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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比起李 ...
比起李楠月那份挂在脸上的从容乐观,李元枝终究还是太稚嫩,藏不住情绪。
他远远立着,反复抬眼垂眸,目光几番落于李楠月身上。见她尚能如常与人谈笑,才勉强压下心内翻涌的波澜,转身快步登上马车,一路疾驰回宫。
他先行返宫的消息,比猎场遇虎一事更早传入皇后耳中。
…
“你有位比你长一岁的姐姐,名叫李楠月,元枝,务必牢牢记住。”
自他降生直至五岁,这句话总在耳畔反复响起。
终于在那年御花园,他见到了这位血脉相连、却五年未曾谋面的姐姐。
母亲抱他回程路上,口中仍时时念着她:“她生得一双杏眼,和你模样不同,漂亮,惹人疼。”
“元枝,你要记住,母后此生最疼的,便是你与你姐姐。”
这话她常挂在嘴边。
“你可知我香囊里被人掺了何物?苦草。你清楚它的用处吗?引虎。”
“她要我死!”
两段话语在脑海轰然相撞,纷乱的思绪搅得李元枝心神大乱。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按规制,需先行通报皇后娘娘,不可擅入!”
急促的呼喊将李元枝飘远的思绪猛地拽回。他一惊,才发觉自己已然踏进皇后寝殿。
…
皇后腕间悬着一串佛珠,齐腰长发仅以数支玉簪松松挽起,余下发尾垂落肩头。她一手执笔绘山水,一手轻托墨盘,神情专注。
她年少时便偏爱山河,更曾怀过一场惊世大梦——诛帝,登极,执掌天下。她敢想,亦曾付诸行动,只是那场图谋,最终惨败收场。
李元枝猝然闯入,惊得她笔尖一顿。墨盘一晃,浓墨泼洒,污了案上山水,亦溅上她衣袂。
她平静搁下笔与墨盘,宫人连忙递上湿布。皇后从容敛袖,转身缓步向外,指尖慢条斯理擦拭墨渍,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这般贸然闯入,必是有天大要事,我方能恕你无礼。”
李元枝见她,连忙躬身行礼。
皇后擦净指尖,将湿布递回身后宫人。
“先说事情。”她语调平淡。
“儿臣有一事,想问母后。”
皇后眸光一锐,一眼瞥见李元枝身上那只红香囊——正是她亲手绣予李楠月的,她认得。
“此事关乎你皇姐?”
“是。”李元枝应声。
“看来是急事。”皇后抬手吩咐,“除桑悦之外,其余人到殿外候着。”
话音刚落,一名宫人上前低声耳语几句。
皇后眉峰一蹙,改口:“桑悦不在……你留下,其他人尽数退至宫外值守。”
说罢,她转身向内室行去,低声自语:“往日这丫头常守在此处,今日偏巧不在,莫不是出了变故?”
…
皇后慵懒坐于古朴木椅,一腿轻搭,微微晃动。李元枝依言落座。
宫女侍立身侧,持茶盏缓缓倾入茶汤,琥珀色汁水如细缕,注入皇后杯中。
“刚从秋猎场回来?”她声音淡然,辨不出情绪。
“是,儿臣最先回宫。”李元枝望着她平静的面容,指尖止不住发颤。
“那你……你皇姐在猎场,境况如何?”
话题终落在此处。
“母后是在问,皇姐死了没有?”
皇后心头猛地一沉,五指骤松,茶杯“哐当”坠落在地,热茶溅湿裙摆。
宫女面色煞白,慌忙蹲身收拾碎片。皇后面上仍维持端庄,可方才握杯的那只手,指节用力泛白,死死攥成拳。
“猎场上究竟出了何事?她现下安危如何?”
李元枝心底一片寒凉,早已顾不上礼孝,猛地掏出那枚香囊:“母后何必故作不知?”
皇后面露茫然,似不解他话中深意,只急切追问:“她到底如何?”
李元枝眼神渐冷,直直迎上她的目光:“活着。”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带着自嘲的苦笑,“还反杀了您安排的那头猛虎。”
听闻人尚安好,皇后先是一怔,紧绷的肩微微松垮,暗松一口气。
“不必再佯装不知情。您做过什么,要儿臣一一道明吗?
借制虎皮衣的由头,将猛虎送入猎场、伺机放出,再往皇姐的香囊里混入引虎药草,把一切伪装成意外。”
听罢这番话,皇后满眼震愕,伸手夺过李元枝手中香囊,拆开翻寻。香料尚未倾尽,指尖很快触到几味陌生草药。
“怎会有这些……”她低声喃喃。
思绪电光石火一转,她骤然抬眼,死死盯住殿内一角——那正是桑悦平日侍立的位置。
李元枝心中的委屈与愤懑再也压不住,声音不住发颤:“儿臣实在不解,您口口声声疼惜皇姐,为何要置她于死地?您既爱她,又为何要杀她!”
