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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符箓暂安,印痕悄生 ...

  •   日子变成了一场漫长而无声的酷刑。林默像一只惊弓之鸟,瑟缩在名为“家”的囚笼里,每一个角落都潜伏着无形的眼睛。油灯的光芒只能驱散方寸的黑暗,却驱不散那粘稠如实质的窥视感。它沉甸甸地压在背上,缠绕在颈间,随着每一次呼吸渗入骨髓。睡眠成了奢望,即使偶尔在极度疲惫中陷入短暂的昏沉,也立刻会被冰冷的触感或无声的凝视惊醒,心脏狂跳着几乎要挣脱胸腔。

      墙角那个旧木箱,像一个沉默的潘多拉魔盒。他甚至不敢将目光投向那边,仿佛多看一眼,里面那个素白的纸包就会挣脱束缚,释放出更恐怖的灾厄。他试过将箱子挪到屋外,可第二天清晨,它必定会完好无损地、诡异地重新出现在堂屋的桌子上,如同一个永恒的嘲讽。他彻底放弃了与它对抗的念头,只能任由那冰冷的存在感在房间的阴影里发酵。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他的理智。直到某个被窥视感折磨得濒临崩溃的清晨,他透过蒙尘的窗纸,看到外面灰白的天光下,远处城隍庙飞檐斗拱的模糊轮廓时,一个念头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骤然闪现——寺庙。

      对,寺庙!香火之地,神明之所。那些泥塑木雕的神佛,那些终日缭绕的香火,那些诵经的梵音……或许,或许能驱散这附骨之疽般的邪祟?即使不能,那庄严肃穆的氛围,那鼎盛的香火气,或许也能给他带来片刻喘息,哪怕只是心理上的慰藉也好过在这死寂的囚笼里发疯。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再也无法遏制。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用冷水狠狠搓了把脸,强压下四肢的虚软和心头的悸动,推开了那扇仿佛重逾千斤的家门。踏出门槛的瞬间,那无处不在的窥视感似乎凝滞了一瞬,随即如同跗骨之蛆般更加紧密地缠绕上来,仿佛在警告他的逃离。

      他低着头,脚步虚浮,如同走在云端,对周遭的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是朝着城隍庙的方向,跌跌撞撞地挪去。阳光照在身上,竟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城隍庙的香火,比他想象的还要鼎盛。朱漆的大门敞开着,青烟缭绕,檀香的气息浓郁得有些呛人。善男信女们手持香烛,在殿前虔诚地叩拜,低声的祈祷和诵经声嗡嗡地汇成一片低沉的潮音。这喧嚣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场景,像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林默心中厚重的阴霾。他站在高大的门槛外,深吸了一口混杂着香烛气味的空气,仿佛终于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脚步踉跄地跨了进去。

      他没有像其他香客那样去叩拜威严的城隍爷神像,而是径直走向了殿侧一处僻静的偏殿。那里坐着一位穿着灰布僧衣的老住持,面容清癯,眼神平静,正慢条斯理地捻着一串油亮的佛珠。殿内光线略显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散发着微弱而恒定的光芒。

      林默走到老住持面前,嘴唇哆嗦着,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连日来的恐惧、失眠和巨大的精神压力,让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败,眼窝深陷,眼神涣散而惊惶。

      老住持抬起眼皮,平静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通透感,仿佛能穿透他表面的狼狈,看到他灵魂深处缠绕的阴霾。林默心头一紧,下意识地避开了那目光。

      “施主,”老住持的声音低沉而平和,像古井无波,“心有挂碍?”

      “我……”林默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我……总觉得……有东西跟着我……看着我……日夜不停……” 他语无伦次,无法准确描述那非人的恐惧,“睡不安枕,食不知味……求大师……救救我……”

      他没有提及秋菊,没有提及葬礼,更没有提及那个诡异的纸包。那些事情太过离奇,他怕说出来只会被当作疯子。他只描述了那如影随形的窥视感,那足以将人逼疯的精神折磨。

      老住持静静地听着,捻动佛珠的手指没有丝毫停顿。浑浊的目光在林默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开,似乎在他身侧的空气中探寻着什么。殿内的光线似乎更暗了几分,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微微摇曳了一下。

      半晌,老住持才缓缓开口:“众生皆苦,执念难消。心若不定,外魔易侵。” 他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断言鬼神,只是从身旁一个古朴的木匣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黄纸符箓。那符箓用朱砂画着繁复难辨的符文,笔触古拙,透着一股沉淀的岁月感。

      “此乃清心护身符,”老住持将符箓递到林默面前,“随身佩戴,置于胸口近心处。持正念,少思虑,或可稍安神魂。”

      林默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双手微微颤抖着接过那张薄薄的符箓。入手微凉,带着淡淡的香灰和朱砂气味。他紧紧攥住,仿佛攥住了唯一的生机。“多谢大师!多谢大师!”他连声道谢,声音带着哽咽。

      老住持只是微微颔首,复又闭上双眼,继续捻动佛珠,不再言语。那平静的姿态,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默将符箓小心翼翼地贴身放好,紧贴着胸口的内袋。就在符箓接触皮肤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极其微弱的暖流,仿佛从符箓中渗出,缓缓渗入他冰凉的胸口。与此同时,那如同附骨之疽般缠绕了他数日的、无处不在的窥视感,竟然真的如同退潮般,迅速减弱、淡化了!

