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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阴蚀入骨,虚妄之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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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虚观那夜的死寂被彻底打破。破败的大殿不再是隔绝外界的堡垒,反而成了冰冷囚笼的中心。秋菊兑现了他理解的“永远在一起”——以一种林默始料未及、也无力抗拒的、充满窒息感的陪伴方式。
他无处不在。
当林默在晨光熹微中睁开沉重的眼皮,秋菊那张死寂苍白、燃烧着惨绿余烬的脸,就悬浮在咫尺之遥,冰冷的视线贪婪地描摹着他睡梦中每一寸轮廓。他试图起身,那双冰冷刺骨的手臂便会如同最柔韧的寒铁锁链,无声无息地从背后缠绕上来,将他重新禁锢在冰冷的怀抱里,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残存不多的暖意。
当林默强撑着精神,在破败的院落里试图寻找些柴火,秋菊的身影会如同鬼魅般贴在他身侧,冰冷的指尖拂过他汗湿的鬓角,留下蚀骨的寒意。他坐下,秋菊会挤坐在他身边,冰冷的魂体紧紧依偎,仿佛要将自己嵌入林默的骨血。他躺下,秋菊会如同无形的冰毯覆盖上来,将他包裹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亲昵”之中。
最难以忍受的,是那无休止的、带着绝对占有欲的亲密接触。
冰冷的唇,如同冻僵的蛇信,会毫无预兆地印上林默的额头、脸颊、颈侧,尤其是那些颜色深红、微微凸起的印记之上。每一次触碰,都像被吸盘吸附住,一股冰冷粘稠的阴气便顺着接触点疯狂钻入,带来瞬间的麻痹和随之而来深入骨髓的刺痛与虚弱感。有时,那冰冷的唇甚至会带着一种笨拙而贪婪的探索,试图撬开林默紧闭的牙关,强行索取一个更深的“吻”。林默只能死死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抵抗那侵入的冰冷与腐朽气息,每一次抵抗都耗尽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胃里翻江倒海。
拥抱更是常态。秋菊似乎极度迷恋这种紧密的接触,双臂如同冰冷的巨蟒,将林默死死箍住,力道之大,常让林默眼前发黑,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冰冷坚硬的魂体紧贴着林默温热的胸膛后背,源源不断的阴寒之气如同跗骨之蛆,疯狂侵蚀着他的体温,吞噬着他的生机。
日复一日,林默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在被这冰冷的“爱意”一点点掏空。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原本还算匀称的身形迅速消瘦,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皮肤失去光泽,呈现出一种灰败的、死气沉沉的蜡黄色。眼眶周围是浓重的、化不开的乌青,深陷的眼窝里,那双曾经温和疏离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惊惶、疲惫和深深的绝望,如同两潭即将干涸的死水。
他的体力急剧衰退。从清虚观下山去城里买点必需品,不过几里山路,中途却要歇息好几次,每一次停下都伴随着剧烈的喘息和心脏狂跳的悸动,仿佛随时会从喉咙里蹦出来。稍重的柴火提不动,走几步就头晕眼花,冷汗浸透单薄的衣衫,在深秋的山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精神更是萎靡到了极点。整日里昏昏沉沉,反应迟钝。老道留下的几本道经,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书页上的墨字在他眼中扭曲晃动。说话也变得有气无力,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破旧的风箱。夜里,即使秋菊暂时“安静”地守在一旁,他也无法安眠,身体深处透出的虚寒和一种被异物侵蚀的恶心感,让他辗转反侧,噩梦连连。梦中不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无数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将他拖向无底的寒潭。
他深知秋菊那“永远在一起”的承诺背后,潜藏着怎样致命的渴望。每一次冰冷的亲吻,每一次窒息的拥抱,秋菊眼中那惨绿鬼火深处,除了病态的迷恋,分明还燃烧着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贪婪——对林默身上那鲜活生命力的贪婪!他潜意识里,甚至无意识中,都在加速着这个过程!他渴望林默死!只有林默死了,变成和他一样的鬼魂,才能真正实现那没有阻隔、没有时间流逝的“永远”!
林默能感觉到那冰冷的恶意。当他在剧烈咳嗽后,咳出带血丝的痰液时,秋菊眼中会闪过一种奇异的光芒,混杂着心疼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当他因虚弱而踉跄跌倒时,秋菊会立刻将他冰冷地扶起,动作温柔,但那紧贴着他颤抖身体的冰冷手臂,却像在感受着他生命流逝的脉搏。
这认知比单纯的恐惧更令人绝望。他像一只被精心饲养、等待宰杀的羔羊,在温柔的抚慰中,感受着刀锋的临近。
七天。
仅仅七天。
林默靠在冰冷潮湿的殿柱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刚刚只是试图站起来去添一点快要熄灭的柴火,一阵剧烈的眩晕便猛地袭来,眼前发黑,天旋地转,他不得不死死抓住粗糙的柱身才勉强没有摔倒。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不规则地冲撞着,每一次搏动都带来尖锐的闷痛。他张开嘴,想吸口气,却引发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
“咳咳咳……呕……” 他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整个肺腑都呕出来。这一次,咳出的不再是带血丝的痰,而是一小滩暗红色的、带着冰碴的血沫!那血沫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竟没有立刻渗开,反而凝结着细微的白色霜气!
