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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窥视如影,寻踪无迹 ...

  •   桌上的素白纸包,像一个冰冷的句号,凝固了林默的世界。它端端正正地占据着堂屋方桌的中心,在窗外透进的青灰色晨光里,沉默地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存在感。昨日巷中垃圾桶底部的污秽,仿佛只是它身上一层无关紧要的灰。林默背抵着冰冷的土墙,冷汗浸透了单薄的里衣,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黏腻的寒意。他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冰冷的碎玻璃,肺腑间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惊惶。

      不是错觉。不是梦魇。
      它回来了。以一种超乎想象的方式,回来了。

      林默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纸包上,仿佛稍一错开,它便会化作毒蛇猛扑过来。最初的惊骇过后,一种被愚弄、被死死盯住的愤怒和寒意交织着升腾起来。是谁?或者说,是什么东西?他猛地冲向房门,木质的门闩完好无损地插在槽里,冰冷的触感告诉他,昨夜无人从外面打开过它。窗户紧闭,糊着窗纸的格子间也没有任何破损的痕迹。

      这个认知比纸包本身更令人窒息。它意味着,那东西——那个被他丢弃、却又固执归来的东西——拥有穿透物理界限的力量。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不敢再靠近那张桌子,仿佛那里盘踞着无形的猛兽。他胡乱地套上外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家门,将那个死寂的、被不祥之物占据的空间远远抛在身后。清晨微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市井苏醒的烟火气,却丝毫不能驱散他骨子里的寒意。他需要喧嚣,需要人群,需要任何能证明他还活在正常世界里的东西。

      然而,一种新的、更黏稠的感觉,如同跗骨之蛆,悄然缠上了他。

      是视线。
      无处不在的视线。

      走在熙攘的南华街上,他感到后颈的皮肤阵阵发紧。分明身后只是寻常的行人,叫卖的小贩,推着独轮车的苦力,可那被凝视的感觉却如影随形。不是来自某个具体的方向,而是像一层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悄然笼罩下来。他猛地回头,身后只有一张张茫然或忙碌的陌生面孔,无人对他投以特别的关注。

      回到书局,那感觉并未消失。当他在书架间整理书籍时,当他在柜台后拨弄算珠时,甚至当他低头翻阅书页时,那种被窥伺的感觉都顽固地存在着。它并非时刻强烈,却总是在他心神稍有松懈时骤然袭来,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得他脊背僵直。他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工作,可书页上的墨字却常常模糊成一片,耳边仿佛能听到一种极其细微的、带着湿冷气息的呼吸声,就在咫尺之间。

      夜晚成了煎熬。他不敢熄灭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仿佛会随时扭曲拉长的影子。黑暗的角落似乎潜藏着什么,空气沉滞得如同凝固的胶。他躺在床上,紧闭双眼,却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就在房间里,静静地伫立在床边,或者更近的地方,用那双冰冷的、无形的眼睛,穿透黑暗,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裸露在被子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次翻身,都伴随着心脏剧烈的狂跳,仿佛惊扰了黑暗中潜伏的窥视者。冷汗浸湿了枕头,他睁着眼,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才在极度的疲惫和恐惧中陷入短暂的、支离破碎的浅眠。

      日复一日的折磨,让林默眼窝深陷,脸色青白,眼神里充满了惊弓之鸟般的警惕。他变得沉默寡言,神经质地频繁环顾四周。那桌上的纸包,他最终用一块厚布裹住,塞进了墙角一个落满灰尘的旧木箱最底层,仿佛这样就能将其封印。然而,这举动丝毫未能减轻那如影随形的窥视感。

      某天午后,他坐在书局柜台后,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清晰的方格。他盯着那光影,神思恍惚。葬礼上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浮现:秋菊父母看到他时那瞬间松弛的神情,母亲眼中近乎解脱的“松了口气”,妹妹那惊惶躲闪、充满愧疚的眼神……还有那个素白的纸包,秋菊妹妹硬塞给他的“心意”!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秋菊的家人!
      他们知道什么?他们一定知道什么!
      那古怪的反应,那卑微到近乎诡异的请柬,那所谓的“生前准备的礼物”……这一切,会不会是他们搞的鬼?为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也许……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鬼魂?那纸包的回归,那日夜的窥视,都是他们在暗中捣鬼?比如,他们有人悄悄潜回,把纸包放了回来?那窥视感,可能是他们躲在暗处观察?