      虽然并非完全消失,依旧能感觉到某种遥远的、模糊的“存在”,但那种令人窒息、如芒在背的尖锐压迫感,却实实在在地减轻了大半!沉重的枷锁仿佛被打开了一道缝隙,新鲜的空气终于得以涌入。

      巨大的解脱感瞬间席卷了林默的全身。他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连忙扶住旁边的柱子,大口地喘息着,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是符箓!真的是符箓起作用了!大师没有骗他!

      他激动地朝着闭目的老住持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几乎是脚步轻快地冲出了偏殿。殿外鼎沸的人声,缭绕的香火,此刻在他眼中都充满了生机与希望。他贪婪地呼吸着这“正常”的空气,仿佛重获新生。

      他并不知道,在那幽暗的偏殿里,在他离开后,老住持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忧虑。他低声诵了一句佛号,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接下来的几天,对林默而言,如同从地狱边缘爬回了人间。贴身佩戴的符箓,成了他最大的精神支柱。虽然那遥远的“存在感”依旧如同背景噪音般萦绕不去,但那种被死死盯住、无处遁形的恐怖感确实大大减轻了。他终于能睡上几个相对安稳的觉,虽然梦境依旧光怪陆离,醒来时后颈和肩背时常感到莫名的酸沉和一丝细微的、如同羽毛拂过般的瘙痒。

      他重新回到书局,试着拾起往日的生活。整理书籍时,指尖不再颤抖得厉害,拨弄算珠时,心神也稍稍能够集中。只是偶尔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他仍会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手指不自觉地抚上胸口的符箓,确认那份微弱却至关重要的安全感还在。

      这天午后,书局没什么客人。林默正埋头整理一摞新到的线装书,同事老张端着茶壶踱了过来。老张是个热心肠的胖子,嗓门洪亮,平日里最喜欢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嘿,我说林默,”老张凑近了些,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他,“最近气色看着好多了啊?前些日子看你那脸白的,跟撞了邪似的。怎么,是有什么喜事了?”他一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林默低垂的脖颈后侧。

      林默正将一本书插进书架,闻言动作一顿,随口应道:“没什么,前些日子身体不大舒服罢了。”

      “哦?”老张的声调拖长了,脸上的笑意更浓,带着点男人间心照不宣的意味,“我看不像啊……你这后脖颈子上……啧啧,”他故意咂咂嘴,压低了声音,挤眉弄眼地说,“好家伙,这印子……红艳艳的……弟妹够热情的啊!行啊你小子,闷声不响的,啥时候交的女朋友?也不带来给哥几个瞧瞧!这草莓种的,位置还挺刁钻,自己怕是都瞧不见吧?哈哈!”

      林默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脖颈后侧?印子?红艳艳的?草莓种?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方才因符箓带来的短暂安宁感荡然无存。他猛地抬手,慌乱地向自己后颈摸去。指尖触及的皮肤光滑,但隐隐能摸到一小片略微凸起的区域,触感有些温热,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细微刺痛。

      他触电般缩回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冲到柜台后,那里挂着一面供客人整理衣冠的小圆镜。他急切地扭过头,竭力想从镜中看到自己后颈的情况。角度有限,只能勉强看到一小片皮肤——那里果然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边缘模糊的淡红色印记!像是不小心蹭到的胭脂,又像是一小片新鲜的、尚未散开的淤痕,在颈后发际线下方,位置极其隐蔽。

      “蚊子咬的吧?或者……不小心在哪儿磕碰了一下?”林默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是在说服老张,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他努力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再次抚上那块印记。那细微的刺痛感,此刻却异常清晰。

      老张看他脸色不对,以为他是害羞了,哈哈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啦行啦,害臊啥!年轻人嘛,正常!不过这印子可得注意点,别太招摇,哈哈!”他拎着茶壶,哼着小曲晃悠开了,留下林默一人呆立在原地,如同坠入冰窟。

      蚊子?磕碰?
      林默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清晰地记得,昨晚睡前洗澡时,后颈这块皮肤还是完好的!而且,那细微的瘙痒和刺痛感……绝非蚊虫叮咬或寻常磕碰能解释!

      一股冰冷的恐惧再次攫住了他。他跌坐在柜台后的椅子上,手指死死攥着胸口的符箓,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符箓带来的微弱暖意,此刻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底蔓延开来的寒意。

      他撩起自己长衫的衣袖。手臂内侧,靠近肘弯的地方,不知何时,也悄然多了一小块类似的、边缘模糊的淡红色印记。比后颈那块更小,颜色也更浅,像是不小心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吮吸过留下的痕迹。

      他解开领口最上面的两颗盘扣,侧过头,对着镜子竭力看向自己的肩颈交界处。光线昏暗,镜面模糊,但他还是隐约看到了——在那锁骨上方,靠近肩膀的位置,赫然又有一处!比后颈那块更大一些,颜色也更深,呈现出一种暧昧的、仿佛皮下出血般的深粉红色!

      林默的手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符箓压制了那如影随形的窥视感,却无法阻止这些诡异印痕的出现。它们如同某种无声的标记,悄然爬上他的身体,出现在他视线难以触及的角落,带着一种冰冷而执拗的占有意味。

      这些印子……到底是什么?
      它们是怎么来的?
      那个“存在”……它到底在做什么?

      他猛地将衣领拉紧,仿佛要将那些可怕的印记彻底遮盖。胸口的符箓依旧贴着皮肤,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却再也无法给他带来丝毫安宁。一种比之前更深的、更具体化的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他的心脏,缓缓收紧。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被侵犯的寒意,正透过这些悄然滋生的印记,无声地渗入他的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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