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第 55 章 平阳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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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殿内：
火起于后半夜。待到火势蔓延，李楠月仍沉在梦里，浮沉于零碎旧忆。
①梦里仙人容颜绝丽，周身暖意融融，唯独轮廓朦胧。六岁前的往事蒙着薄雾，唯有告别一幕，清晰得刺目——那怀抱，曾是她在这世上唯一安心的归处。
“楠月啊。”仙人的声音似在耳畔回响，“我这便舍下你了。日后你懂了情爱，便来恨我吧。莫要忘了，这世上曾有抛下你的人；莫要忘了，你我相伴的一切。”
“怨此世者，非止二人。”
“愤世者，岂独你我哉。”
那日他抱着她低声落了许久的泪，哄得她沉沉睡去，才小心翼翼将她托付来人，送她返回临安。
②梦中的皇后，依旧是那副冷寂模样，与刻在她心底的印象分毫不差。
小小的她卧在宫女怀中，做出旁人难解的举动：明明想伸手拥抱皇后，指尖悬在半空，终是颓然垂落。
皇后转过身，吝于再投一眼，声音冷如寒冰：“孩子，你本就不该回来。这里，从来不是你久留之地。”
“你该留在胧月，安安静静，直至终老。”
怀中小小的身子几不可察地轻颤。
皇后阖上眼，听不出喜怒：“抱出去问问，宫里哪位小主愿意，便将她送过去。”
宫人抱走她时，她伏在人肩头，余光瞥见皇后悄悄抬眼。目光相撞的刹那，皇后慌忙垂首，片刻，又忍不住抬眸，依依不舍再望她一眼。
他们都用最伤人的话语推开她，逼她生出恨意。可李楠月谁也不恨。便是在这般残缺境遇里长大，才养出她如今的性子。
③深宫予她绫罗华服，裹着的却是彻骨虚伪；巍峨宫墙之内，尽是浸骨寒意。高居权柄之巅的父皇，她甚至寻不到半点相处记忆，梦里从无他的身影。
他说过爱她。
可他儿女众多，大抵这般情话，对谁都说过。
……
若能在这场大火里沉沉睡去，于无知无觉中归于烈焰，这场蓄谋已久的灾祸，或许反而是上天赠予她的解脱。
火势愈盛，浓烟滚滚。
榻上之人终被呛人的烟味惊醒。
……
许安阵阵眩晕，踉跄撞进平阳殿。
入目入耳，尽是炼狱之景：墨色浓烟顺着窗框汹涌倒灌，吞噬桌椅梁木；地板被烈火炙烤，木骨噼啪炸裂，似不堪重负的哀鸣。
“大公主！李楠月！你在哪？”她失声呼喊。
浓烟猛地呛入肺腑。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几乎撕碎胸腔。她急忙扯出早已浸湿的衣袖捂住口鼻，闷声急唤。
……
李楠月被浓烟熏得神志昏沉，瘫坐榻边，浑身脱力。朦胧间听见呼喊，拼尽余力应声：“我在这……咳、咳咳……我在这里！”
浓烟蔽目，许安辨不清方位，只能循着声音往前冲撞。头顶骤然传来木料崩裂之声，一根燃着的焦木梁轰然砸落，滚在她身前。
她惊惶侧避，稍定心神便踉跄起身，跌撞着冲到李楠月身侧。
李楠月抬眸看清来人，眼底先掠过一丝欢喜——原以为是贴身宫女百闻，转瞬，那点喜色化为错愕。
“咳……怎么会是虞小姐？咳咳……你怎会来此处？”
许安喘着粗气，不多解释，迅速取出干净湿帕按在她口鼻上，急声道：“不必纠结这些，记住，我是来救你的。”
李楠月眨眨眼，用力点头。
“还能站起来吗？”
李楠月挣扎着起身，双腿虚软无力，稍稍撑起便重重跌坐回去：“……怕是不行。”
话音未落，头顶“咔嚓”脆响，焦黑木梁接连断裂，火星四溅砸落地面。烈焰舔舐梁柱，浓烟窒息。
