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丈夫和道观》萧屿风

8、情急反噬，生死相挟

　　清虚观破败的正殿里，死寂如同凝固的墨汁。老道盘坐在蒲团上，双目紧闭，脸色在油灯昏黄的光晕下呈现出一种枯槁的蜡黄，每一次缓慢艰难的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细微的嘶鸣。墙角，林默蜷缩在冰冷的地上，裹着一件老道找出的破旧道袍，陷入了一场深沉、无梦的昏睡。这是被非人恐惧折磨数月以来，他第一次尝到彻底放松的滋味，紧绷的神经在巨大的疲惫和暂时的安全感中彻底松弛。

　　桌上，那方玄阴镇魂玺散发着幽幽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蓝光，笼罩着下方桌面上暗红色的符文烙印。空气里，那股沉重肃杀的镇封之力如同无形的壁垒，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那如影随形的阴冷。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油灯的灯芯“噼啪”轻响，爆出几点微小的火星。

　　突然。
　　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冰面裂开的“咔嚓”声，毫无征兆地在死寂的大殿中响起。

　　声音的来源，是供桌。
　　是那方玄阴镇魂玺！

　　它表面那层幽蓝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般，极其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摇曳了一下！紧接着，在蓝光笼罩下的桌面上，那道由暗红符文构成的封印图案，其中一根线条的边缘，悄然出现了一道比发丝还细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黑色裂痕！

　　这裂痕出现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深沉到极致的怨毒与悲伤，如同被压抑了万年的火山熔岩，猛地从裂痕中渗透出来！这情绪并非散逸，而是带着一种无比精准的、执拗到疯狂的指向性，瞬间穿透了无形的镇封壁垒，如同一根冰冷的毒针，狠狠刺向蜷缩在角落沉睡的林默！

　　“呃啊——！”
　　林默在睡梦中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身体猛地蜷缩起来，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剧烈的绞痛让他瞬间从昏睡中惊醒！他大口喘息着，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强烈、都要绝望的恐惧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那感觉……那被死死盯住、被疯狂渴求、被绝望怨毒锁定的感觉……又回来了！而且比封印之前，更加尖锐，更加疯狂，更加……势不可挡！

　　几乎在同一时刻，盘坐调息的老道猛地睁开了双眼！那双浑浊疲惫的眸子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骇！他枯槁的脸上血色尽褪，猛地扭头看向供桌！

　　只见那玄阴镇魂玺上的蓝光疯狂摇曳，明灭不定，仿佛在与一股看不见的巨力进行殊死搏斗！桌面上，那道原本细微的黑色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扩张！暗红色的符文烙印在裂痕的侵蚀下，光芒急速黯淡，甚至开始冒出丝丝缕缕的、带着恶臭的黑烟！

　　“不好！执念反噬！破封在即！”老道的声音嘶哑尖锐，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惶！他挣扎着想从蒲团上站起，但重伤未愈的身体却是一个踉跄，几乎摔倒。他猛地抓向膝上的铜钱剑，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

　　然而，已经太迟了！

　　“轰——！！！”

　　一声沉闷却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巨响，并非响彻耳畔，而是直接在林默和老道的脑海中炸开！

　　供桌上，那方散发着微弱蓝光的玄阴镇魂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幽蓝的光芒骤然熄灭！印身之上，一道清晰的裂痕从印钮贯穿至底座！而桌面上那暗红色的封印符文，在无数道黑色裂痕的撕扯下，如同燃尽的纸灰般，瞬间分崩离析，化为无数细小的、带着火星的灰烬，四散飘落！

　　封印，破了！

　　一股远比之前强烈百倍、冰冷刺骨、带着浓重血腥腐朽气息的阴风，如同决堤的冥河之水，从封印破碎的中心点狂暴地喷涌而出！瞬间席卷了整个大殿！油灯的火苗被瞬间压得贴地，几乎熄灭，光线骤暗！

　　在那肆虐的、几乎要将人灵魂冻结的阴风中心，一个身影缓缓凝聚成形。

　　不再是水中倒影的模糊轮廓，不再是若有若无的冰冷触感。
　　是秋菊。
　　完完全全、清晰无比的秋菊！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阴丹士林布旗袍，身形却比生前更加凝实，甚至隐隐泛着一种冰冷的、玉石般的光泽。那张清秀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哀愁怯懦，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骨髓冻结的苍白。他的双眼，不再是漆黑的深潭，而是变成了两团剧烈燃烧的、惨绿色的鬼火！那火焰中翻腾着无尽的怨毒、刻骨的悲伤，以及一种……足以焚毁一切的疯狂执念！

　　他的存在本身，就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殿内残存的香烛气息被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烈的、如同陈年墓穴深处散发出的腐朽和血腥的混合气味。空气粘稠得如同胶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刮过喉咙的痛感。

　　“呃……”老道首当其冲，被这股恐怖的威压正面冲击！他如遭重击，闷哼一声，枯瘦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斑驳的殿柱上！“噗！”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溅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触目惊心。他手中的铜钱剑脱手飞出，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剑身上几枚铜钱应声碎裂！

