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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道长相助,厉鬼暂退 ...

  •   清虚观藏在城西郊外一片荒芜山林的半山腰。与其说是道观,不如说是一处被时光和遗忘侵蚀的废墟。残破的青石台阶长满了湿滑的苔藓,断裂处被枯草和藤蔓占据。山门早已倾颓,只剩两根歪斜的石柱,勉强支撑着半扇腐朽的木门板,在深秋的山风里发出“吱呀”的呻吟。院墙坍塌了大半,露出里面同样破败的正殿和几间摇摇欲坠的偏房。瓦砾遍地,荒草丛生,几棵枯死的古树伸展着狰狞的枝桠,将斑驳的影子投射在断壁残垣之上。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枯叶腐烂的气息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寂寥。

      林默几乎是爬着上来的。连日来非人的折磨,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气力。衣衫褴褛,沾满泥污,脸上是洗不去的惊惶与绝望的灰败。颈后、肩臂上那些深红色的印记在褴褛的衣衫下若隐若现,如同耻辱的烙印。胸口的城隍庙符箓早已失去了最后一丝暖意,形同虚设。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存在”如影随形,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钢针,刺得他后背发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次喘息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支撑他走到这里的,只剩下一个近乎偏执的念头——找到清虚观,找到那位传说中还有真本事的老道。这是他坠入深渊前,唯一能看到的、微弱如萤火的光。

      推开那半扇朽门,踏入荒草萋萋的院落。死寂。连鸟鸣虫声都消失了,只有风吹过破窗棂的呜咽,像垂死者的叹息。正殿的殿门虚掩着,门上的朱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朽坏的木头本色。

      “有人吗?”林默的声音嘶哑干裂,在空旷的废墟中显得格外微弱。

      没有回应。
      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连这最后的希望也是泡影?

      就在这时,正殿那扇腐朽的木门,“吱嘎”一声,被从里面缓缓拉开了。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那是一个极其清瘦的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多处补丁的灰色道袍。道袍宽大,更衬得他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面容枯槁,皱纹深刻如同刀刻,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如同古井寒潭,平静、深邃,带着一种穿透尘嚣的疲惫与洞察。稀疏的灰白头发在头顶勉强挽成一个松散的道髻,用一根磨得油亮的木簪固定。他站在那里,如同这破败道观本身的一部分,沉静、古老,带着一种被时光遗忘的孤寂。

      他的目光落在林默身上,没有惊讶,没有询问,只有一种了然。那目光平静地扫过林默褴褛的衣衫、惊惶的神色,最终停留在他裸露的颈侧那片深红的印记上,停留了片刻。

      “进来吧。”老道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喧嚣的平静。

      林默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踉跄着扑进殿内。殿内光线昏暗,空气更加阴冷潮湿,混杂着浓重的香烛灰烬和尘封已久的味道。殿顶破了几处大洞,天光从窟窿里漏下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供奉的三清神像金漆剥落,泥胎斑驳,早已失了威严,只剩下一种凄凉的落寞。神像前的供桌还算完整,上面放着一个缺口的粗陶香炉,里面插着几支早已燃尽的残香梗。

      林默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潮湿的青砖地上,连日积压的恐惧、绝望和屈辱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道长……救救我!有东西……它缠着我!看着我!跟着我!我……我快被逼疯了!它……它在我身上……留印子……我看见了……在水里……我看见它了!是秋菊!他死了!但他……他……”

      他颠三倒四,拼命想将那些非人的遭遇说清楚,却因极度的恐惧而逻辑混乱。

      清虚道长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惊讶或恐惧。他只是走到供桌旁,拿起一个落满灰尘的火折子,摸索着点燃了供桌上一盏积满油垢的旧油灯。昏黄摇曳的火苗勉强驱散了一小片黑暗,映照着他枯槁而平静的脸。

      油灯点亮后,他才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跪在地上颤抖不止的林默。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林默颈侧和手臂上那些深红的印记上,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秋菊……”老道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更深的凝重,“执念深重,化而为厉。生前情根深种,死后求而不得,怨气缠心,阴魂不散。他缠上你,非为索命,乃为……” 老道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为求一个‘永远’。”

      林默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永远?他……他想干什么?”

      老道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道:“情之一字,生时尚可炽热如火,亦可伤人无形。死后执念所化,更如附骨之疽,寒彻骨髓。你身上这些‘痕’,便是他阴气侵染、执念烙印所致。非病非伤,乃魂之印记。”他走到林默近前,枯瘦的手指并未触碰那些印记,只是虚虚拂过印记上方的空气。林默立刻感觉到一股极其细微的、如同被冰冷蛛丝拂过的阴寒感,正是那印记上最常出现的触感!他忍不住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好重的阴气,好深的执念……”老道收回手,眉头紧锁,枯槁的脸上皱纹显得更深了,“此厉鬼道行不浅,且与你之间……似有一线未绝之牵绊,使其能循迹而至,如影随形。寻常符箓,镇不住他。”

      林默的心沉到了谷底:“道长……那……那怎么办?您一定要救我!”