      这个想法,带着一丝绝望的、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冀,瞬间攫住了林默。比起承认无法理解、无法抵抗的灵异存在,他宁愿相信这是活人的阴谋。这至少给了他一个可以追寻、可以反抗的目标。

      秋菊的妹妹!
      那个递给他纸包时眼神躲闪、带着惊惶和愧疚的女孩!她是最直接的经手人,也是最可能知晓内情的人!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燎原之火,再也无法熄灭。林默猛地站起身,连书局的生意也顾不上了,锁上门,便朝着南城秋记裁缝铺的方向快步走去。他心中燃着一团混杂着愤怒、恐惧和一丝微薄希望的火焰,脚步急促,几乎带着一种病态的偏执。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将他从这无休止的恐怖窥视中解救出来的答案。

      秋记裁缝铺的位置并不难找。然而,当林默转过熟悉的街角时,看到的却是紧闭的铺门。门板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红纸,写着“吉屋招租”几个大字,字迹潦草,墨色黯淡。铺子旁边的窄巷,通往秋家居住的后院。

      林默的心沉了一下,葬礼后他们竟连铺子也关了?但他没有放弃,目标很明确——找到秋菊的妹妹。他绕到铺子后巷,这里更加狭窄阴暗,堆放着一些杂物。秋家的后门虚掩着一条缝。

      他刚走到门口,正要抬手敲门,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拎着个旧包袱的身影正低着头往外走,差点与林默撞个满怀。

      正是秋菊的妹妹。

      她猛地抬头,看清站在面前的人是谁时,那张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她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深处爆发出的惊恐,手里的包袱“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几件旧衣服散落出来。

      “林…林先生?!”她的声音尖细而颤抖,充满了难以置信的不安。

      “是我。”林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连日来的折磨让他的眼神显得格外锐利和疲惫,“我有事找你。关于……”

      他的话还没说完,女孩的反应却远超他的预料。她根本没有任何交谈的意图,甚至连地上的包袱都顾不上捡,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被扼住喉咙般的惊呼,猛地转身,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兔子,撒腿就朝巷子深处狂奔而去!

      她的动作仓促而狼狈,脚步踉跄,好几次险些被地上的杂物绊倒,但她全然不顾,只是拼尽全力地奔跑,仿佛身后追着择人而噬的猛兽。那单薄的背影在阴暗的巷子里跌跌撞撞,迅速消失在拐角处。

      林默完全愣住了,站在原地,如同被钉住了一般。巷子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女孩远去的、凌乱的脚步声回响。他低头看了看地上散落的旧衣服,又抬头望向空无一人的巷子深处,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

      跑什么?
      她为什么要跑?而且是这样一种见了鬼似的、亡命奔逃的姿态?
      她眼中的恐惧是那么真实,那么刻骨铭心,绝不像是装出来的。那恐惧的对象,分明就是他自己!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本以为找到她,至少能得到一些线索,哪怕是指责和谎言。却万万没想到,对方对他的恐惧,似乎比他感受到的窥视更甚。这太不对劲了!太诡异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迅速淹没了林默心头那点微弱的、关于“人为阴谋”的希冀。秋菊妹妹那惊惶奔逃的背影,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破了他试图构建的逻辑屏障。

      不行!必须找到秋菊的父母问清楚!他们是大人,是长辈,总该有个说法!

