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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白交错,诡影初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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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南华街尝到那令人惊艳的玫瑰芸豆糕,已过去三日。林默的生活按部就班,书局、家,两点一线,偶尔翻翻淘来的旧书,日子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井水。那点心带来的片刻欢愉,连同那日午后街市上莫名的一丝寒意,都如同投入井中的小石子,涟漪散去,便沉入了记忆深处。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刚给窗棂镀上一层金边,门外便响起了笃笃的敲门声,短促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林默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脸上带着乡下人特有的拘谨和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他手里捧着一个素白信封,见林默开门,连忙低下头,双手将信封递上,声音细若蚊呐:“先生,您的信。”
林默有些诧异。他在这苏城认识的人不多,书信往来更是稀少。信封是最普通的白色,没有邮戳,显然是托人直接送来的。封面上用毛笔工整地竖写着:“林默先生亲启”,字迹清秀却透着一股力不从心的虚浮感。
“谁让你送来的?”林默接过信封,随口问道。
少年摇摇头,眼神躲闪:“是…是一位穿蓝布褂子的老丈,在街口叫住我,给了几个铜子儿让我送来的,没说名字。”说完,不等林默再问,少年便像受惊的兔子般转身跑开了。
林默关上门,心中疑窦丛生。他拆开信封,抽出一张同样素白的信纸。纸上墨迹未干透,散发着一股廉价的墨汁气味。内容不长,寥寥数行:
林默先生台鉴:
不才秋氏,本布衣寒门,不幸犬子秋菊,于本月廿三日申时,突遭横祸,遽然离世。白发人送黑发,痛彻心扉。念及菊儿生前,曾蒙先生数面之缘,感念先生温良,常怀孺慕。今菊儿身赴黄泉,魂无所依。斗胆恳请先生,念其一点痴念,拨冗于本月廿五日巳时,移驾寒舍,送菊儿最后一程。寒门蓬荜,粗茶淡饭,实难待客,唯盼先生能至,令亡魂稍安,亦慰吾等失怙之痛。万望俯允,不胜涕零惶恐。
秋氏泣血顿首
民国二十三年九月廿四日
林默反复读了两遍,眉头越蹙越紧。秋菊?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转了几圈,才模模糊糊浮现出一个印象——似乎是南城一家小裁缝铺老板的儿子?他记得那家铺子叫“秋记裁缝”,自己似乎因为改过两次长衫袖口去过两回。裁缝师傅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实人,旁边帮忙的确实有个年纪不大的儿子,面容清秀,总是低着头,手脚麻利地递针线、熨烫衣角。他们之间,除了量体裁衣时必要的几句对话,再无其他交集。何来“数面之缘”?又何来“感念温良”、“常怀孺慕”?
这请柬上的措辞,卑微得近乎可怜,字里行间浸透了失去独子的巨大悲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恳求,甚至带着点……道德绑架的意味?仿佛林默不去,那秋菊的亡魂便不得安宁,成了他的罪过。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他素来不喜麻烦,更厌恶被卷入这种陌生的、带着强烈情感纠葛的丧事。他与秋菊,不过是裁缝与顾客的关系,点头之交都算不上。这突如其来的请柬,这过分卑微的言辞,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他下意识地想将请柬揉成一团扔掉。指尖触及那粗糙的纸张,却仿佛被那字里行间的“泣血顿首”烫了一下。那卑微到尘埃里的恳求,让他想起了自己早逝的外婆,想起她操劳一生却总是小心翼翼的眼神。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恻隐,或者说,一种被无形力量牵引的微妙感觉,让他犹豫了。
“罢了……”林默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将请柬平整地放在桌上,“不过去露个面,随点份子钱,也算对得起人家这份……心意。”
九月廿五日,巳时初刻。天空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没有风,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按照请柬上的地址——“南华街西巷尾”,林默找到了地方。当他站在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门前,抬头看到门楣上那块斑驳的金字招牌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福瑞斋!