　　老道挣扎着想爬起来，眼中充满了骇然与绝望：“不……不可能……玄阴印……竟也……”他看着秋菊那双燃烧着惨绿鬼火的眼睛，那里面翻腾的怨念和力量，远超他的预估！他知道，自己败了，败得彻底！眼前这厉鬼，在强行冲破封印的反噬下，非但没有削弱，反而被那极致的痛苦和分离的恐惧彻底点燃了所有潜能，力量已暴涨到绝非他如今重伤之躯所能抗衡的地步！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老道甚至顾不上掉落在地的师门法器，也顾不上角落里那个他刚刚救下的年轻人。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手脚并用地朝着大殿侧面一扇早已腐朽的破窗扑去！此刻，什么道义，什么责任，在绝对的力量碾压和死亡的恐惧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砰啦！”腐朽的窗棂被他用肩膀硬生生撞开一个破洞！老道没有丝毫犹豫，如同丧家之犬般，带着满身的血迹和尘土，连滚带爬地钻了出去，瞬间消失在殿外浓重的夜色和呼啸的山风之中，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串仓皇远去的、踉跄的脚步声。

　　大殿内，死寂重新降临。
　　只剩下肆虐的阴风，和那尊悬浮在破碎封印之上、燃烧着惨绿鬼火的恐怖存在。

　　秋菊那双燃烧的眸子，缓缓地、如同最精准的捕猎者，锁定了蜷缩在墙角、因极度恐惧而几乎失去思考能力的林默。

　　“默……哥……”一个声音，直接在林默的脑海中响起。那声音不再是生前的清亮羞涩，而是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嘶哑和扭曲，每一个音节都浸透了无尽的悲伤与疯狂，“……为什么……要找人……封我……？”

　　那声音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林默的神经。秋菊的身影，无视空间的距离，一步便“飘”到了林默的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贴面！那股浓烈的腐朽血腥气和刺骨的阴寒，瞬间将林默包裹、淹没！

　　林默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连尖叫都发不出来。他瘫软在地，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筛糠般颤抖，牙齿咯咯作响。他仰着头，瞳孔因惊骇而急剧收缩，倒映着秋菊那张死寂苍白、燃烧着惨绿鬼火的脸。那双鬼火之眸中翻腾的怨毒和悲伤，如同实质的利刃，狠狠刺入他的灵魂深处。

　　“我好冷……好黑……那里……什么都没有……”秋菊的声音在脑海中继续回荡，带着令人心碎的哭腔，却又有一种毛骨悚然的偏执，“……只有想着你……想着默哥……我才能……熬过来……”

　　他缓缓抬起一只近乎透明、却散发着刺骨寒意的鬼手，指尖带着玉石般冰冷的质感，轻轻抚向林默剧烈颤抖的脸颊。那触碰，比冰更冷，带着一种穿透皮肉、直抵骨髓的阴寒！

　　“可是……你要封住我……你要……离开我……” 那声音陡然变得尖利、怨毒！惨绿色的鬼火在眼中疯狂跳跃！“不！不行！默哥……你不能离开我！永远都不能！”

　　冰冷的鬼手猛地攥住了林默胸口的衣襟！那力量大得惊人，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一股无法抗拒的寒意瞬间侵入他的胸腔，心脏仿佛被冻结！

　　“活着……太远了……太久了……我看不到头……”秋菊的脸贴近林默，惨绿的鬼火几乎要灼烧到他的睫毛，那扭曲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狂热和绝望的诱惑，“……我们一起……死吧……好不好？”
　　“死了……就好了……”
　　“死了……我们就能永远……永远在一起了！”
　　“再也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

　　“死”字如同冰冷的丧钟，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也在林默濒临崩溃的脑海中炸开！他看着近在咫尺那张燃烧着鬼火的、充满死亡诱惑的脸，感受着胸口那只冰冷刺骨、足以捏碎他心脏的鬼手，巨大的绝望如同黑色的冰海，瞬间将他彻底吞没！

　　老道败逃，法器破碎，封印瓦解。
　　眼前的厉鬼，强大到令人绝望。
　　物理的反抗？毫无意义。求饶？只会显得更加可笑。
　　死亡，似乎已成定局。

　　然而，就在这意识即将被绝望彻底冻结的最后一刹那，一点微弱的火星，却在他混乱惊骇的思绪中，极其突兀地闪现出来。

　　是秋菊话语中那无法掩饰的、深入骨髓的悲伤。
　　是他眼中那惨绿鬼火下，翻腾的、近乎绝望的依恋。
　　是那句反复强调的——“永远在一起”。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可能是唯一生机的念头，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骤然刺破绝望的黑暗！

　　就在秋菊那只冰冷的鬼手，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即将彻底收紧，了结他性命的瞬间——

　　林默动了！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被恐惧和求生欲激发出的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向前一凑！
　　不是躲避，不是反抗！
　　而是……
　　吻了上去！

　　他的嘴唇，带着活人的温热和颤抖，印在了秋菊那冰冷、毫无生气、如同寒玉雕琢的唇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肆虐的阴风骤然停滞。
　　大殿内死寂无声。

