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医道无解,厉鬼显形 ...
-
那些淡红色的印记,如同悄然滋生的苔藓,在林默的皮肤上蔓延开来。它们顽固地占据着颈后、肩胛、锁骨上方、手臂内侧……所有他视线难以直接触及,却又在他人目光下无所遁形的角落。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边缘模糊,颜色浅淡,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短暂地按压过。但不过短短几日,它们便如同拥有了生命般,颜色逐渐加深,由浅粉变成暧昧的深红,甚至微微凸起,边缘也愈发清晰,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类似吮吸或轻微擦伤后的形态。
它们的存在,再也无法用“蚊虫叮咬”或“无意磕碰”的借口搪塞过去了。
书局里的空气变得微妙而粘稠。老张那促狭的调侃仿佛打开了某个闸门。当林默低头整理书册,衣领后滑,露出颈后那片深红的印记时;当他抬手去够高处的书籍,袖口滑落,显出手臂内侧那几处新的红点时;总会有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不再是单纯的审视,而是夹杂着探究、好奇、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暧昧与了然。窃窃私语如同细小的蚊蚋,在他听不清具体内容,却能清晰感知到其指向的嗡嗡声中,不断侵蚀着他的神经。
“啧啧,瞧见没?又多了……”
“位置可真够刁钻的……”
“年轻人嘛,火力旺,也正常……”
“什么正常,我看那印子颜色深得不寻常……”
这些细碎的声音和目光,比之前那无形的窥视更让他如坐针毡。那是一种被剥光了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的羞耻感,一种被误解却又无法辩解的憋闷感。他感觉自己成了一个行走的谜团,一个供人私下议论的笑柄。胸口的符箓依旧贴身放着,那微弱的暖意此刻更像是一种讽刺,它压制了窥视的锋芒,却无法阻止这些如同烙印般出现的实体标记。
恐惧之下,残存的理智在挣扎。也许……真的是病?某种罕见的皮肤病?过敏?总得有个解释!一个能说服自己,也能堵住悠悠众口的解释!
这念头成了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他几乎是不顾一切地告了假,在同事们心照不宣的目光中,匆匆逃离了书局。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来自权威的、能够驱散这诡异迷雾的答案。
他去了城南最有名望的“济世堂”。坐堂的是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中医,姓秦,据说行医数十载,经验丰富,见多识广。药堂里弥漫着浓郁而苦涩的药草气息,排队的病人低声交谈着各自的病痛。林默坐在角落的长凳上,只觉得这人间疾苦的喧嚣,此刻竟带着一种奇异的真实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瞬。
轮到他时,他深吸一口气,坐到老中医面前的小凳上。秦大夫抬了抬眼皮,示意他伸出手腕。林默依言将手腕放在脉枕上,老大夫枯瘦的手指搭上他的寸关尺。
诊室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市声和药柜后伙计捣药的沉闷声响。秦大夫闭着眼,眉头微蹙,指尖下的脉搏跳动清晰地传递着林默此刻的紧张与不安。那紊乱的心跳,如同惊弓之鸟。
片刻之后,秦大夫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林默:“脉象弦细而数,沉取无力。心胆气虚,神思不宁,惊悸不安,夜寐难安。年轻人,心事很重啊。”他的声音苍老而平稳,带着一种阅尽世事的洞察力。
林默心头一跳,这诊断确实切中了部分症状。他连忙解开自己长衫最上面的两颗盘扣,微微侧过身,指着自己颈后那片颜色最深的印记,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秦大夫,您看……还有这些……这些红印子,不知是什么缘故?突然就冒出来了,不痛不痒,但……看着实在蹊跷。”
秦大夫的目光顺着他的指引,落在那些淡红色的印记上。他的眼神专注而锐利,微微倾身,凑近了些仔细观察。枯瘦的手指甚至轻轻触碰了一下林默颈后那块最显眼的印记,指腹传来皮肤的温热和那印记微微凸起的、不同于周围皮肤的奇异触感。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林默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着宣判。
秦大夫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他的目光在那印记上停留了许久,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和……难以置信?他收回手,没有立即说话,又仔细端详了林默手臂内侧的几处印记,甚至还示意林默解开衣襟,看了看肩颈处那片更大的红痕。
诊室内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声。林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老大夫身上散发出的凝重气息。那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令人心慌。
终于,秦大夫缓缓坐直了身体,重新拿起笔,在摊开的脉案上写了几行字,才抬头看向林默。他的眼神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似乎隐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
“这些印记……”秦大夫的声音依旧平稳,语速却放慢了些,“观其形色,不似风疹热毒,亦非寻常癣疥之疾。触之微有浮肿,色红而不艳,边界尚清,皮下未见明显血络瘀滞……”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老夫行医数十载,倒也未见过……如此规整又散在分布的……红痕。”
他放下笔,看着林默,眼神带着一丝探究:“你确定……未曾受过什么外伤?或是接触过什么特别之物?”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他用力摇头:“没有,绝对没有!就是……就是莫名其妙出现的,而且……越来越多。”他无法说出符箓和窥视感,那只会被当作疯话。
秦大夫沉默了片刻,浑浊的目光在林默惊惶不安的脸上扫过,又落回那些印记上,最终缓缓道:“观你脉象,确是心胆两虚,神思受扰之兆。心神不宁,气血或有乖张,外显于皮表,亦有可能。此等红痕……或为一种罕见之‘血络郁浮’之象?亦或是心火过亢,外发于肤?”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确定,更像是在推测,“眼下,倒也无甚大碍,不痛不痒,只是看着碍眼些。”
他提笔在脉案上写了几个药名:“老夫先给你开几剂安神定志、调和气血的方子。你且回去按时煎服,静心调养,少思少虑,看看能否有所缓解。”他将药方递过来,又补充道,“此间事,莫要多想。若半月后,此痕不减反增,或出现痛痒溃破等情状,务必再来复诊。”