点心铺紧闭着门板,原本擦得锃亮的玻璃柜蒙上了一层灰,门口那块写着“秘制玫瑰芸豆糕”的小木牌倒在地上,无人拾起。门楣上,原本的招牌被一张刺眼的白纸覆盖,上面用浓墨写着一个巨大的“奠”字。门楣两侧,垂着用劣质白布扎成的纸花,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惨淡凄凉。
点心铺?秋菊家?林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那日午后品尝芸豆糕的满足感,那清雅的甜香,瞬间被眼前这惨白的丧幡和巨大的“奠”字冲击得粉碎,化作一种荒谬绝伦的冰冷粘稠感,紧紧包裹住他。他万万没想到,那日让他惊艳的点心铺,竟然就是秋菊的家!那个沉默寡言的裁缝儿子秋菊……竟然就在他品尝他家点心的同一时刻,死于非命!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命运愚弄的荒诞感,让林默在门口呆立了许久。直到身后传来催促的脚步声,他才如梦初醒,带着满心的惊涛骇浪和无法排解的诡异感,迈步走进了那扇挂着丧幡的黑漆木门。
门内,景象与门外一脉相承的压抑。小小的天井里挤满了人,却诡异地安静。没有寻常丧事该有的悲哭号啕,只有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和窃窃私语。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纸钱焚烧的呛人烟气,浓得化不开,几乎掩盖了所有其他味道。几张简陋的方桌条凳摆在角落,几个帮忙的街坊邻居面无表情地坐着,神情麻木。灵堂就设在一进门的堂屋,原本摆放点心和制作工具的案台被清空了,此刻摆放着一口薄皮棺材,棺盖尚未合拢。棺材前方,一张供桌,两根粗大的白蜡烛摇曳着昏黄的光,映照着供桌上简单的几样果品和一碗倒头饭。最刺眼的,是供桌中央摆放着的一个黑木相框。
相框里,正是秋菊的黑白遗像。
照片上的秋菊,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阴丹士林布旗袍,面容清秀依旧,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和怯懦。他微微侧着脸,眼神没有直视镜头,而是投向照片外的某个方向,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哀愁。
林默的心猛地一抽。这照片,这眼神……他下意识地避开了那目光。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重孝、身形佝偻的老者——正是那日卖芸豆糕的掌柜,秋菊的父亲——在一位同样穿着孝服、面色惨白、眼睛红肿的妇人和一位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的年轻姑娘的搀扶下,从里间走了出来。他们的脚步虚浮,神情不仅仅是悲痛,更夹杂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极度的疲惫,仿佛几日之间便已被抽干了所有生气。
当他们的目光,越过稀疏的吊唁人群,落到刚刚走进天井的林默身上时,林默清晰地捕捉到了他们脸上瞬间的变化!
老者浑浊的眼睛陡然睁大,死气沉沉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是惊愕?是难以置信?随即,那绷紧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神经,竟奇异地……松弛了一瞬!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甚至涌起一种近乎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极其短暂的希冀光芒,虽然那光芒转瞬即逝,重新被更深的悲恸和恐惧淹没,但林默确信自己看到了。
旁边的秋菊母亲,更是浑身剧烈地一颤,死死抓住丈夫胳膊的手猛地收紧,指关节捏得发白。她布满泪痕的脸上,那绝望的神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解脱的“松了口气”的感觉!虽然她立刻低下头,用袖子掩面,但那瞬间的放松和看向林默时那种“你终于来了”的眼神,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林默的脑海里。
秋菊的妹妹则飞快地抬头看了林默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惊惶、无助,还有一丝……愧疚?随即又像受惊的小鹿般迅速低下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这太不对劲了!
林默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上来。他是谁?不过是个只见过几次的顾客!他的到来,何以能让痛失爱子的父母,在极致的悲痛中,流露出这种近乎“如释重负”的诡异反应?仿佛他的出现,是某种沉重的负担终于可以卸下,或是某种可怕的期盼终于得到了回应?
