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徒游戏》任平川

3、较量 权斯铭

　　权斯铭一行人的到来，打破了小店原有的宁静。
　　谈笑声在略显逼仄的空间里回荡，向屹却像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充耳不闻。
　　她低头盯着手机屏幕，指尖无意识地滑动，试图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冰冷的荧光上，隔绝外界的一切。
　　突然，刺耳的铃声撕裂了这份刻意营造的平静。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向屹胃部猛地一阵痉挛——向启泽。
　　店内的嘈杂让听筒里的声音含糊不清，只好按下免提键。
　　“喂？”向屹的声音没什么温度。
　　“不是，你听到我说的没啊？”向启泽不耐烦的嗓音清晰地扩音出来。
　　“没，你再说一遍。”向屹的声音依旧平板。
　　“向屹，你现在真是有能耐了，我的话都敢不听！”向启泽的声调拔高，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的训斥口吻。
　　店内奇迹般地瞬间安静下来，蒋和晟几人停止了谈笑，他们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角落那个戴着口罩帽子的身影上。
　　向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并未察觉这骤然的寂静。
　　她强压下翻涌的恶心，刻意捏起嗓子，用一种甜腻到近乎讽刺的语调开口：“亲爱的弟弟，您有什么吩咐吗？”
　　电话那头似乎被这反常的语气噎了一下，声调缓和了些，却依旧颐指气使：“明天回来一趟。”
　　“爸妈让我回去吗？”向屹的声音冷了下去。
　　“呵，”向启泽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当然不是。”
　　向屹无声地翻了个白眼，握着汤勺的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汤勺边缘几乎嵌进掌心。“不回。”她的拒绝干脆利落。
　　“我艹你妈向屹！你以为我找不到你是不是？”向启泽被激怒了，脏话脱口而出。
　　向屹也彻底撕破了那层虚假的平静，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那你来啊！我挡着你了吗？有本事就让全世界都知道你是个喜欢自己姐姐的变态呗！”最后两个字，她咬得极重，带着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你别不识好歹行吗？”向启泽的声音阴沉下来，带着某种扭曲的诱哄，“你求我一句，就一句，我就能帮你摆平那些事，你真的就甘心他们以退学结束吗？”
　　“我不需要。”向屹的声音斩钉截铁，像淬了冰的刀，“滚蛋。”
　　电话被狠狠挂断，向屹暗自爆了句粗口，胸腔剧烈起伏。
　　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四周令人窒息的寂静，以及那些聚焦在她身上、含义不明的目光。空气仿佛凝固了。
　　巨大的信息量让蒋和晟几人面面相觑，脸上的震惊几乎无法掩饰。
　　只有坐在向屹斜后方、离得稍近的权斯铭听得一字不漏，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无声地勾了勾唇角，那弧度极淡，带着点玩味。
　　修长的食指在油腻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像是一个无声的指令。
　　原本呆住的蒋和晟等人仿佛被这声音唤醒，立刻心领神会地重新找话题，刻意拔高的声调试图重新搅动凝滞的空气。
　　向屹只觉得脑袋里一片混乱。
　　既然已经知道她是谁，再戴着口罩遮掩反倒显得矫情，吃饭也不方便，她索性抬手，干脆利落地摘下了口罩和帽子。
　　一张明艳得几乎能照亮这昏暗小店角落的脸庞毫无保留地显露出来。
　　精心修饰过的妆容完美掩盖了左颊的淤青，皮肤白皙细腻，眉眼精致如画，只是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疲惫和一丝未散的戾气，冲淡了那份纯粹的美丽。
　　老板娘见她一个人坐着，此刻店里又暂时安静下来，便擦了擦手，带着温和的笑意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屹屹啊，”老板娘的声音带着家常的亲切，“这周末那小子放假，过来玩吗？上周还跟我撒泼打滚，非要找向屹姐姐玩呢，念叨好几天了。”她指的是自己活泼好动的小儿子李敬言。
　　向屹看了眼手机日历，今天是周三。她勉强挤出一点笑容，点点头：“可以呀阿姨，我俩是好久没见了。”
　　“对了，”老板娘像是想起了什么，关切地问，“你是在哪上高中来着？瞧我这记性。”
　　“青汇。”向屹舀起一个馄饨，轻声回答。
　　“青汇？”老板娘微微睁大了眼，语气带着羡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都说教学质量高，还注重学生全面发展，就是……”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就是学费太高了，我朋友家孩子，中考考了680分，挺高的分数了吧？去那还得交六万块钱赞助费呢，你这一年得交多少啊？”
　　向屹的动作顿了顿，汤勺在碗里轻轻搅动。“我免学费的。”她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老板娘明显愣住了，随即脸上绽开真心实意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哎呦！学习这么好呀！敬言那小子，马上要升初二了，学习……”她叹了口气，有点不好意思地搓着手，“学习又不咋地，你看……你平时要是得空，能不能……稍微指点指点他？不用太麻烦，就……”
　　“当然可以啦，阿姨。”向屹打断她的忐忑，语气真诚，“我每天放学也没什么事干，周末也行。”
　　“真的？那太好了！”老板娘喜出望外，随即又担忧起来，“会不会影响你学习呀？”
　　“不会的，阿姨，您放心。”向屹肯定地点头。
　　……
　　一碗馄饨见了底，可乐也只剩下小半罐。
　　向屹拿起帽子和口罩，站起身准备离开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终究是没忍住，眼角的余光飞快地向权斯铭那桌扫去。
　　视线不偏不倚，撞进了一双深邃平静的眼眸里。
　　向屹自己也说不清她对权斯铭到底是什么感觉，高一时送情书也不过是情窦初开，过了这么久，她也看不清自己了。
　　权斯铭正看着她，没有探究，没有好奇，甚至没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
　　默默离开的计划落空了，向屹心头一紧，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
　　她停下脚步，朝着那桌的方向，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随即不再停留，拉低帽檐，快步推门而出，身影迅速融入门外初秋沉沉的夜色里。
　　随着门铃的轻响，店内的空气似乎才重新流动起来。
　　“嚯，”沈越第一个咂咂嘴，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该说不说，向屹长得真漂亮啊，我记得从高一开学到现在，校花一直是她和景向佳轮着来吧？”
　　秦和晟:“是我对她有什么误会吗？她性子一直这样吗？不是，向启泽居然喜欢她！！！信息量太大了，我得缓缓。”
　　权斯铭的视线胶着在向屹离开的背影上，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那抹单薄的身影融入门外浓稠的夜色，彻底消失不见，他面前的馄饨碗里还剩下大半，已然凉透。
　　倏然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出短促的刺响，径直推门而出。
　　蒋和晟看着他空了的座位，又瞥了眼门外隐约的轮廓，咂咂嘴：“啧，你烟瘾啥时候这么大了？悠着点，别回头抽虚了。”
　　门外倚墙而立的权斯铭，指尖一点橘红明灭。
　　缭绕的青烟模糊了他冷峻的侧脸轮廓，听到调侃，他侧过头，隔着玻璃门，唇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眉眼在烟雾后弯起，带着点混不吝的痞气，清晰吐出一个字：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