刺骨的寒意从五脏六腑深处弥漫开来,冻得他牙齿咯咯作响。视线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连秋菊那冰冷的气息靠近都无法立刻察觉。直到那双冰冷的手臂再次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将他僵硬冰冷的身体拥入同样冰冷的怀抱。
“默哥……你怎么了?冷吗?” 秋菊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急切的心疼,那冰冷的“脸颊”贴上林默汗湿冰冷的额头,试图汲取温度,却又带来更深的寒意。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的“热量”,那并不存在的热量渡给林默。
林默被勒得一阵窒息,那刺骨的阴气更是如同冰水灌顶,让他濒临崩溃。虚弱和恐惧如同两只巨手,撕扯着他的理智。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这样下去,不出三天,他就会被这无休止的阴气彻底侵蚀,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求生的本能,如同黑暗中最后一点火星,疯狂地灼烧着他混乱的意识。他需要一个喘息的机会!一个能让他摆脱这致命“陪伴”、去寻找真正解决之道的机会!谎言……只有谎言!
他强压下喉咙口翻涌的血腥气,用尽全身力气,在秋菊冰冷的怀抱中,极其艰难地、虚弱地抬起头。他的目光迎上秋菊那双燃烧着鬼火、充满心疼与探询的眼睛。他努力调动脸上僵硬的肌肉,挤出一个极度虚弱、却刻意带上几分“依恋”和“委屈”的表情。
“秋……秋菊……”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气若游丝,“……我……我好冷……好难受……”
秋菊眼中的心疼更甚,手臂又收紧了些,冰冷的唇胡乱地印在林默冰冷的额角和脸颊:“抱着我……默哥……抱着我就不冷了……我会暖着你……”
这充满死亡气息的“温暖”让林默胃里又是一阵翻腾。他强忍着,微微摇了摇头,眼神“无助”地看着秋菊:“没用的……你……你身上……太冷了……我……我受不了了……” 他剧烈地喘息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这样……这样下去……我怕……我怕我撑不了多久了……”
“不!不会的!”秋菊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带着巨大的恐慌,“默哥!你答应我的!要永远在一起!活着在一起!你不能有事!”
林默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眼中适时地涌上水光,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活着……我也想……我也想活着陪你……可是……秋菊……”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用一种极其疲惫、仿佛看透一切的语气,缓缓说道,“……再这样下去……我……我会死的……而且……会死得……很不甘心……很痛苦……”
“不!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你痛苦!”秋菊的声音带着哭腔,魂体因为激动而微微波动,散发出更浓烈的寒气。
“听我说……秋菊……”林默用尽最后一丝“深情”的力气,反手轻轻搭在秋菊冰冷的手臂上,目光“恳切”地注视着他燃烧的鬼眼,“……我知道……你爱我……想永远和我在一起……我也答应过你……死后……我们必然会永远在一起……对不对?”
提到“死后永远”,秋菊眼中的鬼火猛地跳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渴望。
“但是……”林默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种“推心置腹”的哀伤,“……如果……如果我是带着痛苦、怨恨、不甘心死的……秋菊……你想过吗?我死后的魂……也会充满痛苦和怨恨……那样的我……即使和你在一起……会开心吗?会……像现在这样……喜欢你吗?”
秋菊的魂体明显僵住了!燃烧的鬼火剧烈摇曳,显示出他内心的巨大震动!林默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中了他执念深处最核心、也最脆弱的恐惧点——他渴望的是“永远在一起”,是两情相悦、亲密无间的永远!而不是和一个充满痛苦怨恨的灵魂纠缠!
林默捕捉到了他眼中的动摇,立刻用更加虚弱、却更加“真诚”的语气,抛出了最后的诱饵:“……可如果……如果我能健健康康的……开开心心的活着……好好陪着你……直到……直到我寿终正寝的那一天……那……那我死的时候……一定是满足的……是幸福的……是……是带着对你的喜欢和期待……去和你重逢的……那样的我……死后……不是会更喜欢你吗?不是会……更愿意……永远和你在一起吗?”
他喘着粗气,如同耗尽所有力气,最后艰难地吐出诱惑的核心:“……那样……才是真正的……永远……不是吗?”
