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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阴 ...
阴暗的地牢里,潮湿霉味混着浓重血腥气,呛得人几乎喘不上气。
十字架般的木桩上绑着人,双手被铁链高高吊起,手腕早已勒出深褐的红痕。那人微微一动,眼睫轻颤,半阖的眼眸缓缓睁开。后脑勺的剧痛如细针反复穿刺,“桑悦”低低闷骂一声:“该死的……”
剧痛反倒驱散了几分昏沉。她费力抬眼,扫过斑驳石壁、地面凝结的暗红血渍,还有角落堆叠的刑具。看清此地时,心底骤然一沉。
是锦衣卫地牢。
她倒抽一口寒气,寒意自脚底窜遍四肢。落入这群人手中,她早做好了脱一层皮肉的准备。
……
地牢深处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一名下人提水桶走入,“哗啦”一声将冷水泼在地上。浊水顺势漫流,浸过“桑悦”的鞋底,冰刺骨缝。他持扫帚在积水里胡乱扫动,清水混着污泥与血,化作乌黑的脏水。
扫帚扫至脚边,下人压着声,似在转述秘语:“纵火谋刺皇族,你的案子归刑事一处审。”
锦衣卫刑事分三处:一处承办既遂命案,受害者殒命则归其管辖;二处管重伤未亡;三处负责杀人未遂、不曾造成伤者。
桑悦垂眸,指尖微松。若是归一处,便代表大公主已经死了。若是她尚在人世,案子便会划归二处。
二处指挥使,是曲承晏。
“一处有我们的人,时机到了自会救你出去。”下人假意扫地,语声压得极低。
“百闻呢?”桑悦嗓音干涩沙哑。
“她是谁?”下人一怔,显然未曾听过这个名字。
“同我动手的那人,这场纵火案里的同伙,应当也被擒了。”桑悦耐着性子解释。
下人停下扫帚,略一回想才恍然:“哦,你说那个女子?死了。”
桑悦静等下文。
“被擒之后,她一口气将供词尽数吐露。我还来不及送药,她便咬舌自尽了。”下人语气平淡,如同闲谈琐事,说罢再度挥帚,将脏水扫向墙角。
“我记得。”桑悦嗤了声,带着不耐,“脑子还没被打坏。”
下人停手站直,目光落在她后脑勺渗血的伤口上,神色微异:“稳妥起见,我再问你一遍。”他放下扫帚,飞快瞥向地牢入口,确认无人靠近,才压低声线。
……
“你是谁?”
一人坐于刑椅,指尖轻叩桌面,目光锐如寒刃。
“奴婢是皇后娘娘的贴身侍女,桑悦。”她垂着眼,声音静如死水。
“是你,与大公主身边侍女百闻,一同纵火烧毁平阳殿?”
“是。”
“受何人指使?”
“奴婢奉皇后之命行事,百闻则听候贵妃差遣。”
那人抬眼,视线在她面上缓缓逡巡:“你所言属实?”
桑悦猛地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此人正是一处指挥使文陈。她语气硬如顽铁:“句句属实。”
为了让这份供词可信,方才酷刑加身时,她始终咬牙不肯改口,任凭鞭雨落下。背上创口灼烧般剧痛,可她心里清楚,这点苦楚不值一提——唯有熬过这一轮审讯,这场戏才能继续演下去。
……
天刚破晓,曲承晏揣着油纸包,里头葱油饼尚有余温,香气顺着纸缝漫出。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勾着锦衣卫帽绳,拎着帽子轻晃。他步子闲散,节奏不疾不徐,缓步走入二处办事处。
门口几名锦衣卫正低声闲谈宫内新事,最先看见他走近的两人迅速收敛神色。这位十九岁的上司,坐上二处指挥使的位置本就惹人非议。按规制,这般年纪绝难身居此位,私下流言四起,都说他是得了皇室靠山。
储位稳固的太子、分得权柄的大皇子,还有手握实权的大公主,皆是宫中最有分量之人。众人大多揣测,曲承晏投靠的是太子——公主之中大公主势弱,皇子里大皇子靠边,聪明人自会选择势头最盛的储君。
二人收回目光,打定主意视而不见,不愿招惹是非。他们续上先前的闲谈。
“那夜大火烧了数时辰,将近天亮才有人去扑救?”
“不过做做样子,火本就快燃尽了。”
“夜里竟无人察觉火情?”