      林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再理会地上的包袱,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的后门。

      门内是一个小小的天井,比他想象中更显破败。几件没来得及收的旧衣服孤零零地挂在竹竿上,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凄凉。堂屋的门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件粗笨的、不值钱的旧家具歪斜地摆着,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灰尘和陈旧木头混合的沉闷气味。

      “有人吗?”林默扬声问道,声音在空寂的院落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回响。

      无人应答。只有风吹过破旧窗棂的细微呜咽声。

      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快步穿过天井,走进堂屋,又推开里间的房门。卧室里同样空空如也,连床板都被拆走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土炕。厨房里,灶台冰冷,锅碗瓢盆不见踪影。

      整个秋家,已是人去屋空,一片狼藉。搬走得如此彻底,如此匆忙,仿佛在躲避着什么可怕的灾祸。

      林默站在空荡荡的堂屋中央,环顾着四周的破败景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直往外冒。他们搬走了?什么时候搬走的?葬礼才过去几天?为什么要搬得这么急?这么彻底?连铺子都关了?他们……在躲什么?

      一个更加冰冷、更加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入脑海——他们……是不是也在躲他?像躲一个灾星?

      这个想法让他浑身发冷。他失魂落魄地走出秋家空宅,重新回到铺面所在的街上。隔壁是一家杂货铺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掌柜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眯着眼抽旱烟。

      林默定了定神,走上前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老丈,叨扰了。请问隔壁这秋记裁缝铺……何时搬走的?您可知他们搬去哪里了?”

      老掌柜抬起浑浊的眼睛,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打量了林默几眼,才慢吞吞地开口:“哦,秋家啊……走了,前儿个一早,天还没亮透呢,就听见动静了。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就雇了辆破骡车,急急忙忙把东西搬上去,走了。那样子,啧啧,跟逃难似的。”

      “搬去哪里了?您可知道?”林默追问道。

      老掌柜摇摇头:“这哪知道?走得急慌慌的,连句话都没留下。只听秋家那口子,临走前跟碰巧路过的刘牙子提了一嘴,托他把这铺子和后面院子都尽快卖了,不拘多少钱,越快越好。好像说是……回老家?还是去投奔什么远亲?唉,家里刚没了儿子,也是待不下去了吧,触景生情啊……”老掌柜叹息着,又吧嗒了一口烟。

      回老家?投奔远亲?托中介卖房,越快越好?
      林默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绝望感攫住了心脏。线索,彻底断了。秋菊的妹妹跑了,秋家举家搬迁,去向不明。他最后一丝试图在现实层面找到解释和出路的希望,被无情地碾碎了。

      他失魂落魄地向老掌柜道了谢,脚步沉重地转身离开。那老掌柜浑浊的目光落在他有些踉跄的背影上,又看了看隔壁紧闭的秋记铺门,布满皱纹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最终只是摇摇头,继续吞吐着呛人的烟雾。

      林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暮色四合,街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拖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那无处不在的窥视感,在他得知秋家彻底消失的瞬间,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像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骤然变得无比清晰、无比粘稠!

      它不再仅仅是感觉。它仿佛有了实质的重量,沉沉地压在他的后颈上、肩背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冰冷的、带着窥伺意图的空气。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就贴在他的后脑勺,冰冷、专注、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和占有欲。

      回到家,打开门锁的瞬间,那窥视感达到了顶峰。屋里一片漆黑,死寂无声。他摸索着点亮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方寸之地,四周的黑暗仿佛化作了粘稠的墨汁,随时准备吞噬这点微弱的光明。

      林默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他不敢去看墙角那个旧木箱,更不敢去想里面那个素白的纸包。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透明罐子里的虫子,一举一动都被黑暗中的那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无处可藏,无处可逃。

      他滑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头,指甲深深掐进头皮,试图用疼痛来抵御那几乎要将人逼疯的恐惧和窒息感。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

      线索中断了。
      秋家消失了。
      那东西……却如影随形,步步紧逼。
      它就在这里。在这间屋子里。在这片黑暗里。
      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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