这感觉荒谬绝伦,却又真实得让他头皮发麻。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和强烈的不适感,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走到负责登记奠仪的桌前,掏出准备好的份子钱,在素白的簿子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整个过程,他都能感觉到那三道目光——秋菊父亲沉重的、母亲躲闪的、妹妹惊恐的——如同芒刺在背,紧紧跟随着他的一举一动。
随完礼,林默被安排到天井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坐下。桌上摆着几样极其简单的素菜:炒青菜、拌豆腐、一碗飘着几片菜叶的汤,还有一小碟……玫瑰芸豆糕。
那熟悉的、曾让他惊艳的淡黄色糕点,此刻静静地躺在白色的瓷碟里,在满眼惨白的丧事背景下,在呛人的香烛烟雾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甚至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诡异感。林默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再也没有了丝毫品尝的欲望。
同桌的几个人都是街坊,彼此小声交谈着,话题自然离不开秋家的惨事和秋菊的意外。林默沉默地听着,食不知味地扒拉着碗里的饭菜。他只想尽快结束这顿饭,离开这个让他浑身不自在的地方。
然而,一种更加强烈的不安感,却在他低头吃饭的间隙,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
那感觉,来自灵堂的方向。
来自供桌上那个黑木相框。
仿佛有实质的目光,穿透了缭绕的烟雾,越过攒动的人头,牢牢地钉在了他的身上!
林默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带着几分僵硬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天井里稀疏的人群,投向堂屋供桌上的那张黑白遗像。
遗像里的秋菊,依旧是那副微微侧着脸、带着怯懦哀愁的模样。
但就在林默的目光与之接触的刹那!
他清晰地“看”到,或者说,他无比强烈地“感觉”到——遗像中,秋菊那双原本投向侧下方的、涣散空洞的眼睛,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那漆黑的瞳孔,仿佛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渊,精准地对准了他!不再是哀愁,不再是怯懦,而是一种……直勾勾的、冰冷的、带着无尽怨念和某种难以言喻渴望的凝视!
那目光如有实质,像冰冷的蛇信子舔舐过他的皮肤,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林默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刻炸了起来!他几乎要失声惊叫,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捏得发白。
他死死盯着那张遗像。
一秒,两秒……
烟雾依旧缭绕,烛火摇曳不定。遗像静静地立在那里,秋菊的目光似乎又回到了照片里固有的方向,依旧是那副哀愁怯懦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转动”和“凝视”,只是烛光晃动、烟雾弥漫造成的瞬间错觉,只是他心神不宁下产生的荒唐臆想。
林默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擂鼓一般。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低下头,大口地喘着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不断地在心里告诫自己:
是错觉!一定是错觉!
光线太暗,烟雾太大,看花眼了!
死人怎么会动?遗像怎么会看人?都是自己吓自己!
是这压抑的气氛,是秋菊家人那古怪的反应,影响了自己的心神!
他一遍遍地在心里重复着这些解释,试图驱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他几乎是囫囵吞枣地将碗里剩下的饭菜扒拉完,然后立刻起身,不敢再看向灵堂方向一眼,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离开时,秋菊的妹妹——那个一直低着头、神情惊惶的姑娘——被母亲推搡着,怯生生地走到林默面前。她手里拿着一个用素白纸包好的、巴掌大小的东西,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林…林先生,这是…这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
林默下意识地想拒绝。这“心意”拿在手里,让他感觉像拿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但看着姑娘那惨白的脸和几乎要哭出来的神情,再想到她那刚刚失去兄长的父母,拒绝的话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周围还有街坊看着,他实在抹不开这个面子。
他只能僵硬地伸手接过那个纸包。入手微沉,带着点凉意。他勉强挤出一个客气的笑容:“节哀顺变。” 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了那扇挂着惨白丧幡的黑漆木门。
踏出“福瑞斋”门槛的瞬间,外面阴沉的天光似乎都亮堂了几分。林默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将那个素白的纸包随意地塞进了长衫口袋里,只觉得口袋沉甸甸的,像揣着一块冰。
他没有回头。自然也没有看到,在他踏出门槛的那一刻,灵堂供桌旁,秋菊的父亲和母亲,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那紧绷的肩膀再次微微塌陷下去,浑浊的眼底深处,除了悲痛,更翻涌起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恐惧。而供桌上,那摇曳的烛光,在秋菊的黑白遗像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双微微侧开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凝固了。