“平阳殿那一带宫墙极高,比楼宇还突出,外人很难看见殿内火光。”
他们口中高墙围起的殿宇,曾是宗亲李兰月的居所,如今是大公主李楠月的平阳殿。此地早年本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冷宫,高墙便是那时修筑;更早之前,这里还用来收押疯人。
“近来宫中事端不断,”有人转了话题,“听闻丞相府虞小姐病势沉重。”
曲承晏几口吃完葱油饼,取帕拭净手掌,自几人身旁径直走过。
“就算殿内呼救声响再大,传到皇后、贵妃宫里也难。”
“昨夜皇上忽然传召两位娘娘入宫,又调走两宫大半宫人办事……传言放火之人是皇后与贵妃授意,一处已经收押嫌犯,正在审讯。”
这话入耳,曲承晏脚步骤然顿住。他霍然回头,锐利的目光扫过几人,沉声发问:“昨夜那场大火,烧的是平阳殿?”
突如其来的质问令几人一愣,片刻后才有人讷讷点头:“是。”
凝重瞬间覆上曲承晏的眉眼,他上前一步追问:“大公主现下如何?”
那人摇头,语气犹疑:“不好说,大火烧了整夜,殿宇大半焦黑,里面的人……怕是凶多吉少。”
曲承晏原地急踱两步,烦躁抓了把头发,声音压不住焦灼:“纵火之人是谁?”
“听说是皇后身边一名侍女。”
曲承晏攥紧拳头,追问:“名字?”
那人略一思索:“好像叫桑悦?今早已经押去一处了。”
“桑悦”二字传来,曲承晏只觉浑身气力一空,心底直坠冰窖。他慌乱环顾四周,稍定心神,将官帽往头上一扣,快步朝一处赶去。
……
审讯堪堪收尾。刚受过刑的桑悦瘫在木桩上,浑身脱力,满头冷汗。手臂与脊背新添鞭伤,皮肉翻卷,血珠不断渗出。
一处指挥使文陈随手将染血长鞭搁在刑具案上,松了口气,缓缓褪下黑手套,打算收审。
就在这时,外面起了争执。
“曲大人!里面正在审讯人犯,您不能入内!”
桑悦意识昏沉,未曾听清来者姓氏。
曲承晏指尖刚搭上腰间双刀,又骤然收回。擅闯一处本就逾矩,若是再动手,只会授人把柄。他放缓语气,对拦守的锦衣卫道:“烦请通报文大人,我有要事见他。”
“不必通报,我听见了。曲承晏,进来。”文陈扬声朝外喊道。
这一声呼喊撞入耳中,桑悦猛地抬首,混沌的神智瞬间清醒大半。唇角凝着血痕,眼底翻涌慌乱,她在铁链中奋力挣扎,铁索哐啷作响,哑声急喊:“别放他进来……不要让他进来!”
曲承晏已经迈步而入。文陈面带淡笑看着他走近,话语里藏着讥讽:“各处向来泾渭分明,曲承晏,你跑到一处寻我,能有什么好事?”
曲承晏无视他,径直走到桑悦面前:“火是不是你放的?”
桑悦垂首,目光躲闪,不敢与他对视。喉咙干涩,语声微弱却清晰:“是,火是我放的。”
“谁指使你?抬头,看着我说!”
她死死垂着眼,不肯抬眸。
文陈上前一步:“曲承晏,你哪里是来找我,分明是冲着这名嫌犯。”他取过笔录本,轻拍曲承晏臂膀,“供词刚落墨,她说是受皇后指使。要不要过目?”
曲承晏冷眼扫过他,语调冷淬如冰:“我不曾问你。”
文陈舔了舔后槽牙,对着空气无奈摊手:“好好好,算我多言。”他将笔录丢回案上,本子“啪”地落于桌面。
曲承晏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再看向桑悦,声音稍稍放软,带着恳切:“桑悦,说实话。无论真相如何,我能保你。只要你据实而言。”
这番话几乎要击溃她的心防。
桑悦定下心神,抬眼时眼眶泛红,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要杀的是大公主,她若身死,我本就难逃一死!”她深吸一口气,字字坚定,“任你再问多少次,结果不会变——是皇后命我纵火!”
曲承晏喉结滚动,还要再劝,桑悦陡然转向一旁静观的文陈,拔高声音:“我是一处的人犯,轮不到二处锦衣卫审讯!他没有这个权限!”