　　林默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嘴唇的冰冷坚硬，像吻上了一块刚从坟墓里挖出的寒玉。一股刺骨的阴气瞬间顺着唇齿侵入，冻得他灵魂都在颤抖，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几乎让他当场呕吐。

　　但他死死忍住了！他强迫自己维持着这个冰冷刺骨、令人作呕的接触，用尽所有的意志力，将自己仅存的、因恐惧而扭曲变调的声音，从紧贴的唇缝间艰难地挤出，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近乎病态的“深情”：

　　“秋……秋菊……别……别这样……”
　　“我……我喜欢你……”
　　“真的……喜欢你……”
　　“我们……不用死……”
　　“活着……活着也可以……永远在一起……”
　　“我……我答应你……永远……陪着你……”

　　每一个字，都如同滚烫的烙铁，灼烧着他的喉咙和良知。这是谎言！是彻头彻尾的谎言！是他在生死关头，为了苟延残喘而编造出的、最卑劣的毒药！

　　然而，这剂毒药，对于眼前这个被执念彻底扭曲的厉鬼而言，却成了世间最甘美的琼浆！

　　林默清晰地感觉到，紧攥着他胸口衣襟的那只冰冷鬼手，力量……松动了。
　　贴在他唇上的那片冰冷坚硬，似乎……极其轻微地……软化了一丝。
　　最关键的，是那双近在咫尺、燃烧着惨绿鬼火的眼睛！

　　那里面翻腾的怨毒、疯狂和毁灭的欲望，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沸水，瞬间停滞、混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巨大的、近乎呆滞的……狂喜！

　　那惨绿色的鬼火，剧烈地、混乱地摇曳着，仿佛随时会因这突如其来的“告白”而熄灭或爆炸！秋菊那死寂苍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震惊、茫然、随即是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纯粹的、巨大的狂喜！

　　他猛地向后“飘”开一小段距离，燃烧着鬼火的双眼死死地、死死地盯住林默的脸，那目光仿佛要穿透皮肉，直抵灵魂深处，去验证这突如其来的“真心”。

　　“默……默哥……” 那金属摩擦般扭曲的声音，此刻却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的希冀，“你……你说真的？你……你喜欢我？你……愿意……活着……陪着我？永远？”

　　林默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炸开。巨大的恐惧和谎言带来的强烈负罪感交织在一起，几乎将他撕裂。但他知道，戏必须演下去！他强迫自己迎上那双燃烧着鬼火、充满狂喜和探询的眼睛，用力地点着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笑容”，声音因为紧张和恶心而干涩发颤：
　　“真……真的！秋菊……我……我喜欢你！不用死……我们……活着在一起……永远……”

　　最后一个字落下。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秋菊悬浮在那里，燃烧的鬼火双眸死死地盯着林默，仿佛要将他的每一寸表情都刻入灵魂深处。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分一秒流逝。

　　终于——
　　一股难以言喻的、纯粹而炽烈的喜悦，如同爆炸般从秋菊那冰冷的魂体中迸发出来！那并非温暖，而是一种阴冷的、带着强烈占有欲的狂潮！他周身的阴风瞬间变得柔和，不再刺骨，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粘稠的“亲昵”感！

　　“默哥！” 一声带着哭腔、却充满极致喜悦的呼唤在脑海中炸响！秋菊的身影猛地扑了上来！不再是充满毁灭的冲击，而是一种……带着冰冷占有欲的、狂喜的拥抱！

　　那双冰冷刺骨的手臂，如同最坚韧的寒铁锁链，瞬间将林默紧紧箍住！巨大的力量勒得他几乎窒息！那冰冷坚硬的身躯紧紧贴着他，刺骨的阴气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疯狂地钻进他的皮肤、肌肉、骨髓！

　　“太好了！太好了！默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 秋菊那扭曲的声音充满了狂喜的泣音，冰冷的“脸颊”紧紧贴在林默温热的颈侧，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的活人气息，“活着……我们活着在一起！永远！永远不分开！这是你说的！你答应我的！”

　　林默被勒得眼前发黑，五脏六腑仿佛都要被挤压出来。那刺骨的阴气带来的不仅是寒冷，还有一种生命力被疯狂汲取的虚弱感。他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和灵魂深处的战栗，僵硬地抬起手，如同木偶般，轻轻回抱住了这具冰冷刺骨、散发着腐朽气息的魂体。

　　“嗯……答应你……永远……” 他闭上眼睛，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几个字。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他知道，他暂时活下来了。但他用谎言打开的，或许是比死亡更加冰冷、更加绝望的深渊。

　　秋菊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承诺”，巨大的狂喜让他忽略了林默身体的僵硬和声音的干涩。他只是更加用力地、仿佛要将对方揉碎融入自己魂体般，死死地抱着林默，冰冷的唇胡乱地、带着一种笨拙而贪婪的占有欲，印在林默的额头、脸颊、颈侧……那些曾经被他留下印记的地方。

　　每一次冰冷的触碰，都让林默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一下，如同被毒蛇的信子舔舐。但他只能咬紧牙关，忍受着这令人作呕的“亲昵”，感受着那致命的阴气，随着每一次冰冷的接触，更加深入地侵蚀进他的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