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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伴手疑云,秽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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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福瑞斋”那扇挂着惨白丧幡的黑漆木门,林默感觉像是从一个粘稠窒息的噩梦中挣脱出来。外面阴沉的天光虽然依旧压抑,但至少空气是流动的,带着深秋特有的、混杂着尘土和枯叶气息的凉意,驱散了些许灵堂里那令人作呕的香烛纸钱味。他几乎是贪婪地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将肺腑中那股沉甸甸的阴郁和惊悸一并呼出。
然而,长衫右侧口袋里那个素白的纸包,却像一块冰,又像一块沉甸甸的烙铁,紧紧地贴着他的大腿外侧,冰冷的存在感顽固地提醒着他刚才经历的一切。那是秋菊妹妹塞给他的“心意”。他本能地抗拒着它,手指隔着薄薄的布料触碰到那坚硬微凉的轮廓时,心头便是一阵毫无来由的烦恶。
“不过是些点心或者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林默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在心里反复说服自己,“人家遭了那么大的难,给个回礼也是丧事常情,收着便是,改日处理掉就是。”他努力回忆着遗像中秋菊那怯懦哀愁的眼神,试图用那可怜的形象冲淡刚才那惊悚一瞥带来的恐惧感。“一定是光线问题,一定是自己吓自己。”他喃喃自语,脚步更快了。
他选择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抄近路回家。巷子狭窄悠长,两侧是高高的、剥落了灰泥的青砖墙,墙角堆积着潮湿的落叶和不知名的污秽。头顶的天空被挤压成一条灰暗的带子,巷子里光线晦暗,只有远处巷口透进一点模糊的天光。周遭的喧嚣市声仿佛被厚重的墙壁隔绝,只剩下他自己单调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在空寂的巷道里回荡。
就在这寂静之中,口袋里的那个纸包,它的“存在感”却开始以一种令人不安的方式急剧膨胀起来。
最初只是感觉它越来越沉。明明只是个巴掌大小、掂量着也不算太重的纸包,此刻却仿佛灌满了铅块,沉甸甸地向下坠着,牵扯着他的衣摆,每一步都带来一种不协调的拖沓感。
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感开始透过薄薄的布料和长衫,丝丝缕缕地渗入他的皮肤,顺着大腿的经脉向上蔓延。那不是秋日正常的凉意,而是一种带着湿滑阴森、仿佛从坟墓深处透出的寒气。那寒气所到之处,皮肤下的肌肉都忍不住微微战栗。
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他总觉得那纸包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剧烈的动作,而是极其细微的、间歇性的……蠕动感?或者是一种极其缓慢的、带着某种粘滞感的脉动?就像某种在冰冷淤泥下蛰伏的活物,正隔着那层素白的纸,若有若无地传递着它微弱却执拗的生命迹象。
“不可能!”林默猛地停下脚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站在空无一人的小巷中央,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他死死地盯着自己右侧的口袋,那素白的纸包在晦暗的光线下,轮廓似乎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像一块突兀的、不属于他的皮肉,寄生在他的长衫上。
强烈的恶心感翻涌上来,他几乎要呕吐。这绝不是寻常的回礼点心!秋菊家人的古怪反应、遗像那令人魂飞魄散的一瞥、此刻这包里散发出的令人极度不安的阴冷与活物感……所有的线索碎片,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他的神经,勒得他喘不过气。
一个清晰无比、带着绝对命令口吻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扔掉它!
立刻!马上!现在就扔掉它!
这个念头是如此强烈,如此不容置疑,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理智、情面和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恻隐之心。这东西留不得!它散发着不祥,它本身就是一种诅咒!它不该跟着他回家!
林默的目光如同受惊的野兽般在狭窄的巷子里飞快扫视。巷子深处堆放着几个废弃的破箩筐和一堆散发着馊水气味的垃圾。巷口附近,一个半人高的、污迹斑斑的木头垃圾桶歪斜地靠在墙根,桶口敞开着,里面塞满了腐烂的菜叶、果皮和其他看不清的秽物,几只绿头苍蝇嗡嗡地盘旋其上。
就是那里了!
林默没有丝毫犹豫。他几乎是扑到那个肮脏的垃圾桶前,右手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厌恶的决绝,猛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素白的纸包,看也不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将它朝着垃圾桶深处、那堆最污秽的垃圾砸了下去!