李楠月望着逼近的火光，重新看向她：“别管我了！顺着你来的路离开！”
许安攥紧她的胳膊，用力想将人拉起，声音因焦灼发颤：“李楠月，我就是来带你走的！”
“火势太大！再不走，我们都会葬身火海！我不能拖累你！”她声音微颤，带上哭腔。
许安猛地将她拽起身，沉声喝道：“少说，跟着我逃！”
灼热气浪扑面而来。许安半扶半拖着李楠月向外挪动，火舌舔上两人衣衫。她们脚步踉跄，彼此搀扶，在烈焰与浓烟里艰难穿行，终于抵到殿门。
许安抬肩猛撞紧闭的门扇，“哐当”几声闷响，门板纹丝不动。借跳动火光看清门闩上的锁，她心一横，接连打了几个响指——这是她惯用的逸轨能力。
几番尝试，毫无动静。
世界的防卫系统，已经修复锁死。
寒意瞬间沉落心底，她后退半步。
李楠月强撑站直，抬手用力拍打门板，嘶哑的呼喊穿透浓烟：“平阳殿走水！里面还有人！快来救人！”
她朝外急唤：“百闻！百闻！你在不在？！”
回应她的，唯有木料焚燃的噼啪死寂。李楠月脱力，额头抵上滚烫门板，喘息剧烈。绝望如同浓烟，层层缠紧她。
她身死在此本无所谓，可若是连累虞思梦一同赴死，她如何心安。
许安沉默，指尖在虚空轻点，于道具商城消耗三千积分，兑换一次性低级道具【坚不可摧】。
她在火场摸索，抓到一柄尚未被火舌吞没的佩剑。
掌心贴上剑柄，灼痛瞬间袭来。她咬牙，将道具效果附着剑身，单手提剑退至李楠月身后。
“让开些。”
李楠月依言侧身，眼底漫上诧异：这佩剑少说五六斤重，虞小姐素来体弱，怎会单手稳稳握住？
“你……不是一向身子孱弱吗？”
许安头痛加剧，意识在浓烟里混沌，话不经思索脱口而出：“身弱的是虞思梦，不是我许安。”
李楠月心头一怔，暗自疑惑：许安……许安是谁？
胸口闷胀，呼吸愈发沉重。单手握剑渐渐吃力，她改为双手紧握，剑尖卡进门缝、对准锁芯缺口，狠狠下压——“咔哒”一声，锁扣断裂。
“哐当！”长剑脱手落地。
破开门锁只是第一步，殿外早已被火势封死。她再度尝试侵入世界防御，这一次，借着方才道具生效留下的短暂缺口：
【侵入……成功……】
殿内空间骤然撕开一道狭长裂隙，边缘微微震颤。
许安转头看向李楠月，疲惫难掩，语气仍带着关切：“你快从这里离开，我也该回去了。”
说罢，她转身往裂隙方向走，脚步虚浮，如同踏在棉絮之上。眩晕不断袭来，眼前景物旋转不定。
只这片刻踉跄，头顶烧断的房梁骤然发出“咯吱”的崩响，裹挟着火星直直砸落！
“虞思梦！”李楠月失声惊呼。
她的动作快过呼喊，本能纵身扑上前。
许安被这股推力猛地向前一送，踉跄跌进空间裂隙。她下意识回头，所见一幕，令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李楠月扑来的一瞬，燃着的房梁正中砸落在她身上，火焰迅速攀上衣衫。剧痛撕裂她的喉咙，凄厉惨叫炸开：“啊——！！！”
……
许安跌回丞相府，余力冲击之下重重扑倒在地。绝望如潮水顷刻将她淹没，滚烫泪水砸在冷地面，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连滚带爬冲向方才的空间裂隙，想要重返火场。
系统早已封死通道。自从她第一次攻破防卫，屏障便经过加固；方才那次侵入成功，本就是它默许放她脱身。
许安无力瘫软，双拳狠狠捶打无形屏障，声音嘶哑破碎：“放我回去！放我回去……”
屏障缓缓消散，原地只剩她撑在地上的手，空无一物。
“我本是要救她的……不是害了她……”尾音被哽咽掐断，压抑的呜咽在空寂院落回荡。
……
她久久挣扎，直至力竭，周遭归于死寂。系统不习惯这份沉郁的安静，怕她出事，悄然靠近查看。