文陈看向错愕的曲承晏,慢悠悠开口:“嫌犯不愿受你盘问。曲大人,若是只为这事,恕我只能请你离开。”
他抬手,做出送客的手势。
曲承晏离去前深深望了桑悦一眼,语气笃定,似许诺,又似自誓:“就算如此,我也能护下你。”
待他走远,桑悦浑身一松,垂落肩头,气力耗尽。文陈饶有兴致地打量她,一语点破:“他对你有心。”
“有心又如何。”桑悦声音轻淡,“我半句真话都不曾给他。”
“真想瞧瞧,你的谎言败露那日,会是何种光景。”
桑悦抬眼瞪他,语气强硬:“在此之前,按变更后的计划,你需助我脱身。”
“自然。”文陈缓缓应下,尾音藏着一丝隐忧,“前提是,不要再横生变数。”
……
原定计策里,桑悦本要效仿百闻:假意咬舌自尽,提前备好假死药,待众人以为她殒命,再伺机脱身。一切安排妥当,只是意外从来防不胜防。
……
二处。
几名锦衣卫聚在窗下。曲承晏身着墨绿飞鱼服,衣上金线纹样在微光里流转,头戴乌纱,双臂交叠,神色沉凝思索。余下二人立在身侧,静候吩咐。
一名探子匆匆折返,曲承晏抬眸:“探查到了?”
“查到了,老大。”探子喘息回话。
曲承晏听完附耳传来的消息,当即站直,朝外迈步:“召集二处所有人,手头差事延后再办。”
探子快步跟上,低声询问去向。
曲承晏脚步不停,只吐出二字:“一处。”
……
黄昏垂落,暮色漫入窗内。曲承晏带着十二名二处属下,一脚踹开一处办事处大门,众人气势汹汹涌入。
文陈原本将一条腿搭在桌沿,脚尖轻晃,见此情景才缓缓坐直。他先眯眼看向曲承晏,再扫过身后一众锦衣卫,淡淡不悦:“要来直接进门便是,带这么多人闯我一处,是打算掀了我的地盘?”
曲承晏立于厅中,面无表情:“我来要人。”
文陈皱眉:“说清楚,要谁?”
“平阳殿纵火案里,仅剩的活口。”
文陈嗤笑一声:“这是我们一处正在审讯的人犯,你们二处跨司要人,未免过分。”
往日曲承晏时常带笑,此刻冷着脸,反倒让文陈一时难以适应。
“一处只管死者之案。”曲承晏缓缓开口。
“不错,”文陈应声,“平阳殿大火,大公主已然殒命,案子归我们一处,合规制。”
曲承晏抬眸,目光直直撞上他,一字一顿:“大公主,没死。”
文陈陡然拔高声调,话出口才察觉失态,轻咳掩饰心底慌乱。他与桑悦本是同根之人,心底震动不已:“大火烧了整夜,天亮前无人敢入殿救人,她怎么可能活下来?”
“宫人拂晓入内救火,在距起火点两丈外寻到昏迷的大公主。”曲承晏语调平稳,字句清晰,“地上留有长长的血痕,足以证明,是她自己从火场爬了出来。”
他稍顿,补充:“人虽保住性命,伤势极重,最终结果要看太医诊治。”
文陈心头巨震,暗自回想先前和桑悦的对话。
他曾问桑悦,能否确保烧死大公主。
桑悦当时答:殿门只一把锁,钥匙在她手上,里面的人出不去,外人也进不来。
难道是桑悦疏漏,未曾落锁,才让她得以逃出火海?
“现在,我可以带走这名归二处管辖的嫌犯了吗?”
一句话拉回文陈思绪。他看向曲承晏与身后一众气势迫人的下属,心知若是拒绝,对方定会硬来。权衡片刻,他沉声应下:“带走。”
……
桑悦在一众暗棋之中,骗术、身手皆是顶尖。正因如此,行刺失败后,上头仍不惜代价,设法保全她。
文陈不信,这般心思缜密之人,会犯下如此低级的疏漏。
他决意亲赴火场,一探究竟。
这片宫区高墙逾殿,昔日冤魂萦绕,人人都说此地阴气深重,如今却是皇上格外“恩宠”的大公主居所。
李楠月承接了宗亲李兰月的名、这座殿宇,连同那沉淀已久的恨意,一并扛下。
踏入平阳殿地界,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曲承晏所说那道触目惊心的血痕,绵延两丈有余。文陈缓步走到殿门前停下,昔日艳丽门扇早已被烟火熏得焦黑。透过半开的门缝,殿内尽是焦黑狼藉。
他没有入内,只站定,伸手将半掩的大门合上。
哐当一声,铁锁重重撞在木板上,空殿回声荡荡。
文陈骤然一怔。
门上还悬着一把粗大铁锁,只是只剩半截。他伸手拨弄残锁,另一半不知所踪。仔细打量断口,凭着多年查案的经验,很快判断出来:锁是被锋利兵刃硬生生切开,切口平整,极似刀剑所为。
疑点横生。
究竟是何等神兵利刃,能这般利落劈开厚实铁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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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按时每日一章,存稿很够。 鲤鱼求发财,祝观看、收藏、发评论的大朋友,小朋友,平安顺遂。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