他按捺不住,起身快步向前,迫切要一个答案。
皇后胸口如压巨石,闷窒难当,亦从椅上起身,向内室退去:“请太子出去!”
那仓皇后撤的背影落在李元枝眼中,已是避而不答的逃窜。“母后在逃避什么?!”他红着眼嘶吼,想要追上前,却被宫人拦下。
“太子殿下,请回。”宫人垂首劝止。
李元枝眼眶赤红,浑身震颤,胡乱理了理衣摆,转身离去。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他抬手胡乱擦拭,心底反复盘旋:怎么会这样。母亲要杀女儿,隔阂横在姐弟之间。
…
那香囊原是她托桑悦代为送出。
如今事情败露,桑悦却不见踪迹!
怒意在心底翻涌,皇后扬手一扫,案上笔墨纸砚尽数坠地,瓷器碎裂、宣纸飘落的声响在殿内轰然炸开。
种种迹象,皆指向桑悦与此事脱不了干系。可她为何这么做?又是受何人指使?
“来人!”
她声音陡然尖利,在外候着的内侍吓得一颤,踉跄入内,“噗通”跪倒,不敢抬头。
皇后紧攥半张残纸,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她压下嘶吼,喉间挤出冷狠的命令:
“搜寻桑悦!就算翻遍整座宫城,也要把人抓回来问话!”
…
另一头,棋局并未随皇后的追查停下。
依原定谋划,秋猎场上药香引虎,本要当场了结李楠月,伪装成野兽突袭。可对方低估了李楠月的身手——刺杀落空,反倒泄露线索,桑悦这枚棋子也被皇后怀疑。
幕后之人必须赶在追查铺开前,布下下一重杀局。
身披夜行斗篷、覆着傩面的“桑悦”,正往平阳殿而去。
一路暗自感慨宫城排布的麻烦:去往平阳殿,必经皇后或贵妃寝宫附近,极易暴露。她借着夜色,灵巧避开巡夜宫人,悄然抵达平阳殿外。
…
贵妃安插在李楠月身边的宫女百闻,正提着灯笼交接后半夜值守。她行至转角,正要折路,一只有力的手骤然伸出,将她拽进旁侧偏室。
恰在此时,换班归歇的宫人途经此处,只瞥见灯笼脱手滚落,在青石板上咕噜滚动,烛火摇曳。
“是谁不慎落了灯?”宫人低声疑惑。
门外,宫人弯腰拾起灯笼,举火环顾四周,喃喃:“没人?”
门内,百闻被死死抵在门板上。昏光之下,她只能看清对方脸上青面獠牙的傩面。来人竖指抵在唇前,示意噤声。
百闻不肯顺从,正要开口呼救,一柄锋利银针已抵住她颈侧。寒意贴着肌肤漫开,低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敢出声引来人,此刻便取你性命。”
百闻到了唇边的呼喊硬生生咽下。
门外宫人查无所获,嘀咕几句,脚步声渐渐远去。待声响散尽,“桑悦”后退数步,与她拉开距离。
百闻眼底厉色一闪,毫不犹豫自袖中抽出匕首,反手对准对方咽喉,沉声冷喝:“抛下银针,扔至地上!”
“桑悦”依言松手,银针坠地,发出一声轻脆的“叮”响。
见对方顺从,百闻紧绷的心稍稍松懈。对方抬手,缓缓摘去脸上傩面。昏暗中露出一张清俊面容,眉眼微垂,外眼角各缀一颗小巧泪痣,深眸藏着幽不可测的心事。乌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发间银饰随微动轻响。
“桑悦?”百闻愕然低呼,“皇后宫中之人,夜半潜至平阳殿,意欲何为?”
“桑悦”不答反问,低声道出暗号:“隐于暗处,忠于权柄……”
百闻心头一紧,握匕首的力道稍松。
“桑悦”续上后半句:“一生活两命,一命为影,一命为士……今我为影。”
暗号对上,百闻确认彼此同属一类人,缓缓收了匕首。昏室之中,二人遥遥对视,目光相撞,暗流凶险。
“是何指令?”百闻压着嗓音发问。
“桑悦”语气平淡,如同闲话家常:“火烧平阳殿,除去大公主李楠月,嫁祸皇后。”
“是何人下令?”
“主上。”
“事成之后,可有生路?”百闻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指谁?”“桑悦”抬眼,冷静回望。
百闻沉默片刻,艰涩开口:“你我,难道不一样吗?”
