌撞撞奔入,直直跪在她脚边。皇后本欲避让,宫人已急声禀报:“昨夜有人纵火,平阳殿走水!直至一炷香前才发觉,火虽扑灭,可大公主她……”
悲恸压在宫人的声音里。
皇后脑中轰然一空,半晌,残酷的消息如冰水浸透四肢。她声音发颤,压抑着翻涌的怒火:“一群废物!昨夜起火,竟拖到今日才来禀报!”
帘内传来皇帝平静的声音:“宫人偶有疏漏,也是常事。”
皇后茫然转身,通红的双眼死死盯住那道隔断内外的帘幕。零散疑点瞬间串成一线:
深夜急召她二人入宫、隔绝两宫下人;笄礼限定白黑二色,名为及笄,实则暗合丧仪。
“你早有预谋。”她声音发哑,一字一顿,指尖攥得发白,拔下头上金簪,发髻崩散,青丝垂落肩头。
她以为经年的恨意早已淡去,却不料,他从未罢休。皇后眼底凝起决绝,径直朝内帘冲去,一副同归于尽的姿态。贵妃大惊,扑上前死死抱住她:“不可!别被怒火毁了自己!”
皇后在她怀里剧烈挣扎,喉间挤出破碎的低语:“我要去问他……我一定要……”
盛怒转瞬褪去,铺天盖地的悲恸席卷而来。金簪“当啷”落地,皇后泪如雨下,浑身脱力,若非贵妃紧扶,几乎栽倒。
皇帝冷眼望着殿内乱象,语气不起波澜:“查出来纵火之人了?”
“回皇上,起初由一处查办,已拿获供词:是贵妃娘娘安置在大公主身边的侍女,同皇后娘娘宫中宫女合谋纵火……”宫人垂首回话,声音微颤。
话音落下,贵妃忽而发笑,泪水却顺着面颊滚落,笑声悲凉:“原来早在许久之前,他便往我们身边埋下眼线。”
皇帝微微坐直。
宫人稍顿,继续禀道:“只是……大公主尚且活着。”
一句话如惊雷,震住殿中所有人。
“案子现已移交二处审理,指挥使接手之后,推翻了一处全部供词。”
皇后挣开贵妃的搀扶,踉跄半蹲到宫人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活着?我的女儿,当真还活着?”
绝望里乍然透出微光,巨大的惊喜几乎将她压垮,指尖死死攥紧衣料。
“是。大火烧断梁木砸落时,她借着短暂空隙,拼尽余力,一点点爬到了殿外,才被巡夜侍卫发现。”
“真的?她逃出来了?”皇后喜极而泣,泪水汹涌。
可下一刻,宫人更低的声音重重砸下:“只是大公主的腿……太医诊过,怕是废了。”
气力一瞬被抽干,皇后直直跌坐在地,悲喜交织,不知该为她生还而庆,还是为残损而哭。贵妃拭去泪水,伸手将她扶起。
“这孩子,素来坚韧。”
“是啊……”皇后哽咽,泪水再度涌出。
这时,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纵火烧害公主,两位,可有话向朕辩解?”
贵妃扶着皇后的手不曾停下,侧首望向帘内:“皇上,案情尚未勘明,现下定论,为时过早。”
“扶我……扶我去见她。”皇后攥紧贵妃的手臂。
贵妃咬咬牙,扶着脚步虚浮的她,缓步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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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按时每日一章,存稿很够。 鲤鱼求发财,祝观看、收藏、发评论的大朋友,小朋友,平安顺遂。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