许安一动不动躺在地上，泪痕遍布，湿发黏在苍白面颊，素来清冷的脸上泛着异样潮红。
系统绕着她踱步，见她毫无回应，呼吸粗重。
“喂，应一声。再不动，我真以为你……”
无人应答。
系统无奈在她身侧坐下，语气软了几分：“我起初对你颇有好感。生得好看，骨子里那份冷清，一眼便能认出；人又聪慧，单招考核拔得头筹。”
它顿了顿，添上怅然：“我是喜欢你的，可你性子太倔，从来不肯听劝。你若不跟我对抗，我本不必处处设绊。”
依旧无声。
“真打算一句话都不和我说？今夜这件事，我本打算替你瞒下。”
事实上，系统早已压下这次异常记录。
回应仍是死寂。
“这般，也不愿理我吗？”系统的声音浸满失落。
尾巴无意识轻晃，想伸过去拭去她泪痕。猫尾刚触到许安额头，骤然撞上灼人的高温，毛发猛地炸开。系统惊惶盯住闭目倒地的人——
她不是昏睡，是高热昏厥。
方才的失落顷刻被慌张取代，声调抬高：“别就这么烧晕过去！闯完祸可不能出事！”
【提示：执行者任务内意外身亡，系统将被立刻传唤审查。一旦查实与执行者之死相关，机械体直接销毁，有机载体则收押下狱。】
“真是倒了霉，摊上你这么个祖宗……我真是欠你的！”
它低声抱怨着奔出院外，推门却发现院门紧锁。只得费尽力气攀上高墙，落地时崴伤腿，一瘸一拐去找守夜下人。
“喵呜~……喵呜~……”
值夜的侍女闻声四顾。
“喵呜~……”
白猫蹭上她的裤腿，尾尖轻扫她脚踝。
侍女低头看见它，蹲身柔声抚背：“瞧着像是虞小姐养的猫，可是饿了？”
白猫伺机一口叼住她腰间钱袋，转身朝许安的小院奔去。侍女惊呼：“你这猫！”
她连忙起身追赶。白猫跑一段便回头张望，见人跟上，刻意放慢脚步等候。
侍女望着那圆滚滚的白猫灵巧翻入院墙，心头迟疑。院里这位小姐虽不伤人，情绪上来常会摔物、痛哭，叫人揪心。
钱袋里是她刚领到的月例，不能丢。
她小心叩门：“小姐？我的钱袋被您院里的猫叼走了……能否容我进去取回？”
无人应答。
“……小姐不说话，我便当您默许了！”
侍女轻轻推开门，蹑足走入。白猫叼着钱袋蹲在青石板上，见她进来，抬眼一瞥，旋即窜入屋内。侍女快步跟上，追到屋门口扬声致歉：“打扰了，小姐。”
推门而入，白猫已不见踪影，钱袋孤零零落在许安身侧。侍女上前收好钱袋，抬眼才看清地上的人。
她病骨支离，长发凌乱铺散在地，半湿的发丝黏在近乎透明的苍白脸颊上，模样惹人怜惜。
“小姐，别睡在地上，容易着凉。”
没有回应。
侍女上前想扶她起身，指尖一碰，便感受到布料之下滚烫的温度，心头一紧。她半揽住许安，额头相抵试探体温。
“好烫……是高热！”侍女慌了神。
……
高热之中，许安困在不属于自己的躯壳里，被原主尘封的记忆碎片裹挟。
似梦，又更像真切旧影，短促破碎。
昏暗房间，视物模糊。她抬眼，望见房梁悬着一团模糊巨物，轻轻摇晃——轮廓像一个人。
童谣缓缓响起：
疯子结成伴，生活有盼头~
“呜呜呜…”
大疯子死了，小疯子哭~
“呜呜…呜呜…”
一对母女被分开~
“呜…呜…呜”
你在这，我在那~
“呜呜呜！呜！”
你在被关的楼里向下望，能看到我在院里跑~
“呜——！”
我爬上树，仰头只能看见关你的那栋楼~
见不了你的面~
童谣与哭声交织缠绕。
……
昏迷之中，泪水静静滑落，浸湿鬓边发丝。她被困在两层煎熬里：一边是没能救下李楠月的蚀骨悔恨，一边是这场梦魇带来的窒息，挣不开，醒不来。
……
屋顶之上，系统默然盯着面板跳动的数据。
这场大火里，大公主的死亡率，自45%悄然落至44.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