林默接过那张轻飘飘的药方,指尖冰凉。秦大夫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带着医者的宽慰。但那句“未见过如此规整又散在分布的红痕”,那沉默时眼神深处掠过的困惑,以及最后那明显带着安抚性质的“莫要多想”和“再来复诊”,都像冰冷的针,刺破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医道无解。
连见多识广的老中医,也给不出一个明确的、能让他信服的解释。那所谓的“血络郁浮”、“心火过亢”,不过是面对未知时,一种苍白无力的注脚。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他捏着那张毫无分量的药方,失魂落魄地走出了济世堂。深秋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比胸口的符箓更冰冷。他走过喧闹的街市,穿过幽静的巷弄,周遭的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那些行人的面孔,那些店铺的招牌,都失去了意义。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皮肤上那些不断滋长、颜色加深的印记,和胸口符箓下,那从未真正消失的、遥远的“存在感”。
回到那间熟悉而冰冷的屋子,反手插上门闩的声响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疲惫和绝望如同沉重的铅块,拖拽着他的身体。他踉跄着走到墙角的脸盆架旁,想用冷水洗去一脸的晦暗与惊惶。
昏黄的铜盆里盛着半盆清水,水面微微晃动,映出上方墙壁上剥落的灰泥和一根悬挂毛巾的木钉。林默弯下腰,双手撑在盆沿,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水面的倒影上。
水波晃动,倒影模糊扭曲。
他疲惫地闭上眼,又缓缓睁开。
水面渐渐平静下来。
倒影逐渐清晰。
他看到了自己憔悴不堪的脸,深陷的眼窝,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
然后……
他的目光凝固了。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在倒影里,在他自己模糊影像的身后,那原本空无一物的、光线昏暗的墙角阴影里……多了一个轮廓!
一个极其模糊,却又无比清晰的轮廓!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阴丹士林布旗袍的年轻身影!
他就静静地、无声地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仿佛已经在那里伫立了千年!
林默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呼吸被死死扼在喉咙里。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瞬间攫住了他的灵魂,将他拖入无底的深渊。他全身的肌肉僵硬如铁,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有眼角的余光,能死死地、不受控制地锁定着水面倒影中那个模糊的影子。
水波再次轻轻晃动。
倒影扭曲了一下。
就在这扭曲之中,那个模糊的身影……似乎动了一下。
它……它微微地,向前倾了倾身!
一张清秀却毫无血色的脸,在晃动的水影中,仿佛穿透了浑浊的水面,缓缓地、清晰地贴近了他倒影的后颈!
是秋菊!
那张脸,林默绝不会认错!正是葬礼上遗像里的那张脸!只是此刻,那张脸上没有了遗像里的哀愁与怯懦,只剩下一种令人骨髓冻结的、冰冷的专注!那双眼睛,漆黑如深潭,在水影的晃动中,直勾勾地、穿透了虚幻与真实的界限,死死地盯住了水盆前僵立的林默!
更让林默魂飞魄散的是,在倒影中,他清晰地“看”到,秋菊那双毫无血色的、半透明的手,正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却又带着绝对占有意味的姿态,从后方……缓缓地、环抱住了他水中的倒影!
而秋菊那冰冷、毫无生气的嘴唇,正微微张开,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痴迷的神态,轻轻地、印在了倒影中……林默颈后那块颜色最深的印记之上!
“呃……”
一声短促而破碎的、如同濒死般的抽气声,终于从林默被恐惧扼紧的喉咙里挤了出来。他像是被无形的电流狠狠击中,猛地直起身子,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和意志,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骇然尖叫!
“啊——!!!”
尖叫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凄厉地回荡,震得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铜盆被他剧烈后撤的动作猛地带翻,“哐当”一声巨响砸在地上,冰冷的脏水泼溅开来,濡湿了他的鞋袜裤脚。
他踉跄着向后猛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如同离水的鱼,眼睛因极度的恐惧而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地、死死地瞪着刚才倒影出现的墙角!
墙角空空如也。
只有一片被阴影笼罩的、微微潮湿的墙壁。方才水影中那惊悚的一幕,仿佛只是他精神崩溃下产生的幻觉。
但林默知道,不是!
绝对不是!
那冰冷的触感!那被环抱的窒息感!那嘴唇印在后颈印记上的、如同被寒冰烙铁烫到的瞬间灼痛与阴寒交织的诡异感觉!此刻依然清晰地烙印在他的皮肤上,烙印在他的灵魂里!清晰得让他每一根汗毛都在倒竖!
他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摸向自己颈后那块印记。指尖下的皮肤依旧温热,但那印记的中心,此刻却传来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被针刺般的尖锐痛感,仿佛在呼应着刚才倒影中那冰冷的亲吻。
“嗬……嗬……” 林默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身体沿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瘫软在冰冷湿漉的地面污水中。他蜷缩着,双臂紧紧抱住自己,指甲深深掐进手臂的皮肉里,试图用疼痛来确认自己还活着。
医道无解。
符箓……亦无用。
那东西……不是幻觉,不是臆想。
它就在这里。在这间屋子里。它看得见他,摸得着他,甚至能……在他身上留下印记!
巨大的、纯粹的、足以摧毁一切理性的恐惧,如同滔天的黑色巨浪,彻底吞没了林默。他蜷缩在冰冷湿漉的地上,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眼泪和冷汗混杂着流下。
驱鬼。
必须驱鬼!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必须找到真正能驱邪的力量!
否则……否则他一定会被这无处不在的、冰冷而贪婪的存在,一点一点地……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