死寂。
大殿内只剩下林默粗重艰难的喘息声。
秋菊悬浮在那里,燃烧的鬼火双眸死死地盯着林默苍白虚弱的脸,那里面翻腾着剧烈的挣扎、困惑,以及一种被巨大希望点燃的、病态的光芒。林默的话,如同在他偏执混乱的鬼魂逻辑中,强行注入了一条看似“合理”的路径!健康开心地活着陪伴 -> 满足幸福地死去 -> 带着更深的喜欢重逢 -> 更完美的永远!
这比立刻死去,充满了未知怨恨的“永远”,听起来……似乎……更美好?更符合他内心深处对“爱”的渴望?
他看着林默虚弱不堪、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模样,再看看自己冰冷刺骨、只会给对方带来痛苦和死亡的魂体。一个念头在他混乱的思绪中逐渐清晰——不能让默哥这样痛苦地死掉!要让他健康!开心!要让他……活着的时候,就深深地喜欢自己!这样,死后的“永远”,才真正值得期待!
“默哥……”秋菊的声音不再尖利,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心疼、愧疚和重新燃起的、更炽热希望的语气,“……你说得对……是我不好……是我太急了……让你受苦了……”
他冰冷的手臂微微松开了些,但依旧环绕着林默,动作似乎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
“我不要你痛苦地死……我要你健康……开心……”秋菊的眼神变得异常专注,甚至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狂热,“……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能让我们……在你活着的时候……也能好好在一起!不让你这么冷……这么难受!”
林默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冲破喉咙。他强压着激动,维持着虚弱的表情,眼中流露出“希冀”:“……真的……有办法吗?”
“有!一定有!”秋菊的语气斩钉截铁,燃烧的鬼火透出强烈的决心,“我……我想起来了!以前……好像听老人说过……或者……在什么地方……感觉到过……有一种东西……一种很特别的东西……能解决我们现在的麻烦!能让你……不怕我的阴气……或者……或者……”
他顿了顿,鬼火闪烁了一下,似乎想到了另一个方向,声音低了些:“……或者……能让你……不那么痛苦地……和我永远在一起……” 这后一个念头,依旧带着死亡的诱惑,但被他刻意压低了。
“默哥!”秋菊突然捧住林默冰冷的脸颊,冰冷的额头抵住林默的额头,那惨绿的鬼火近在咫尺,燃烧着近乎偏执的承诺,“你等我!等我几天!我去找!我一定把它找回来!找到它,我们就能永远好好地在一起了!你活着的时候,我们也能好好地在一起!”
“要……多久?”林默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不舍”。
“七天!”秋菊毫不犹豫地说,仿佛这个数字早已刻在他意识深处,“最多七天!默哥,你答应我!这七天,你要好好的!要吃饭!要休息!要……要想着我!等我回来!”
“我……我答应你……”林默艰难地点头,眼中挤出一点“水光”,“……你……你要小心……”
这声“小心”,似乎彻底点燃了秋菊的狂喜和使命感。他发出一声带着泣音的、满足的叹息,冰冷的唇最后一次,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和眷恋,轻轻印在林默冰冷干裂的唇上。这一次,那刺骨的阴气似乎收敛了许多,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告别印记。
“等我!”秋菊的身影猛地向后飘开,燃烧的鬼火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林默最后一眼,那目光中充满了不舍、期待和一种近乎献祭般的狂热决心。
下一秒,阴风骤起!他的身影如同被狂风吹散的烟雾,瞬间变得模糊、稀薄,最终化作一道惨绿色的流光,穿透了破败的殿顶,消失在铅灰色的、压抑的天幕之中。
肆虐的阴寒气息随着他的消失,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大殿内,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刺骨的、残留的冰冷。
林默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顺着冰冷的殿柱缓缓滑坐在地。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腑撕裂般的疼痛,冰冷的空气灌入喉咙,引发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
“咳咳咳……呕……” 又是一小滩带着黑色冰碴的血沫被咳出,落在冰冷的地上,迅速凝结。
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污,指尖冰冷麻木。身体虚弱得连抬起手臂都感到费力,但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刚才还充斥着的“依恋”和“希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冰冷清醒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成功了。
这用谎言和虚弱编织的缓兵之计,暂时支走了那个索命的“情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苍白消瘦、遍布深红印记的手臂。皮肤下的血管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紫色。每一次心跳都沉重而缓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寒的刺痛。秋菊离开了,但那深入骨髓的阴寒侵蚀,如同附骨之疽,并未减轻分毫。
七天。
只有七天。
这是他拼尽谎言和最后一丝生命力换来的、极其短暂的喘息之机。
他必须在这七天内,找到清虚道长,或者……找到真正能终结这一切的方法。否则,当秋菊带着那所谓的“解决之道”归来之时,无论那“道”是什么,等待他的,都将是比死亡更彻底的沉沦。
冰冷的空气包裹着他,大殿破败的阴影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口。林默蜷缩在冰冷的地上,闭上眼睛,抓紧每一分每一秒,积攒着那微乎其微的、用以逃亡的力气。时间,成了悬在头顶的、冰冷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