      清虚道长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这破败荒凉的正殿,最终落在三清斑驳的神像上,眼底深处似乎有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闪过,像是悲哀,又像是决绝。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罢了。既是寻到此处,亦是天意。你且起来,贫道……尽力一试。”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殿后一处更为幽暗的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破旧的蒲团和杂物。老道费力地挪开几个蒲团,露出下方一块松动的地砖。他撬开地砖,伸手进去摸索了片刻,取出了一个用厚厚油布包裹的、约莫半尺见方的沉重物件。

      油布被一层层小心揭开,昏黄的灯光下,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方通体黝黑、非金非玉的印玺。印玺造型古朴厚重,底座方正,印钮似乎雕刻着某种难以辨识的、形态狰狞的异兽。印身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一种历经漫长岁月沉淀下来的、冰冷内敛的光泽。它静静地躺在老道枯瘦的手掌中,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而肃杀的气息,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它的出现而凝滞了几分。

      “玄阴镇魂玺。”老道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指尖轻轻抚过印玺冰冷的表面,眼神复杂,仿佛在触碰一段沉重而悲伤的过往。“师门重器,本不该轻动……但今日,说不得了。”

      他捧着印玺,走到供桌前,将油灯小心地放在一旁。又从角落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里,翻找出几支颜色暗沉、画着繁复朱砂符文的令旗,几张质地特殊的深紫色符纸,一个装着暗红色液体的小陶瓶,似乎是某种混合了朱砂和特殊材料的法墨,以及一把边缘磨损得厉害、但刃口依旧寒光隐现的铜钱短剑。

      “去,把门窗都关上,用门闩顶死。”老道头也不抬地吩咐,语气不容置疑。

      林默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照做。腐朽的门窗被勉强关上,用能找到的破木棍死死顶住。殿内顿时变得更加昏暗,只有供桌上那盏油灯是唯一的光源,将老道忙碌的身影和那些古怪的法器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摇曳晃动,如同鬼魅。

      老道开始布置。他将几面令旗按照特定的方位插在供桌四周的地砖缝隙里,形成一个不规则的阵型。又用那暗红色的法墨,在深紫色的符纸上飞快地书写着林默完全看不懂的符文。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迟缓,但每一个笔画都极其专注沉稳,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写好的符咒被他贴在门窗、墙壁的特定位置,最后一张,他示意林默撩开衣襟,贴在了他心口处——那枚城隍庙符箓的上方。符纸接触皮肤的瞬间,一股远比城隍庙符箓强烈数倍的暖流骤然涌入,暂时驱散了四肢百骸的阴寒,但也带来一种沉甸甸的、如同背负巨石般的压力感。

      老道自己则将一张画满复杂符文的紫符贴在自己前额,手持铜钱剑,最后将那方冰冷的玄阴镇魂玺郑重地放在供桌正中央,正对着殿门的方向。

      做完这一切,老道本就枯槁的脸色似乎又苍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盘膝坐在供桌前的蒲团上,铜钱剑横置于膝,闭目凝神,口中开始低声诵念起一种古老而晦涩的咒文。那声音低沉而绵长,在空旷破败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人心的力量,却又蕴含着难以言喻的肃杀之意。

      殿内死寂,只有老道低沉的诵经声和油灯灯芯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林默紧张地蜷缩在老道身后的角落里,双手死死抓住胸口的符咒,眼睛惊恐地扫视着门窗和每一个黑暗的角落,大气不敢出。

      时间一点点流逝,诵经声持续不断。殿内的温度似乎在缓慢下降,林默呼出的气息开始凝成白雾。油灯的火苗跳动得有些异常,不再是稳定的昏黄,而是不时地闪烁,颜色也隐隐透出一丝幽绿。

      突然!
      “呜——”
      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极其凄厉尖锐的阴风,毫无征兆地在殿内平地卷起!那风冰冷刺骨,带着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瞬间吹灭了供桌上那盏唯一的油灯!

      大殿陷入彻底的黑暗!

      “来了!”老道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凝重。诵经声陡然拔高,变得急促而充满力量!

      “林默!闭眼!守住心神!”老道的厉喝在黑暗中炸响。

      林默吓得浑身一抖,下意识地死死闭上眼睛,将头埋进臂弯里。他能感觉到那股阴风如同实质的鞭子,抽打在脸上、身上,带来刺骨的疼痛和深入骨髓的寒意。耳边充斥着尖锐的、非人的呼啸,像是无数怨魂在哭嚎!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冰冷滑腻的手,正试图撕扯他的衣服,抚摸他颈后的印记!