“不尽相同。”“桑悦”缓缓道,“上头安排,待我‘影’的身份消亡,便能以‘士’的身份存续,护一人周全。”
“也就是说……”
“唯独你,要在这场局里赴死。”“桑悦”语调不起波澜。
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百闻倒抽一口冷气,胸口堵得发闷。
“桑悦”睨着她:“怕了?”
百闻握紧匕首,低声回道:“何谈畏惧。你我这般人,自活在他人假面之下,自幼便被告知,终有一日要为谋划赴死。终日悬心,结局本就逃不开。”
“何时动手?”
“今夜。”“桑悦”淡淡应答。
来得这般仓促,百闻心口一窒,余下话语堵在喉间,只剩沉默的惊惶。
“时机刚好,后半夜正是你值守。”对方补充,听不出喜怒。
百闻扯了扯唇角,笑意浮于表层,眼底沉淀化不开的苦涩:“是啊。”
她轻声应下,尾音藏着一丝微颤——那是不甘,是对猝然降临的终点本能的抗拒。
…
二人周身皆带着饱经磨砺的沉敛,唯有眼底沧桑,泄露出异于常人的过往。外人若知晓她们的真实身份,多半会认定这双手染满血腥,惯于杀伐纵火。
可事实上,这般恶事,她们从前从未染指。
夜色浓如墨汁,沉沉压在宫城之上。“桑悦”高举火把,在无边黑暗里撕开一道亮光,却将这座杀机暗藏的皇宫照得愈发凶险。火光摇曳,飞檐剪影如鬼影蛰伏,宫墙阴影之中,似有无数眼睛静静窥伺。
秋风裹挟凉意袭来,火把焰苗猎猎跳动,斑驳光影在人面上明明灭灭。乱发随风翻飞,与火光一同摇曳,难辨是风动,还是人心动摇。
她动作干脆,将火把掷向预先淋好助燃之物的屋角。火星炸开,舔上引线,火势如赤蛇迅速蔓延,映亮半片夜空。待确认火起,她拢了拢斗篷,静静后退,转身欲走。
“你若就这么离开,收尾之事丢给我,我必死无疑。”百闻的声音混在噼啪燃烧声里,微微发颤。
“桑悦”脚步一顿,侧过身:“你方才说,不惧死亡。”
火光在百闻脸上明暗不定,她忽而一笑,笑意不带半分暖意,周身气息骤然锋锐:“下月十八,我便能出宫。”
她凝着跳动的火苗,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吞没,“我本打算出宫之后,寻机挣脱桎梏……我一直以为,自己尚有逃离的机会。”
“桑悦”静了片刻,缓缓开口:“若有来生,投个寻常人家。”
这已是她能给出唯一的宽慰。
说完,她收回目光,不再停留。
“我心中终究不平。”百闻的笑声飘忽,混着夜风与火星,“可不平又如何?你以‘士’活下去,同样逃不过宿命……只是我的死期,偏巧落在今夜。”
她缓步走下台阶,袖中掌心抵着一块冷硬石块,棱角硌得生疼。
“桑悦”没有回头,脚步不停,背影在火光下拉得纤长单薄。
百闻默不作声追上前。“桑悦”耳尖微动,骤然回身——迎面一块巨石裹挟破风之声狠狠砸来。
“咚。”闷响炸开。
“桑悦”身子一软,重重倒地。剧痛自头顶炸开,她抬手一摸,指尖触到温热黏腻的血。视线迅速发昏,眼前百闻的身影不断晃动,渐渐模糊。
“你可知此举后果!”她咬牙,怒视再度扬手的人。
“你本就难逃一死!”百闻双目赤红,近乎癫狂,“留下来,陪我一道。黄泉路上,好歹有伴!”
声音执拗而尖锐,已然被绝望吞没。
“桑悦”撑着地面勉强起身,只觉天旋地转,脚步踉跄。
百闻再度举起石块,狠狠砸向她后脑。
“嗡——”
世界骤然颠倒,天旋地转,铺天盖地的眩晕席卷而来。眼皮重若铅块,缓缓垂落。周遭风声、火声仿佛一并消散,归于死寂。
百闻松开手,染血的石块重重砸落地面,溅起几点暗红。她脱力跌坐于地,粗重喘息。
她恐惧过,怕生擒之后无尽刑讯,怕落得生不如死的下场。可原计划里,本就预备留她一人做替罪口供。如今,两人都困在这片火海旁,结局已然改写。
远处巡夜宫人的呼喊,正顺着夜风一点点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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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按时每日一章,存稿很够。 鲤鱼求发财,祝观看、收藏、发评论的大朋友,小朋友,平安顺遂。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