纸包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噗”的一声闷响,准确地落入了垃圾桶底部,瞬间被馊水和腐烂的秽物淹没。几只苍蝇被惊得飞起,不满地嗡嗡着。
就在纸包脱手的瞬间,林默感到浑身一轻!
那股如影随形的冰冷感、那沉甸甸的拖拽感、那令人作呕的蠕动感……所有的不适和恐惧,如同潮水般骤然退去!胸口那块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巨石仿佛被搬开了,一股久违的、劫后余生般的轻松感席卷全身,让他忍不住长长地、畅快地舒了一口气。
他站在原地,大口地喘息着,看着那肮脏的垃圾桶口,仿佛看着一个吞噬了恶魔的深渊。阳光似乎也明亮了一些,穿透巷口稀疏的云层,在他脚边投下几块斑驳的光影。他用力拍了拍口袋,确认那里已经空空如也,一种摆脱了巨大麻烦的庆幸感油然而生。
“好了,都结束了。”他低声对自己说,像是完成了一个庄严的仪式。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长衫,他挺直腰背,步伐重新变得轻快,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快步走出了这条晦暗的小巷,将那个污秽的垃圾桶和里面埋葬的不祥之物,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白天的喧嚣彻底沉寂下去,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犬吠,更衬得屋内一片死寂。
林默睡得很不安稳。日间葬礼的压抑、遗像那诡异的凝视、巷子里丢弃纸包时的惊悸……种种画面如同破碎的噩梦碎片,在他混沌的意识里翻腾搅动。他感觉自己一直在奔跑,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黑暗巷子里奔跑,身后有什么冰冷粘稠的东西在无声地追赶,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猛地惊醒!
窗外透进青灰色的、黎明前最黑暗的微光。他浑身冷汗淋漓,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喉咙干涩得发紧。他摸索着掀开薄被,准备下床倒杯水喝,安抚一下惊魂未定的心神。
赤脚踏在冰冷的地板上,带来一丝清醒。他摸索着走向堂屋中间的方桌,那里放着他的水壶和杯子。
就在他的视线习惯性地扫过桌面时,他的动作,连同他的呼吸,都瞬间凝固了!
在方桌的正中央,在那片被窗外微弱天光照亮的、空无一物的桌面上,一个巴掌大小的、素白色的纸包,正静静地、端端正正地摆放着。
那熟悉的形状,那被揉捏过的、带着污渍的边角……正是他昨天傍晚,在那个肮脏的巷子深处,用尽全身力气扔进馊水秽物之中的那个纸包!
它回来了!
像一个阴魂不散的幽灵,像一个无法摆脱的诅咒!
林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瞬间冲上头顶,头皮炸裂般发麻,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他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踉跄着倒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纸包,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瞳孔因极度的恐惧而急剧收缩。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亲眼看着它落进垃圾桶最深处,被恶臭的垃圾完全掩埋!他离开时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它消失无踪!是谁?是谁把它从那种地方捡了回来?又是谁,能在这深更半夜,悄无声息地打开他锁好的房门,将它如此精准地放在这堂屋桌子的正中央?!
寒意如同无数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四肢百骸,钻进他的骨髓深处。白天在葬礼上感受到的、在巷子里丢弃它时感受到的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冷与不祥,此刻以百倍的强度,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纸包静静地躺在桌上,在青灰色的晨曦微光中,那素白的颜色显得格外刺眼和诡异。它表面的皱褶和沾染的、早已干涸的污秽痕迹,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昨日的徒劳。他甚至能想象到,在那层薄薄的、肮脏的纸皮之下,那个坚硬微凉的东西,正像一颗冰冷的心脏,在缓慢而固执地……脉动着。
巨大的惊骇如同冰水灌顶,瞬间浇灭了林默心中最后一丝试图用常理解释的侥幸。这不是误会!不是错觉!更不是恶作剧!
有什么东西……或者说,有某种存在……盯上他了。
它无视距离,无视阻碍,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将被他抛弃的东西,重新送回了他的巢穴。这是一种赤裸裸的、带着强大威慑力的宣告——你无处可逃!
林默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冷汗如同溪流般从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辛辣的刺痛。他死死地盯着桌上那个素白的不祥之物,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将他越缠越紧,几乎要扼断他的呼吸。
这不再是葬礼上那可能源于光线和心理作用的“错觉”。
这是真实的、冰冷的、充满恶意的灵异事件!
它,正式介入了他的生活。
而他,已无处可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