      “孽障!休得放肆!”老道的声音如同惊雷!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剑鸣!

      黑暗中,林默感觉到一道微弱的、带着灼热气息的金光骤然亮起,随即是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啸!那尖啸充满了痛苦和怨毒,震得他耳膜生疼!铜钱剑似乎斩中了什么!

      但阴风并未停止,反而更加狂暴!那冰冷的触感更加密集地缠绕上来,目标直指林默!仿佛要将他从老道的庇护下强行拖走!

      “敕令!玄阴镇魂!封!”

      老道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决绝的嘶哑!紧接着,林默听到一声沉闷的、如同巨石落地的巨响!

      “嗡——!”

      一股难以形容的、沉重到极点的威压骤然降临!仿佛整个破败大殿的空间都被瞬间冻结、凝固!那狂暴的阴风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掐住,凄厉的尖啸戛然而止!

      林默感觉身上那些冰冷滑腻的触感如同潮水般瞬间退去!连那深入骨髓的、如芒在背的窥视感,也如同被生生斩断,消失得无影无踪!

      黑暗中,只剩下老道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以及一种如同山岳般沉重的、源自那方黑色印玺的冰冷气息,弥漫在死寂的大殿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林默颤抖着,试探着缓缓睁开一条眼缝。

      供桌的位置,一点微弱的、极其黯淡的幽蓝色光芒亮了起来。
      是那方玄阴镇魂玺!它通体散发着微弱的、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蓝光,静静地躺在供桌上。在它下方,一张深紫色的符纸正缓缓燃烧,化为灰烬,只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符文烙印在桌面上,形成一个复杂而诡异的图案,将印玺笼罩其中。

      老道依旧盘坐在蒲团上,但身形佝偻得厉害,仿佛刚刚背负了一座大山。他脸色惨白如金纸,嘴角挂着一缕刺目的鲜红血迹。他手中的铜钱剑黯淡无光,甚至能看到剑身上几枚铜钱边缘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他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大殿内,那股令人窒息的阴冷和怨毒气息,已然消失殆尽。只有破败的尘埃味和淡淡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道……道长?”林默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和难以置信的希冀。

      老道缓缓睁开眼,眼神疲惫到了极点,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抹去嘴角的血迹,看着桌上那散发着幽幽蓝光的黑色印玺,又看了看蜷缩在角落、一脸惊魂未定的林默,声音微弱而沙哑:
      “暂时……封住了。他的本体……被镇回那‘牵绊之物’中……短时间内……应无法再出来……兴风作浪……”

      “牵绊之物?”林默一愣,随即猛地想起那个素白的纸包!“是……是那个……”

      老道疲惫地点点头,没有追问具体是什么:“此物……乃他执念所寄……亦是他能寻你之根源……务必……妥善处置……或……彻底毁去……否则……终是隐患……”

      巨大的疲惫和一种虚脱般的轻松感同时涌上林默的心头。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窥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摸,那日夜不停的恐惧……真的……暂时消失了?

      他小心翼翼地感受着。空气是冷的,但不再阴森刺骨。四周是破败黑暗的,但不再潜伏着无形的眼睛。身体是疲惫疼痛的,但不再有那诡异的、被标记的灼痛和阴寒。胸口的符咒依旧沉重,但那股暖流温和地流淌着,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的狂喜和感激,瞬间淹没了林默。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扑到老道身前,双膝一软,再次跪倒,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潮湿的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多谢道长救命之恩!多谢道长!林默……林默没齿难忘!” 他的声音哽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发自肺腑的感激涕零。泪水混合着地上的尘土,滚落下来。这一刻,这破败荒凉、如同鬼域的清虚观,在他眼中却成了世间最安全的庇护所,而眼前这枯槁吐血的老道,便是他的再生父母。

      老道看着他激动得难以自抑的样子,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得色,只有更深沉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他微微摆了摆手,示意林默起来,声音低弱得几乎听不清:
      “只是……权宜之计……厉鬼执念……深植于心……非……长久之法……你……好自为之……先……歇着吧……” 说完,他缓缓闭上双眼,再次陷入艰难的调息之中,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斗法,已抽干了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林默不敢打扰,他依言挣扎着起身,找了块稍微干净些的角落,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紧绷了不知多久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疲惫如同山洪般将他吞没。他蜷缩着身体,感受着这来之不易的、死寂却安宁的黑暗,眼皮沉重得再也支撑不住,沉沉睡去。这是自秋菊死后,他第一次,没有在冰冷的窥视和恐惧中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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